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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帝》第四章色膽比我還大
  李系!

  太子亨的第二個兒子,明年便可獨自開府,他與大哥李俶雖不是一母所生,但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兄弟,平時關系還算可以。

  而此時,太子亨走後,書房中只剩下這兄弟兩人,似乎有些冷場。

  李俶冰冷地盯著李系,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作為大哥,他要保持老大應有的威嚴,他可不會率先開口,落了下乘。

  也許是許久未見,李系自從進入書房,就一直不太敢看他這位大哥,偶爾看一眼,眼神還莫名有些閃躲,不過客觀判斷,他應該不是害羞。

  話說今天早上。

  李系聽說李倓被華清園的衛士給抬回來的消息後,這左右眼皮不知怎地,就一直跳個不停,他預感到大事不妙。

  人說,左眼跳凶,右眼跳吉,可他卻是左右眼皮反覆橫跳,他就想,那豈不是又凶又急。

  所以事關生死,時不我待,可不能大意。

  於是,李系特意找到府上的管事大太監,想讓他給翻翻黃歷,看這事,怎麽破。

  要說起這位管事大太監,可不簡單,未進宮前俗家姓陸,名盡忠,其人長得是奇醜無比,狗看了都要退避三舍。但是,這人卻偏偏會一門奇技,對佔卜吉凶之術頗有研究,憑借此術,他深受太子殿下的器重,成為太子府的管事大太監。

  這件事早已心照不宣了。

  據說,自陸盡忠來了之後,太子府中就有了一句傳言,曰:遇事不決,問盡忠。

  經過陸盡忠的佔卜,李系更覺不妙,因為卦辭上說:“日時相衝,諸事不宜,大凶,自外來也!”

  “諸事不宜,還他媽大凶,來自外!”

  李系得了這個卦辭,心裡犯起了嘀咕,腦子開始拚命運轉,他回憶自己這幾年造的孽,可是長安城魚龍混雜,他卻怎麽也堪不破,這是得罪哪路神仙。

  矚目四顧,敢把太子府都不放在眼裡,這人誰啊!看這勢頭,這是要打上門來啊!

  這不,剛見到自己的大哥李俶,李系不禁心裡打鼓,眼神躲閃,心中恍然,他大哥不就是那個“自……來也”嗎!

  李系知道這種猜疑沒有根據,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一看他大哥的眼睛,就渾身發抖。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過去,書房中寂靜無聲,可以說相持不下。

  為了打破尷尬,李系終於主動上前搭話了,“哈哈,大哥,幾時回來的,怎麽也不告訴弟弟一聲。”

  啪的一聲脆響!

  回應李系的是一記絲滑的耳光,掄圓的弧線那叫一個漂亮。看樣子是已經等候多時了,隻待時機成熟。

  因為距離太近,也太突然,李系心裡雖有防備,但身體卻終是沒能躲開。

  唉!終究是大意了。

  這一巴掌來得很凶,李系被打得後退三步才止,彼時就熱淚盈眶,小臉巴巴的,委屈得不行。

  “大哥,我做錯了什麽,你為何無故打我。”

  對於李系的質問,作為兄長的李俶,隻冷哼一聲,表現得十分冷漠。

  他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李系,沒有馬上搭話,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場縈繞在身上,那氣勢簡直不減反增。

  打了人還這麽傲,簡直是莫得王法啊!

  如此做派,李系不自覺又是一陣心虛,又後退一步。

  “你搞的鬼!是也不是!”

  李俶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好像每個字都有千斤重量,這八千斤直壓得李系喘不過氣來。

  再看李系,還真有點做賊心虛,他捂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

  李俶搖了搖頭,雙手背後,口中緩緩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敢說三弟跑去華清園跳井,不是你在背後搞鬼。”

  “你要再不老實,就去和父親說吧,我想他會很願意聽你辯解的。”

  李俶字字如刀,刀刀砍中李系的七寸。

  在諸多皇孫中,李俶最受陛下的喜愛,十五歲時,就封了郡王,所以他的話不論在太子,還是在當今陛下面前,都很有分量。

  對於李系來說,就自然更具威懾力。

  李系一聽就被嚇倒了,他立馬跪在李俶面前,求情道:“大哥,我求求你了,這事千萬不能讓父親知道,我馬上就要開府了,要被父親知道,他非跟我斷絕父子關系不可,那我這一生就全完了。”

  李系今年已滿十五,已經快到了開府的年紀。

  所謂開府,就是開府建衙,自立門戶,依據大唐律令,當皇子皇孫年滿十六歲後,就可被授予爵位,視同成年,可在外開府自立。

  按說李系開府建衙已是板上釘釘。

  可如果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被認定為有罪,或者有過失,那麽不要說開府,嚴重的可能連爵位都會被剝奪,斷絕父子關系那也不是不可能,畢竟皇子皇孫多的是。

  這可絕非危言聳聽。

  當今陛下人皆稱頌,但狠辣起來,那可是連親兒子都砍過好幾個,何況是一個不怎麽親的親孫子。

  這一點,作為太子的李亨,自是深有體會,同時也最有發言權。

  “還不快說,不許隱瞞。”

  李俶心裡很有些自得,但表情卻控制得很好,一副嚴厲管教不聽話弟弟的威武大哥模樣。

  得到示好信號的李系,頓時松了一口氣,但還是扭捏著不願痛快的說出來,李俶如何不知,隻一個眼神,就讓他不敢動絲毫的小心思。

  “真的不是我啊。”

  李系眼珠子一轉,說道:“那天我只不過跟三弟透露了一點華清園有溫泉的事,誰知那傻子半夜跑去跳井……不,是三弟,我的意思是說,三弟怎麽這麽傻,怎麽就這麽想不開呢!”

  “這事真和我沒多大關系啊,都是他自己想去泡溫泉。”

  李俶看著李系的眼睛,他不懷疑李系所說有假,但是其中說了多少真話,卻是一個有待考證的問題。

  不過是些小孩子把戲,半真半假,這都是他們少年時玩剩下不要的。

  他這個二弟從小就是這樣,總愛耍點小聰明,還自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李俶俯下身把李系攙扶起來,語重心長地訴說道:“二弟啊,大哥打小就看出你聰明,但是今天你怎麽就這般愚蠢呢?”

  李系一愣,這是在誇我吧!是吧!

  “想當年我們住在十王宅中,你被欺負,被人踩在地上,都尿褲子了,那一次不是當哥的替你出頭,說到底,我們始終還是一家人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麽簡單的道理難道你不明白,我愚蠢的弟弟啊!”

  這麽一番感人肺腑的話說出來,任誰都要掉那麽幾滴眼淚。其實李系差點就真哭了,簡直說得他有些羞愧難當。

  “踩在地上,尿褲子!”聽聽這話,李系真想找個老鼠洞鑽進去,打死不出來!

  陳芝麻,爛谷子,你說它幹嘛呢!你要不說,我都差點給忘了,我用得著你在這給我找回憶嗎?

  其實說起來,他們兄弟三人都不算嫡出,而且李系一直感覺李俶對那個傻子更加偏袒一些,所以後來,他總是不自覺就走到了他們的對立面。

  畢竟身在皇室,遲早有那麽一天,他得提前做好準備。

  “大哥,我知道錯了。”李系低沉著頭,一副知錯悔改的模樣,也許是真的被兄弟之情給感動了。

  “知錯就好,大哥現在就想知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能如實告訴大哥嗎?”

  這回李系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睛裡都是真誠,他決心不再做任何隱瞞,因為李俶有句話說得很對,不管未來怎麽樣,但是現在,他們是一家人,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一家人。

  “……其實……其實!”

  可是話到嘴邊,李系倒不知道怎麽開口了,臉羞得通紅,他偷偷觀察著李俶的表情,聲音越來越低。

  “其實,三弟去華清園,是為了偷看貴妃娘娘……洗澡!”

  此話一出,好似平地一聲驚雷,嚇的李俶倒抽一口涼氣,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他剛剛還跟自己的父親打了保票,說李倓絕對不會有覬覦之念,沒想道三弟居然真的這樣大膽。但是李俶又怎敢相信。

  “你說什麽?”

  這句話,李俶幾乎是脫口吼出來的,因為實在太讓人震驚了,這哪裡是傻子——這就不是人能做出來的事啊!

  ……

  最後,又費了一番手腳,李系終於坦白從寬,李俶也終於弄明白了此事的全部經過。

  李系膽子太大,竟敢私下非議當今的貴妃娘娘,恰好又被三弟聽了進去,可李系非但不知收斂,隻當三弟是個不經人事的傻子,故意在其面前挑逗,或許其中還有教唆的成分,最後的事情就不必多說了。

  可是,有一點讓李俶始終弄不明白,華清園離太子府不算近,三弟一個人又是怎麽跑過去的呢?看來此事只能以後細查,不,不,此事到此為止,絕對不能深究,提都不能提!

  “真的不是你帶三弟去的華清園?”

  李俶看著自己的二弟,冷漠中透著失望,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一瞬間又回來了。

  “我發絲,不似我,真不似我!”

  李系雙手捂著臉,嚇得瑟瑟發抖,他又挨了一巴掌,而且臉已經腫了,喉嚨裡還能感覺到一絲甜味。

  他媽的,這叫什麽事啊,他覺得應該是嘴巴出血了!

  “我也覺得奇怪,那傻子怎麽就……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三弟根本就不是傻子,我覺得他這麽多年,都是裝的。”

  最後,李系還故意降低調門,神秘兮兮地說道:“他什麽都懂!而且,色膽比我還大!”

  “閉嘴,此事到此為止,如果泄露出去,什麽後果你應該很清楚。”

  李系連忙點頭,臉上兩個鮮紅的手印,越發清晰可見。

  這兩巴掌可是讓他長了記性,而且長了大記性,永生永世都忘不掉,又哪還敢到處亂說,用他三弟的話說,叫什麽來著,叫“亂蓋”!

  談話結束,李俶丟下李系,獨自出了書房,直奔那幽辟的後院而去。

  唉!他那個不讓人省心的三弟啊,也是時候該去看一看了,被人算計了還渾然不知。

  看著李俶的背影消失,李系的腰板立馬就直了。

  他張嘴吐了口唾沫,帶著血漬,小臉怨恨地小聲說道:“李俶!兄弟!還血濃於水的兄弟,我呸!你和那傻子才是兄弟,別以為我看不出來。”

  ……

  太子府後院,一處偏僻的院落,雜草叢生,幾個老媽子正在一盆又一盆的往屋外倒水,場面有些混亂,整得跟產婦即將臨盆一樣。

  當李俶走進來,看到這一幕,他也有些錯愕,滿腦子問號。

  不是說三弟已經沒事了嗎?

  “俶兒,你可來了,他們這是容不下我們母子啊!”

  剛進院子,就碰到一位婦人從裡屋走了出來,一路哭哭啼啼,一見到李俶,就拉住他的手,張口隻說了這麽一句。

  婦人腳步虛浮,精神上顯然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隨時都有可能昏倒。

  李俶見狀,連忙伸手攙扶,並溫聲安慰道:“阿母,莫急,有俶兒在。”

  婦人臉色慘白,兩眼布滿淚痕,當看到李俶手腕上瑩白的玉石手環,才忍住痛哭一場的衝動,情緒也慢慢穩定了下來。

  “阿母,別急,您先回去休息,這裡有我看著。”

  李俶出生不久,其生母就病逝了,他從小便被寄養在張氏身邊, 張氏對其視如己出。對於李俶來說,張氏就如同他的母親一樣。

  張氏雙眼含淚,此刻已是心亂如麻。

  生個兒子本來就不容易,最後還傻了,如今又是這幅要死不活的樣子,可叫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婦道人家怎麽活啊!

  見張氏不聽勸,沒有辦法,李俶隻好自己向裡屋走去,怎麽也得先看一看自己的三弟如今到底是一個什麽情況。

  可剛一進門,鼻子就受到了攻擊,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酸臭氣味迎面撲來,幾乎要讓人當場背過氣去,緊接著眼睛就看到了一幅非常神奇的畫面。

  床上,他的三弟仰躺在那裡,臉上有些浮腫,白白的肚皮露在外面,鼓得老高,活像十月懷胎的孕婦。

  而口中卻像噴泉一樣不斷地往外吐水。

  幾個仆婦跪在床邊,正用盆接著,對此早已見怪不怪。

  “這是……什麽情況!我三弟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李俶先是一愣,跟著就大叫起來。

  旁邊的禦醫正拿著藥方,躊躇不知怎麽開口,最後說道:“水喝得太多,不過人沒有大礙,就是這腦子,唉……一言難盡啊!”

  李倓!

  太子李亨第三子,世人皆知的傻子。

  傳言在其六七歲時,在家莫名其妙被一道天雷劈中——上輩子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此後智力就只有三四歲,經常瘋言瘋語,也做過不少令人匪夷所思的蠢事,在長安上流圈子裡,頗有小名。

  此刻,李倓看到他大哥走了進來,不忘咧嘴笑道:“大鍋,額是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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