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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帝》第三章坑爹的逆子
  翌日太子府!

  只是一夜,整個太子東宮突然就變得人心渙散,宮女太監們私下四處奔走,互相傳遞著訊息,每個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走路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響,所有人冥冥之中都感覺有禍事就要降臨在這裡,故此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一種不安定的氣味,正在府中彌漫。

  本朝四十三歲高齡的帝國太子爺——李亨,此時此刻,正苦著一張臉,眉毛都愁成了一個倒八字。他心情煩躁地在書房中來回渡步,根本停不下來,可是卻一點用處也沒有。

  在這期間,他已經暴怒過,甚至不顧宮中禮儀地破口大罵。

  “逆子啊!逆子啊!他就是上天他奶奶的派來坑爹的逆子。他居然跑到華清園去投井,要死就死遠些,華清園是什麽地方!我都不敢亂闖!這個逆子!他是嫌他老子的禍事還不夠多啊!”

  太子李亨人雖壯年,卻肉眼可見,雙鬢已經斑駁。

  此刻,他那肉嘟嘟的大臉盤子,微微顫抖著,上面多了幾分痛心,而更多的則是惶恐和不安。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父親大人,容我說一句,若以三弟的智慧,未必找得到華清園的大門!此事必有蹊蹺。”

  說話的是一位青年,站在太子亨的下首,與太子亨的驚恐與不安相比,他卻要顯得鎮定許多。

  最明顯的體現,是他的腦子,現在還有基本的思考能力。

  “請問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人,又怎麽可能去投井自殺呢?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請父親明察!不要冤枉了三弟才好。”

  青年腰纏玉帶,英姿挺拔,說話時,顴骨很用力,表情很懇切,字裡行間都是對弟弟的維護之情。

  太子亨發了一通脾氣後,人也慢慢冷靜下來。

  他心裡其實很清楚,自殺這種有一定難度,且需要一定勇氣的事,他那個傻大兒,大概、可能、肯定是做不來的。

  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根本就學不會!這對於一個傻子來說,可真是太難了!

  只不過,太子亨現在最關心的事,並不是他那傻兒子會不會自殺,而是此事發生在華清園,已經牽扯到了陛下,後面會不會被有心人利用,借此來陰謀構陷於自己。

  這樣的事並非危言聳聽,因為在李亨長達十多年的太子職業生涯中,他已經經歷得太多了。

  他深知事情只會比他想象的更加嚴重,更加複雜,而永遠不會更加簡單,更加容易。

  這就是朝廷爭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豈不聞,天寶五年間的兩起大案,教訓猶近在眼前。

  想當年,皇甫惟明一案與杜有鄰一案,分別牽扯太子李亨的兩位老丈人,後來被有心人算計,他們想借此來陰謀來構陷太子,勢要把太子拉下儲君之位,後來太子為求自保,以示清白,逼不得已,隻好跟自己的兩位妃子和離,這才保住了諸君之位。

  兩次危機,兩次和離,如此驚心動魄,雖都有驚無險。

  但是,在這兩件案子過後,太子亨的身體也開始急轉直下,他精神被折騰得疲憊不堪,甚至是心力交瘁。

  就那一年,他整個人大病一場,瘦成了皮包骨。

  如果,這次事件再被人利用攻訐,太子亨或許在想,自己若是主動與那傻子斷絕父子關系,不知還能不能度得過去。

  不過或許,要是當初沒生下他,也就都好了。

  李亨的心裡很苦,而且這苦還無法對人傾訴。

  想到這裡,太子亨不由看向了面前的青年,這個長子他很滿意,人不僅長得高大英挺,做事說話也向來沉穩,極為顧全大局。

  最最重要一點,頗有他年輕時的影子。

  “三郎自從那次雷擊後,心智就停留在四歲,還時常瘋瘋癲癲,盡說一些子虛烏有的瘋話,不過,到底還不算出格。”

  太子亨像是突然釋然了,他搖晃著自己碩大的腦袋,淚眼婆娑,語氣頗有幾分傷感,十足地表現出了一個老父親的悲憫與無可奈何。

  但突然,他話鋒一轉,又繼續說道。

  “可是,這次不同啊,為父在朝中有多難,你可知道。擅闖皇家園林之罪且先不論,倘若這逆子因此驚擾到了貴妃娘娘,嘶……這其中的利害,俶兒,你心裡可清楚?”

  李俶,太子李亨的長子,現已在外開府,素來見識不凡,對朝廷上下的諸多忌諱也相當的了解。

  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擔心什麽。

  李俶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說道:“兒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正在愁眉太子亨猛地一愣,他有些驚訝,幾日不見,他這位長子居然學會了賣關子。興趣立馬被勾了起來,太子亨踱步走到書桌後,屁股高抬,穩穩坐在了凳子上,然後氣定神閑地發問。

  “呵呵,自你開府後,你我父子見面雖說少了些,但幾時竟這般生疏起來了,有話快說,有屁……快些說來吧。”

  李俶微微抬頭,目光凌厲且堅定,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然後說道:“父親,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但是,兒子認為父親不必為這些瑣事,空耗心神。”

  “哦?瑣事?”太子亨裝作一副靜候佳音的模樣,但心中已經有了怨氣,其實他想說,臭小子,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此一時彼一時也。當今貴妃娘娘才情高潔,向來不問朝政之事,與當初那位武惠妃更是截然不同,所以貴妃娘娘絕對不會借此事來陰謀構陷父親。”

  李俶的聲音不大,說話有理有據,也不帶任何私人情緒,但是每句話說出來,卻能讓人產生一種十分信服的感覺。

  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人格魅力!李俶無疑已經掌握了其中的精髓。

  “至於楊相國,他雖有些地方與父親政見不合,但只要不觸及他的利益,他也犯不著在這件事上跟我太子府過不去。”

  “他……可不是李林甫那條瘋狗。”

  李俶提到了李林甫,語氣明顯慢了幾分,甚至還抬眼看了他父親一眼。

  說到李林甫,太子亨那可真是恨得牙癢,這個人可以說是太子李亨的噩夢。

  當年若不是那隻瘋狗胡亂攀咬,他又何必兩次和離,不過好在噩夢終是遠去,這條老狗已經死了兩年多,也算大快人心。

  “所以,父親其實您只要如實所述,咬定三弟不過是失足落水,而絕非有意跳井自殺,就絕對不會被人抓住把柄。”

  “至於所謂擅闖華清園之罪,難道三弟他不姓李嗎?既姓李,又是皇家宗室子弟,皇家子弟遊玩皇室園林,朝廷上下,誰敢非議,又何來擅闖之罪呢!”

  說到這裡,太子亨的眉頭才算舒展開來,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

  李俶趁熱打鐵,繼續說道:“再說,三弟的瘋病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難道陛下還有臉……咳……難道他們還有臉跟一個四歲小孩過不去?”

  把一個十四的少年,說成四歲小孩,多少有點狡辯的成分在裡面,但對李俶來說,他並不在意。

  因為他要表達的重點並不在此,理解萬歲!

  果然此話一出,太子亨吃驚地抬眼看了李俶一眼,似乎有些出乎預料,想不到自己這個兒子居然這麽大膽,竟然說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來。

  不過,此話倒是甚和他的心意,一看就是我的種!

  “三郎能有你這樣一個大哥,也算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太子亨語氣柔和,面帶笑意,撫摸著嘴角幾根稀疏的胡須,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李俶的判斷。

  李俶則依然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情,他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因為自己的言語對陛下的不敬,顯出任何的臉紅。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雖然太子亨平時對誰都表現得唯唯諾諾,待誰都一副真誠的模樣,但其內在,其實是一隻笑面虎,他其實是一個心思極為縝密的人,不過這一點,一般很少有人看得出來。

  這時,書房的門被破開,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年闖了進來,他有些慌張地說道:“爹,宮裡來人了。”

  若在平時,這樣不顧禮儀就闖進來,必定要招來太子亨的一頓斥責,但是今天沒有,因為太子亨已經完全被“宮裡來人”幾個字給嚇懵了,他只顧張著大嘴,一副癡呆模樣。

  他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看到自己父親反應有些遲鈍,李俶提醒道:“父親!父親!”

  太子亨回過神,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失態了,他連忙整理了一下儀態,就要風風火火衝出去。

  宮裡來人,多半帶著聖旨,他得趕緊去——跪迎!

  可剛衝到一半,就被李俶快一步攔住了。

  太子亨的體量在那放著,自李林甫死後,隻過了兩年快樂生活,不想卻讓他養成了一身肥膘,再怎麽風風火火地往前衝,也沒法跟他身輕如燕的兒子相比。

  李俶走到自己父親面前,先躬身一禮,然後緩聲說道:“父親,請鎮靜!”

  太子亨聽了一愣,這才微微抬手,順著肚子摸了下去,松了松褲腰帶,把將軍大肚完整地露了出來,這才示意無妨,方才氣定神閑自顧自向門口走去。

  臨出門,又折身過來,說道:“俶兒,你就代為父去看看那個逆子吧。”

  說完這句,太子李亨就再也不敢耽誤,頭也不回,小跑著,急匆匆走了,眨眼就消失在廊道盡頭。

  很長一段時間,宮裡來人,一直是李亨心中的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所以之後不管來得是誰,只要是宮裡人,不管他官大還是官小,有勢還是去勢,都是李亨親自接待。

  多少個夜晚,午夜夢回,十五年前的那個血淋淋的噩夢還歷歷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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