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踏遍了大半個大隊隊的田疇,汗水濕透衣背,王福年瞧在眼裡,心疼不已。他喚來王二富,吩咐道:“二富,去那山腳下,打些清冽山泉水來給客人解解渴。”
王二富心領神會,遵照王福年的指示,徑直朝山腳而去。
這山泉水,乃這片稻田的生命脈絡,每日清晨,村民們都會提著水壺至此,灌滿甘甜的泉水,然後各自奔赴田間勞作。勞作間隙,歇息片刻,喝上一口清涼的山泉,頓覺疲乏消散,精神煥發。
王福年原想將自己早間備好的水壺遞與胡歆琰與邱實,但想到水已溫熱,不及現打的新鮮,便決定讓王二富重新取水。
不一會兒,王二富便提來幾罐清冽山泉水,取出幾個粗瓷碗盛滿,分別遞給胡歆琰與邱實。
胡歆琰輕嘗一口,隻覺甘甜怡人,遂大口飲下,一碗下肚,意猶未盡,又向王福年索要再一碗。王福年見狀,暗讚這泉水果然合她口味,連飲兩碗而不膩。
邱實同樣暢飲兩大碗,連連稱讚:“好喝,真是好喝!”
王福年接過話茬,悠悠講述:“二位有所不知,這山泉水可有段故事呢。當年乾隆爺南巡時,途徑此地,品嘗了咱們的山泉水,讚不絕口,還在泉眼旁留下墨寶。可惜的是,那些字跡前些年遭人破壞,不複存在了。”
王二富聞聽王福年述說山泉水的歷史,也頗感自豪,接口道:“可不是嘛,這眼泉幾百年來從未乾涸過,它就像個活菩薩,滋養著我們全村人哪。”
胡歆琰忽憶起途經泉眼時所見情景,不禁問道:“我來時路過山泉邊,旁邊有些破敗的房子,那是做什麽用的?”王福年聽她提及那些破舊屋舍,面色微沉,答道:“那是我們村從前的釀酒坊。可惜,也在前些年被毀掉了,實在讓人痛心。”
提及此事,王福年眼中閃過一絲哀傷,思緒飄回到當年釀酒坊被破壞的場景,那時他還是個青澀的中學生。
胡歆琰察覺王福年情緒低落,忙轉移話題,對邱實說:“邱實同志,您一路走來,對小王莊大隊的情況有何見解?不妨與王福年同志分享一下吧。”
王福年拍了拍腦門,恍然道:“哎呀,險些讓這要緊事給溜了。邱實同志,您快給大夥兒說說您的高見。”他領著眾人移步至一片濃密樹蔭下,眾人圍坐納涼,靜待邱實的發言。
邱實雲雲了大概一個小時。
最後,邱實一邊扇著草帽,一邊詼諧地說:“往後我常來轉悠,要是有啥急事,就直接上縣農技站尋我。”
隨後,他嚴肅起來,針對農業生產提出兩項具體建議:“一嘛,得科學用肥,別再光靠那老一套的農家肥;二呢,引進雜交水稻品種,這可是提高產量的大招。”
待胡歆琰與邱實離去,王福年獨自躺於田間,任由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心中反覆琢磨邱實的建議,直至夕陽西下,心中漸漸有了盤算。夜幕降臨,他召集大隊的核心成員共十余人,其中既有摯友王二富、王小輝、王仁安,更多的是德高望重的長者。
大家圍坐於昏黃的煤油燈下,王福年開門見山:“大夥兒都是咱隊裡的頂梁柱,今兒晚上聚到一塊,就是商量怎麽把今年的春耕整好,讓咱那水稻畝產再往上躥一躥。”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讚同,王二富率先表態:“福年哥,你心裡有啥譜,盡管跟大夥兒說,只要是對提高產量有利的,咱都舉雙手讚成。”其余人紛紛附和,有的點頭示意,有的乾脆利落地說:“對,你說怎辦就怎辦!”
王福年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接著娓娓道來:“今兒下午,縣農技站的同志到咱隊裡考察調研,提了不少寶貴意見。我琢磨了一下午,覺得這些法子確實可行,所以才把大夥兒找來,好好議一議。”眾人頓時來了興趣,七嘴八舌地追問:“到底是什麽好建議?快給我們透露透露。”
王福年再次揮手平息眾人的急切,朗聲道:“邱實同志提出的,一是推廣科學施肥,別再光指著那土法子漚的農家肥,現在國家提倡的化肥,效果明顯比咱的傳統肥強多了;二是引入雜交水稻種植,這種新品種在全國多地都已經見效,畝產那是噌噌往上漲。這兩招要是用好了,保準能讓咱隊裡的糧食產量再上一層樓。”
王福年搓著手,眼神堅定地說:“我琢磨了一下邱實同志的話,結合咱隊裡的情況,要想提高畝產,咱得這麽乾:第一,得買化肥,這可是增產的頭一步棋;第二,弄些科學種田的書來,組織大夥兒集中學一學。有化肥不會用,跟沒化肥一個樣,得學會科學施肥,對不?”他頓了頓,加重語氣,“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化肥是配角,主角是雜交水稻。邱實同志悄悄告訴咱,海南那邊早幾年就開始種了,產量蹭蹭漲!種子好,稻谷才能結得多!”
王福年的這番話如同春風吹過稻田,有的隊員聽明白了,臉上浮現出期待的笑容,有的則略顯困惑,但大家都覺得這是條好路子。王福年看在眼裡,深知要讓大夥兒心服口服,就得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於是,他耗盡三四個鍾頭,口若懸河,從化肥的施用方法講到科學種田的理念,再到雜交水稻的優勢,一一細致剖析。盡管口乾舌燥,他連口水都顧不上喝,隻一心想著先把隊裡的骨乾們徹底說服,再由他們帶動全隊,確保每家每戶都能照章行事。
次日清晨,王福年趁熱打鐵,集結了包括自己在內的十六名核心隊員,分成八個小組,挨家挨戶上門宣傳。
起初,遇到一些固守傳統、視土地如命根的老輩人,他們堅決反對放棄世代沿用的農家肥,認為此舉是對祖宗規矩的褻瀆,是走邪路。面對質疑,王福年耐著性子,擺事實、講道理,詳述化肥的增產效果、科學種田的長遠利益以及雜交水稻帶來的致富前景。他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於消除了老人們的疑慮,扭轉了他們對新事物的抵觸情緒,使之欣然接受改革。
緊接著,王福年慧眼識珠,選派了隊裡既懂農活又有點文化的兩員乾將——王二富和王小輝,讓他們遠赴海南實地學習雜交水稻的種植技術,並負責引種回鄉。這一決策迅速得到落實,兩位隊員啟程前往海南,為生產隊的革新之路鋪墊基石。
隨著這些工作的推進,今年的春耕工作按照新的規劃井然有序地展開。連續數日的忙碌讓王福年疲憊不堪,當夜幕降臨,繁星點點之時,他回到家中,已是八點多鍾。他顧不得洗漱,一頭栽倒在床,沉沉睡去,勞累的身軀在夢中期待著即將到來的豐收之年。
王福年這一夜,睡得比哪一晚都瓷實,仿佛那床土布被褥吸走了他一年來的疲憊,可心頭那股子熱乎勁兒卻在夢裡跟過年放的鞭炮一樣,劈裡啪啦地炸個不停。為啥?還不是因為那新琢磨出來的春耕法子,讓大夥兒看到了增產的盼頭。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雞都沒打鳴呢,王福年就一個骨碌爬起來,點亮煤油燈,那燈火忽閃忽閃的,映著他滿眼的興奮。他抓起筆杆,攤開信紙,開始“唰唰”地寫起來。
一封是給胡歆琰的,這位美女大記者,她時刻關注著小王莊的變化, 王福年想把小王莊的成績第一個告訴她。
一封是給邱實的,那個城裡來的技術員,愣是把一身學問扎進了咱這黃土地,幫咱生產隊整出了不少好招兒。王福年想著,得告訴他咱照著他教的辦法試了,效果好得不得了,還想請他再給點撥點撥,指指路。
另一封是給BJ的吳建東的,那位曾在小王莊大隊插隊當知青,住在他家的BJ幹部,他可是很關心小王莊的農民。王福年琢磨著,要是能得到他關於國家最新農業政策的指點,那對咱生產隊來說,可就是雪中送炭啊。寫給吳建東的信裡,王福年還不忘提提胡歆琰,說她是大隊裡的福星,幫了大忙。
信一寄出去,王福年就像小孩兒等過年似的,天天巴望著回信。沒過幾天,胡歆琰的信果然來了。打開一看,字裡行間都是對咱生產隊變化的歡喜,還有她最近的研究成果和對春耕的新見解,囑咐王福年帶著大夥兒好好乾,把春耕這仗打好。最驚喜的是,胡歆琰還邀請王福年去縣裡參加她二十歲的生日聚會,說是要和大夥兒一起慶賀。
王福年捧著信,樂得嘴都合不攏,立馬回信:“歆琰,您放心,過生日那天,我保準帶著生產隊的一片心意,準時到場!”
這不,王福年一邊準備著給胡歆琰的生日禮物,一邊帶著大夥兒按照新方法熱火朝天地乾著春耕,心裡頭那個美呀,就跟秋收時節看著滿眼金黃的稻谷一樣。
這就是咱農民,質樸得像腳下的泥土,善良得像田間的溪水,無論啥時候,只要有希望在前頭,就能卯足了勁兒往前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