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整個長海衙門的衙役捕快幾乎全員到齊。他們都聽說府裡派了人前來調查“地獄修羅”的案子,想見識一下上面派來的能人的手段。當他們看到李儒墨上台時,不免有些議論紛紛。原因無他——李儒墨看起來太年輕了,他個子不高,又白淨清瘦,加上天生自帶戲謔的笑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誰家未及冠的小孩。
李儒墨掃視了下面的人一眼,皺了皺眉。江珞嬰見狀連忙清咳一聲,陰狠的目光地掃向眾人。然後躬身道:“下官禦下不嚴,慚愧,慚愧。”
李儒墨沒有搭理他,對眾人說道:“第一批到秦越一家命案現場的捕快及仵作站到前面來。”繼而對江珞嬰說道:“其他人就由大人自行安排吧。”
眾人見到江知州都只能躬身立於身側,自是明白了台上的人身份,也不敢怠慢,從人群中分出十幾人來,在前面擺成一排。其中一名四十出頭的壯漢,與江珞嬰交換了一下眼神,隨即跪下說道:“卑職嚴寬,州衙捕頭,隨時聽候大人差遣。”
捕頭,顧名思義,就是捕快的頭頭,負責統帥衙門的捕快。
“就是你全權負責這個案子?”李儒墨問道。
“是趙有川全權負責,卑職也全程參與了,也了解案情經過。”嚴寬低著頭,看不見他的表情。
李儒墨側身看向江珞嬰,江珞嬰連忙道:“他說啞巴的身世存疑,去西川調查啞巴身世去了。”
李儒墨思索,這麽多捕快在衙門吃乾飯,他親自去調查,乾的什麽破事?但是臉上並未發作,只是說了聲:“出發。”
眾人來到秦越家時,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躬立在門前。嚴寬介紹,這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丫鬟,叫竹青,是秦越夫人的陪嫁丫鬟,秦越家中也只有她一個丫鬟。
丫鬟竹青見到這麽大陣仗,伏身跪下行禮:“奴婢拜見大人。”
李儒墨沉聲道:“起來吧。跟我說話,只需用你我,我問什麽你如實說就行,不可低頭回話。”
“是,大人。”
“你來秦家多久了?”李儒墨問道。
“奴——”竹青隨即改口道:“我十二歲隨夫人陪嫁過來,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
“案發時,你在哪?”李儒墨繼續問。
“家裡托人帶來書信,家母病重,我回家探望母親了。”竹青說著就拿出袖中準備好的書信,遞了過來。
“不用了。”李儒墨擺手道:“你仔細回憶一下當天發生的事情,現在讓你重演一遍當天的經過,能做到嗎?”
“我……可以試試。”竹青稍一猶豫,說道。
“把道讓開。”李儒墨對眾捕快說道,眾人退至兩邊,李儒墨隨即示意她開始。
竹青走到門內,關上院門,然後退到外面。解釋道:“我來的時候,門是關著的。”
李儒墨點點頭,問道:“什麽時辰到的?”
“剛午後吧,也不知道有沒有到未時。門從裡面栓上的,沒有上鎖,我就在外面拍門。”竹青邊拍門邊說道。
然後,竹青退了回來,說道:“我見半天叫不開門,就去隔壁問了問鄰居,他說昨晚還見到他們回來的,今日沒見他們,也不知道做什麽去了。我就想著許是夫人午睡沒醒,就坐在門墩上等。”竹青說著指了指大門的門墩。然後坐上去。
“眼看天都黑了,我又去叫門,還是沒人開,我就有點納悶,就想著去教書先生那裡問問。”竹青接著說。
“教書先生?教誰的?”李儒墨問道。他聽江珞嬰說過,秦越的女兒剛滿八歲。
“是教小姐的,不過小姐特別黏少爺,非得拉上少爺一起,她才肯去。”
李儒墨點頭,示意她繼續講。
“先生說,他們那天都沒去,我一想,就有點慌了,叫來幾位鄰居大哥,幫我把門撞開。”竹青說著打開門栓,指著斷裂的門栓說道:“這個就是當時撞斷的。”
竹青說著,走進院子裡,繼續說道:“我膽子小,黑燈瞎火的,不敢一個人進去,就央求兩位大哥跟我一同進去。大堂的門敞著,我們一眼就看到了他們躺在地上,我的魂都嚇丟了,還是兩位大哥扶著我去衙門報的案。”竹青想起那個場景依然心有余悸,語氣顫抖著說。同時止步於院中,不敢再上前去。
李儒墨看了一眼秦宅,整個房屋的布局一目了然,挨著院門有一間門房,正對著院門的是一個大堂,大堂兩側有兩間耳室,耳室外連著兩條走廊,分別連接到左右的兩間房外。院牆高立,有近兩人高,左右兩邊挨著的是別家的房屋,只有院子後面是空的。
“胖子,你去找找院裡有沒有地方可以上院牆的。”李儒墨對胖子說道。
“大人。”嚴寬躬身道:“院中只有一處方便上牆,卑職已經查探過,請隨我來。”
李儒墨點了點頭,眾人繞過正堂,來到後院,見院中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樹,挨著牆邊。樹乾與牆壁之間隔了一步有余,爬上樹後可以跳到牆頭。
李儒墨示意胖子上去看看,胖子打量了一下,一個箭步衝過去,一腳踩牆壁,一腳蹬樹乾,如此反覆,便登上了牆頭。上了牆頭,往下一看:“唉呀媽呀!”叫了一聲。
“怎麽了?”幾人紛紛詢問。
“這後面就是運河河床,好幾丈高,從這裡跳下去,不死也得摔個殘廢。”胖子扶住了一根樹枝回頭說道。
“兩邊呢?”李儒墨問道。
“兩邊就是別人家院子,牆都是連著的。”胖子看了看說道。
“看看樹上有沒有繩索或者勾爪之類的痕跡。”李儒墨說道。
胖子從牆頭跳到樹乾上,在樹乾及樹枝上仔細檢查了起來。因為按照胖子所說,從那麽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死也得殘廢。如果是從這裡逃走的話,那麽就必須借助繩索勾爪一類,這一類痕跡不是能輕易抹去的。
胖子把能受得住一個人力氣的樹乾都檢查了一遍,最後搖了搖頭:“沒有,樹枝上樹乾上都沒有這一類痕跡。”
“行了,你下來吧。”李儒墨說著,向四處看了看,不禁犯了難。
院子一共就四個面,左右兩面是別人家院子,前面就是繁華的街道,從這三面走都很有可能被人發現。因此最容易逃走的路線就是晚上從後面走,運河晚上無人看管,從河上走確實不容易被察覺,可是不借助工具,他是怎麽走的呢?
“河中可有打撈過?”李儒墨問嚴寬。
“這一段河都撈遍了,毫無所獲。宅子裡每一塊磚也都敲遍了,也沒有發現地道。”嚴寬補充道。
幾人邊說著邊來到正堂,正堂中間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杯盤狼藉,盤子中還有些剩菜,黑乎乎地縮在一起,已看不出原先是什麽了,桌旁四把椅子,歪的歪,倒的倒,再看其他家具,擺放還算整齊,一個花瓶碎了,碎瓷片四濺開來。
“大人,卑職等已經仔細檢查過現場,現場並無打鬥痕跡,更沒有刀斧痕,門窗完好,地面上也沒有血跡。屋內錢財細軟也並沒有翻找和遺失的情況。基本可以排除為了錢財入室殺人的嫌疑。”
李儒墨點了點頭問竹青:“哪一間是啞巴的臥房?”
竹青應了一聲,帶眾人穿過走廊,來到西側的偏房。房門半掩著,屋內家具很簡單,一張木床,床上整理得很整齊,桌子上只有一本《女兒經訓》,這是一本常見的女子啟蒙讀物,一個衣櫃,一個洗漱架擺放著些日常用品。
“你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房門是什麽樣的?”李儒墨問嚴寬。
“這……”嚴寬皺眉想了想,一時想不起來。
“回大人, 就是如同剛剛我們進來時那般,我們出去時我師父特意囑咐我把房間恢復成原先的樣子”人群中一個看著二十出頭的小捕快躬身回話道。
見李儒墨的目光看過來,那名捕快連忙繼續說道:“小的是趙捕快的徒弟,曾亮。”
李儒墨點點頭:“跟他好好學,能學到真東西。”雖與趙有川沒見過面,可僅從幾個細節上就可以看出這個趙有川思慮非常周全,辦案經驗也老道。隨即李儒墨又問竹青:“他的日常起居是你安排的吧?他的衣物可有帶走?”
“沒有,上次趙大人來的時候就跟奴——跟我核對過了。”竹青回道。
“什麽都沒有收拾?”
“沒有,抽屜裡還有一點碎銀子都沒拿走。”竹青說著,抽出桌子下的抽屜說道。
“這是不是說明,他根本就沒有離開的打算?”子輝沉吟道。
李儒墨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走向桌子,翻開桌子上的書,書本已經有些舊了,但裡面沒有任何增加的字跡,也沒有夾東西。接著又將屋內從頭到尾掃視了一番,文房四寶一樣都沒有。問道:“他會寫字嗎?”
“不會。”嚴寬答道。
李儒墨沒有理會嚴寬,看向竹青,竹青皺眉想了想:“應該不會,夫人好像也問過他要不要學識字,他搖頭。”接著她繼續解釋道:“這本書應該是小姐來找他玩,落在這裡的。”
李儒墨心裡隱隱感覺到,這個啞巴可能並不是他們表面上看到的那麽簡單。或許正是因為如此,趙有川才會說啞巴身世存疑,而專門跑去調查他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