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灰的,灑著細雨,冬日裡的雨,濕冷異常,又淅淅瀝瀝下個沒完,甚是惱人。
學舍裡沒有炭火,只能硬熬著。午後,見雨停了,李儒墨幾人便約著上街買些東西。
幾人剛出學館大門,從門後閃出一個人影。
李儒墨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石頭,你幹嘛呢?嚇我一跳!”
石頭神色慌張地說:“我等了你們好幾天了。”
見學館門口人來人往的,不是說話的地方,李儒墨指了指不遠處的樹林說道:“去邊上說。”
見四下無人,李儒墨問道:“那些官差走了?”
“嗯。他們幾個也回來了。”石頭說道。
“那就好。”李儒墨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了。
石頭猶豫著開口:“那個……能不能拜托你們一件事?”
“你什麽時候也學會拐彎抹角了?”李儒墨道。
“你們會寫訴狀嗎?”
李儒墨思索了一下:“他們想去告官?”
石頭點了點頭:“嗯。”
“非告不可嗎?”李儒墨又問。
石頭沉思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上面的人說,運河堵了,都是我們的問題。就調了一幫人來接手了河道。把我們村的人都趕出來了。他們拿到了那些官作惡的證據,所以才過來找我。”
聽到這裡,眾人的心一緊。那幫漕戶祖祖輩輩依河而生,離開了運河,又能去哪呢?
李儒墨想起那幾個來勢洶洶的官兵,問道:“那幾個人一路追殺,是不是為了搶那份證據?”
“對!”
李儒墨低頭沉思了起來。手輕撫著下巴,像是撫著不存在的胡須。
“問題是我們也不會寫呀。”子輝說道:“訴狀不是普通的文章,有很多條條框框的,寫得不對,衙門收都不會收。”
胖子也跟著摻和道:“是啊,我們見都沒見過訴狀長什麽樣,沒法給你寫啊。”
“我去給他們寫。”李儒墨終於下定了決心,然後又對其他人說道:“你們就別跟著了,幫我買一點回來。”
“你會寫?”子輝問道。
“平時抄的卷宗裡不是有嘛。”李儒墨說道。
“你能記得?”
李儒墨神情嚴肅:“廢話!你當人人都像你這麽笨呐!”
“你!”子輝一陣氣結,要不是看在現在不是玩鬧的時候,早就一拳揍過去了。
“家裡買了紙和筆了嗎?”李儒墨也沒管子輝,轉向石頭問。
“沒。”
“你讓我寫你臉上嗎?”
“啊?”
“啊什麽啊?去買紙和筆呀。”
“哦哦哦!”石頭連連點頭。
看著李儒墨上了馬車,子輝面色仍有些憂心,胖子大大咧咧地把他拉走,說著些不鹹不淡的笑話。
晚上,李儒墨回到了學館,見窗外難得的冬日朗月,一時生了去走走的想法,也沒驚動旁人,獨自在學館的小路上走著。
“大師,出來也不叫我。”子輝快步走上前來。
“哪敢驚動世子呀。”李儒墨玩笑道。
“訴狀寫好了?”子輝沒有理會這句玩笑,問道。
“嗯。他們這幾日就要啟程了。”李儒墨抬頭,看著疏星朗月歎道:“惟願海晏河清,世上再無泥濘。”
“他們手上有什麽證據,竟能讓正六品的武官親自假扮官差來抓人?”子輝雖未涉足官場,但還是一眼看出了那塊腰牌上的花紋,要知道,正六品在地方算是大員了,南潯的知州也過從五品,隻比他們高了一級而已。
“他可能就是想出來溜達溜達。公費遊玩,不要太爽。”李儒墨打岔道。
子輝當然明白了他的意圖,笑道:“你怕把我牽扯進去,你自己呢?”
李儒墨輕飄飄地說:“我就是一閑人,管點閑事,怎麽啦?”
子輝也笑了笑:“道長胸中自有高義啊。”
……
轉眼到了年末,李儒墨拜別了先生和諸位同窗,踏上了回家過年的路,
李家溝地處篦山深處,僅有一條蜿蜒的山路通往縣城,如果按照文人的眼光來看,這裡雞犬相聞,阡陌縱橫,是一處世外桃源般的存在。可對世居於此地的農民而言,這層層疊疊的篦山像是一道道圍牆,隔絕了外界的戰火,同時又將他們世世代代困在這裡。
這日早晨,剛吃過早飯,父母哥哥下地乾活了,家裡就剩李儒墨和他妹妹七丫頭,他在房裡看書,丫頭在院子裡汲水洗碗。
院門口走進來一個十三四歲模樣的男孩,手裡捧著一本書,見只有一個女孩在,問道:“這是劉師傅的家嗎”
“不是,你找錯了。”丫頭回話間抬起頭,看到他手裡捧著一本書。又笑道:“你有沒有問清楚,你是找劉師傅還是六師傅?”
“沒……沒有。”在當地方言裡,這兩個字發音很像,被這麽一問,他也有些不確定。
丫頭接著問道:“你們家是不是有人老了?”(老了,是那邊方言老人去世的一種常用說法。)
“嗯。”
“哥!有人找!”女孩衝著屋裡大聲喊一聲。然後接著洗碗。
不多時,李儒墨走了出來,少年見出來的人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不太確定地問:“你就是六師傅?”
李儒墨看了一眼少年手裡捧著的書,知道了他的來意,問道:“你不是我們村的?”
“不是,我是褳子村的。”
褳子村原叫鰱子村,因靠河岸,河中盛產鰱魚,鰱魚肉質細膩,與別處不同而得稱,後因有人覺得名字過於俗氣,所以改名褳子村。李儒墨的腦海中閃過這一段話。
“你認識榔子嗎?”榔子是李儒墨三哥的諢名,方言裡是榔頭的意思。
“認識,他老去我們那邊釣魚。”
“老人是因什麽走的?”李儒墨邊說邊走過來。
“突然得了一場病……”
“哦。帶路。”李儒墨接過書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說道。
“你真的是六師傅?”男孩還是有些不太相信。
“如果你是來李家溝找六師傅,那就找對了,如果不是,那你就再去問問。”李儒墨的語氣中有些不耐煩。
“對!對!我爹就是這麽說的,他說如果六師傅把書收了,那就是同意了,他不收書,就叫我啥也不問,拿著書回去。”
“我這不是收了嗎?”李儒墨指了指石桌上的書,笑道。
男孩一聽,喜笑顏開:“好!牛車停在村口呢,我帶你過去。”
“你這麽小就學會駕車了?你家大人放心?”李儒墨跟著他邊走邊聊。
“我爹忙的時候,就讓我駕車去送貨呢,就我自己。”
“你娘呢?”
“娘頭幾年得了病。”
……
天剛一抹黑時分,一家人剛吃上,見李儒墨回來了,李母說道:“回來得剛剛好,快坐下吃飯。”
“吃過了。”
“怎去了這麽久?”
“褳子村那邊我不熟,轉悠了好久。他們又非留我吃飯。”李儒墨邊說邊從井裡舀了點水,把手洗了洗。
“隨便挑個地方埋了,不都一樣的嘛……”說話的是丫頭,她剛想繼續往下說,一隻粗大的手掌就呼了過去,打在了她胳膊上。“說的什麽屁話!”李父粗厚的嗓音嚇得她一哆嗦,躲閃到一邊。
李儒墨在妹妹和父親中間坐下:“丫頭還小,她哪裡懂得這些嘛,回頭我跟她講講就是了。”
“就她,笨得跟頭牛一樣,還學得來這些東西!”李父抓起筷子,繼續吃飯。
“丫頭心眼聰明著呢,她就是不喜歡上學,你別老說她了。”李母勸道。
“六娃也沒少教她呀!你看看她,被先生勸退了三次!老大想上學想瘋了,咱沒那條件,現在有條件了,求著她去上,她都不去!”李父說得唾沫橫飛。
“不上就不上了,她一個女孩子,讀多點少點,不都是要嫁人的嗎?咱們睜眼瞎了大半輩子,不也這麽過來了嗎?”李母接著打圓場。
“頭髮長見識短,我懶得跟你扯!”
李儒墨撿了撿丫頭身上燒火時粘在身上的茅草,柔聲道:“不都說人各有命嘛,丫頭既然在讀書這條路上走不通,那咱就給她找其他的路,總有一條是走得通的。”
“還噘著嘴幹嘛?等著我喂你呢?吃飯!”李父雖然還是一如既往地大嗓門,語氣卻輕了些。
李父見丫頭低頭吃飯了,又轉頭問李儒墨。“怎麽褳子村的人,都找到你這裡來了?”
“應該是我三哥老去那邊釣魚,給我招的活唄。”李儒墨無奈地說。
“他倒是鬼靈,自己欠的人情,讓你去給他還,也不怕給你惹麻煩。”李父知道,李儒墨平時不太願意做這些,即便是同村的,也是給他能推就推了。話說有一就有二,這日後還不知道會多出來多少類似的麻煩。
李儒墨起身道:“都是一家人,誰還不是還。也就跑跑腿,動動嘴皮子。”
李父像是想到了什麽事情,沒再說話。見李儒墨正準備回房間,李父又突然叫住他:“六娃,那個……”話卻隻說了一半。
李儒墨回過頭:“啊?”
“沒什麽。”
“有什麽事你就說吧。”
“別看到太晚,對眼睛不好。”
“哦。”李儒墨看了一眼低頭吃飯的父親,轉身回了房。
回到房間後,李儒墨卻無心繼續看書,他隱隱感覺父親欲言又止的話可能和爺爺有關。李儒墨知道,他身上有很多事情都與這個爺爺有關,包括這一屋子裡的書,還有他今天那身給人看風水選墓地本領,以及很多像是憑空多出來的學問。
旁人都說他爺爺是個好人,好師父,都說念著他的好,可偏偏自己卻不記得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做過什麽樣的事情,李儒墨對他的了解,僅限於外人的口述。同時讓李儒墨不解的是,在家裡,誰都不會提起他,即便是年節時的祭掃,也不去祭拜他。如果他真的像外人所說的,對自己恩重如山,自己為什麽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父母又怎麽會連提都不提呢?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態度,究竟意味著什麽呢?
想到最後,李儒墨強忍著腹內的陣陣惡心,走到窗前。
月光清冷,脈脈無言。
也許是因為一面朝江一面靠山的地形,南潯的雨似乎特別的多。眾學子從家裡回到南潯時,雨又在淅淅瀝瀝地下,這雨在空中是雨,落到地上,就結成一根根的冰凌,又不像雪那般輕盈透亮,灰蒙蒙的一大片一大片。
一大早,學舍的幾個人睡得迷迷糊糊的,被黃介平喊醒了,磨磨蹭蹭地都不想起來。
“就算是天塌了,我都不去了。”李儒墨裹著小被子探出個腦袋。
介平拽了拽他的被子,不過是徒勞的:“開年的第一堂課,怎麽著也得去做做樣子嘛。”
李儒墨把被子裹得更緊了:“這個樣子,要做你去做,我反正不做。子輝,你做嗎?”
子輝也早醒了,只不過舍不得被子的溫度:“本世子用得著在他面前做樣子嗎?”
“切!還真把自己當世子啦!”黃介平一臉嫌棄。
子輝神氣地說:“世家子弟,簡稱世子。”
黃介平見李儒墨和田子輝都不肯起來,至於胖子和韋少,那就更不用想了,索性不費這勁了。轉身出去,把門帶上了。結果剛沒出去一會兒,又折返了回來。催促著說:“快快快!穿衣服,薛先生來了,好像是衝我們學舍來的。”
“你怎麽不乾脆說當今聖上來了呢!”子輝滿不在乎地說。
“哎呀!你自己看!”黃介平也懶得廢話,一把將學舍的門打開,一股冷風吹進來,躺在靠門位置的子輝冷得一哆嗦。
“靠!真的。”子輝只看了一眼,就一骨碌爬起來。穿衣服時還不忘踢了踢旁邊胖子的床。
李儒墨見兩人還演起戲來了,不屑道說道:“誒誒誒!夠了啊。你們倆唱戲呢?還一唱一和的!”
胖子揉著睡眼,朝舍外看了一眼,也麻利地爬起來穿衣服。李儒墨見胖子都起來了,知道肯定假不了了,於是也慌慌張張地穿起衣服。
薛先生走到學舍前,見舍門敞著,也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說了一句:“你們幾個跟我來,有事問你們!”他面沉如鐵,聲冷如霜。
“轟隆隆!”一道驚雷在半空中炸開,震得幾人心中一驚。
李儒墨抬起頭,卻不見天,只有學舍的屋頂,接著閉上眼,緩緩自語:“冬日驚雷,不妙啊。”
接著,他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子輝和介平緊隨其後,李儒墨回頭按住了他們的肩膀:“衝我來的,你們去幹嘛?”
“大師,我們不能……”
“你是覺得薛先生沒有分寸,還是我沒有分寸?”李儒墨打斷子輝的話,繼而繼續寬慰道:“放心吧,沒事,應該就是問問訴狀的事。”
“可是——”
李儒墨搖了搖頭,沒等子輝繼續開口,出了舍門,順手把門給帶上。朝著薛先生的方向走去。
天空陰陰沉沉,下著小雨,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學館,穿過樹林,一直走到一處河邊。薛先生面朝著河,背對著李儒墨,蕭瑟地站在風中。久久未開口。
“他們……”李儒墨試探著問。
“他回不來了,”薛先生朝著河面站著,看不到他的表情:“再也回不來了。”
李儒墨心中一慟:“怎麽會?我以為……我以為……他明明答應過我,他不會去的。”
“你以為?”薛先生苦笑:“你以為你了解石頭嗎,你了解官場嗎?你以為我不給他們寫是怕事嗎?哈哈哈哈哈哈!他們哪裡是去告狀,那是去送死!”
“唔……”李儒墨捂著嘴,蹲下來,蜷成一團,內心絞痛得說不出話來。苟且活著也是那也是活著,更何況,石頭是那樣憨厚,那麽善良的漢子。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過了許久,薛先生緩緩開口:“他向來都是這樣。衙門不給他們發餉銀,沒人願意下河撈泥,他就一個人,無論刮風下雨。”他的話像在回憶,又像是在對著腦海裡的石頭說:“我問他‘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傻笑‘我有力氣,我多乾一點,河裡的泥就少一點,漕戶生來就是為了這條河。’我又問他,‘那要乾到什麽時候?’他告訴我,乾到他乾不動為止。這就是我的石頭,再黑的淤泥,再亂的世道,也遮不住他眼裡的光。”
李儒墨早已泣不成聲:“我早就該想到的,我為什麽沒有想到,他……對不起!對不起!我……”他尤記得,那天談到運河,石頭語氣落寞地說:“就是不知道那河,現在怎麽樣了。”即便是離開了運河四五年,他仍心心念念著那條河,他自己剛夠溫飽,卻冒著殺頭的危險收留幾位同鄉。
薛先生怔怔看著河面,流水潺潺,風聲依舊,似是故人來。
不知又過了多久,薛先生開口:“這次來,是想拜托你兩件事。”
“嗯。”李儒墨擦了擦臉,站起身來。
“這第一件,把這個交給秀秀。”薛先生轉過身,取出一方盒,遞過來。沒等李儒墨開口,又繼續說道:“第二件嘛,我知道,你記憶頗佳,你把那份證據默寫出來,能寫多少寫多少。”
“你打算幹什麽?”
薛先生自嘲:“老夫窩囊了大半輩子,我想,當一回他的英雄。”
李儒墨猛地搖頭,連連後退:“你想都別想,不可能,我不可能給你的!我……我不記得了。”
薛清徽長長歎了口氣:“你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你的身上帶著一個遺憾,或許你自己都沒察覺。或許在將來的某一天,你理解了那份遺憾,你就能理解現在的我了。”
“我不會再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的,絕不會!你不要白費口舌了!”
薛先生轉過身,迎風而立:“我薛清徽,二十二歲,一試而紅,也春風得意,快意恩仇,仰不愧於天地,俯不愧於父母。奈何天意弄人,在這醃臢地獄裡困頓三十余載。而今身無憾事,隻想與這天,再鬥上一鬥!你可願,成全與我?”
“我不是不願,李儒墨擦了擦臉上的淚:我是怕你這個榆木腦子鬥不過他們。”李儒墨越是到了緊張的時候越是喜歡胡說八道,就像是思維到了某個臨界點時,會突然跳到另一個思維裡,兩種思維切換時,沒有任何征兆。
“你……”薛清徽的思維可沒那麽跳,他還沉浸在方才的情緒中,一時不知說什麽。
李儒墨擦了一把臉:“你只要拜我為師, 一切聽我安排,我就把它給你。”
“你,你放肆!”
“那就想都別想。”李儒墨別過臉去,
“我有計劃,你就別給我添亂了,好好完成你的學業。”
“能說說你的計劃嗎?”
“不能。”
李儒墨低下頭,遲疑了一下:“那如果我不給你呢,你還是會去嗎?”
“那不是我的主要手段,只是個輔助,有更好,沒有也可以。”
李儒墨長出了口氣:“學館裡人多眼雜,我得想想辦法,三日後酉時三刻來這裡找我。”
“你可以去我那裡寫。”
李儒墨搖了搖頭:“我單獨去你家,太招搖了。我可經不住嚴刑拷打,他們還沒動手呢,我就全招了。”
薛清徽嘴角彎了一下:“我就納悶了,你們家世代務農,怎麽就養出來你這麽個嬌氣的公子哥?”
“因為我懶呐,家裡什麽活都不乾的,所以,你可別指望我是什麽硬骨頭。”
薛清徽松了口氣:“那我盡量,不要連累到你。”
李儒墨笑了笑,擺了擺手:“回去咯,要不他們該懷疑你是來揍我的了。”
等走遠後,李儒墨蹲在地上,把頭埋進膝蓋裡。雖然說時輕松,更多的不過是強撐出來的。他知道薛清徽已是抱了必死的決心,要跟那幫人魚死網破,也唯有這樣,才能有一絲勝算。他來時就已下定了決心,所以他說自己另有依仗一定是真的,否則以李儒墨默寫出來的東西作為證據,明顯是不夠的。只是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麽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