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亂葬崗那夜已過去了整整三日。那個被她唬走的男人若是回皇宮也應當已經到了吧。三天,足夠發生很多事了。薑百疏靜靜看著窗外一點點向後退去的景色。
“南國沃土千裡,盡若北國光景。遍地銀裝素裹,終苦一方百姓。”薑百疏歎了口氣說,“南方冬日種的作物,今年怕是要欠收了。”
“是,往年裡南方是不會下這麽大雪的。”回望歎了口氣說道。
“朝廷那邊並未調整政策嗎?這大雪下了三日,天氣也一並冷了下來,雪沒有融化的跡象啊。倘若這樣下去,會有不少人今年要挨餓了,甚至凍死、餓死。”薑百疏問。
“是的,朝廷那邊直到我被派往鳳凰城前並沒有要調整稅收政策的跡象。這樣一來別說交這‘五一稅’,就是能從這地裡拋出點籽都難。”慧王回道。他看了看車窗外,一片平整的雪原中零星矗立幾個被雪壓得歪斜的稻草人。想必這大片大片的雪的平原,便是曾經百姓們工作的田地吧。
薑百疏看向慧王,回想起之前慧王所講的當朝農業政策中的五一稅。
“五一稅”指的是將當期收獲的全部糧食,以家庭為單位,每個單位收取五分之一的糧食作為稅。剩下的作為自己的儲備,是賣還是儲存由自己選擇。
但是這樣的賦稅不僅是在當代,放在任何一個時代裡都是都不是人們能承擔得起的。
一個破損的木架子靜靜靠在路邊,大雪並未完全覆蓋住它,薑百疏靜靜看著它消失在視野當中。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麽,一種農具,名為曲轅犁。
是的這個時代相較於薑百疏自己已知的那無數朝代,生產工具並沒有先進在哪。買的起牛的富貴人家可以用畜力來耕作,而買不起的就只能老老實實的繼續用鐵鋤,甚至骨耜來耕作。
薑百疏歎了口氣心道:很難想象朝廷中的人到底感覺自己比別人優越在哪。
不說這些,“五一稅”當中還有最為奇怪的一條那便是北方一年交一次,而南方一年要交兩次。而這最初的原因便是一些官員上奏南方新推行的兩季稻,一年可收獲兩次。初冬種春末收;初夏種秋末收。這樣一來可以便可以更多的從南方地區收繳糧食充入國庫,以備戰時所需。但事實上,不論哪個人都知道,那些負責收繳這些的官員們從中榨取的油水也就更多了。
這麽看來,這朝廷官場裡還是腐敗奸臣更得勢啊。
“這樣的政策對人們耕種的激勵作用不高,又從百姓手裡剝削了如此多的‘財產’。可以想象,這裡會有多少窮人,又可以想到,這場大雪後,又會增多多少窮人。”薑百疏歎了口氣,“人一窮了,就會……”
“賣兒賣女。”回望接下話,答出了這個時代最常有的現象。
“終是個妻離子散。”薑百疏看著窗外,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似的,說:“慧王殿下,請停一下車。”
“停。”慧王向車外命令道。
伴隨著一陣搖晃馬車停住了。薑百疏飛快地跳下馬車,走到了路邊,看著身前一個滿面皺紋皮膚深黃,身著破麻布織成的的老嫗。
“怎麽了?薑姑娘?”慧王問道。薑百疏沉思了一下,說道:“回殿下,百疏方才見一老嫗衣衫單薄在此乞討。殿下,百疏見她衣衫單薄,可否贈予衣物?”
“可。”慧王回道,“紅袖,快去取兩個饅頭來,給老人送去。”
“是。”紅袖一邊去取饅頭,薑百疏一邊將外衣脫下,披在了老人的身上。她這才注意到,那老人兩眼的肉扭在一起,而透過縫隙卻也只是黑色的陰影,空洞洞的。這老人肯定是瞎了吧。
“百疏姑娘?”紅袖早已走到薑百疏身後,薑百疏回頭瞟了一眼,接過了饅頭放在了老人身前不遠的破碗裡。未等老人說話,便笑道:“老奶奶,何故在此處乞討?這裡無人經過,多是也討不著東西。”
“哈哈哈……”老人指了指身前的破碗笑道,“姑娘說笑了,這不是也討到了別人的東西嗎?”
“您說笑了,我等也不過是恰巧經過罷了。這荒郊野嶺,又正是大雪封山,除非有要緊事,不然不會經過此地的。你不如沿著這條道路走,城中或許人更多些。”薑百疏回道。
“雪大封山,就不一定意味著經此的人會少。大雪也往往意味著意外和‘要緊事’會增多。人在看待事物時可不能隻管其一而不顧其二啊。”老人擺擺手說,“更何況老身我在此,還是因為我昨夜夜觀天象,料知世間真命天女正前往那鳳凰城。”
老人話一出,薑百疏差點沒笑出聲來說道:“老奶奶,這連著三日的雪,怎觀得了天象?”
“天機不可泄漏……”老人意味深長的說出了那句所有神棍都會說的話,而後道:“姑娘,我見你我有緣,不如讓我來為你卜上一卦?”
“好啊,可我說不上父母是誰,更也說不上我的生辰八字。”薑百疏回道。
“無礙,將手給我便可。”老人說,薑百疏抬起右手,老人似乎是能看到一樣,立刻就握住了她的手,輕輕的撫摸著。
突然,老人臉色一變,按了兩下隨後看向薑百疏。一刹那間薑百疏竟覺得那雙應該是瞎了的眼睛此刻有著一道能看穿一切的視線,毫不留情的刺入她的身體,探尋她每一處秘密。
“姑娘,我勸你,莫要隨意改命。”
薑百疏,愣是沒聽明白說:“我要改命?我都不知道我的命運是什麽,又如何去改呢?”
“不能隻管其一,而不管其二啊……”老人歎了口氣說。
薑百疏微微垂眸,許久,她突然一笑,看向老人的眼神變得有些凌厲。她仔仔細細的將老人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說:“那按您‘這樣’說……我又為何要改我這‘改命’的‘命’呢?既然我注定想要改變命運,那麽這份改變‘命運’的選擇,不就是在我‘命運’中的一條嗎?”
老人聞言,也是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沒想到,薑百疏會這樣回答。她顫抖了一下說:“但這樣,會讓很多人受到傷害。”
薑百疏回頭看了眼紅袖,那紅袖也是個識趣的,早已退到了馬車前。見後,薑百疏壓低聲音,彎腰在老嫗耳邊說道:“世間不就是這樣嗎?一個人飛黃騰達,腳底總要踩著一大群人。但是呢,你會因為科考拿了第一,讓別人名次錯後而傷心嗎?會因做到了這件事而傷害到別人去心痛嗎?人世間就是這樣,世人也都會這樣說,卻也是世間最為平常的事。既然成就命運會讓十萬個人痛苦,那改變命運會讓多少個人痛苦我需要考慮嗎?因為不論成就命運,還是改變命運,我都不需要考慮別人痛苦與否,我只要在乎我自己能不能滿足自己的需求。”
老人聽後只是連連歎氣,即使她對薑百疏這番逆天發言再有看法,也已然是沒有辦法了。畢竟她話裡話外都充斥著“利己主義”的氣息,毫無所謂“大道”與“公義”。她說道:“你的命途……切記小心,好死,是最好的結果。”
“多謝提醒。人都是要死的,生也是一樣,這才是命中注定的東西。而我們要掌控的是生與死之間的這點破事兒。我是一個自私、自利又殘暴的人,不會在意這些對他人的影響。當然我若是死,也會一個人找個清淨地死的,您大可放心。”薑百疏直起身,笑出聲來,似乎方才那針鋒相對只是幻覺一般,她大聲說道,“多謝老奶奶了,這些我會謹記於心的。待到日後我度過難關,便給您備上些薄禮,以表敬意。”
不知是因為天冷還是怎樣,老人覺得自己滿身大汗,卻又不住的發寒。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笑著說:“不必多禮,希望你未來依舊能如此的……‘樂觀’吧。”
“好了,老婆婆,您趕快回去吧,看這天又要下雪了。”薑百疏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向了馬車。
“不了,我想等那位‘天女’過來,我想看看她的未來……”老人小聲嘟囔著。
薑百疏登上了馬車,伴隨著嘔啞的馬車聲,她再次掀開窗簾。老人的身影漸漸的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色之中,不見蹤影。
薑百疏歎了口氣。
“怎得了,薑姑娘?門客?”慧王問道。
“沒什麽,那老太太是個實打實的神棍。說我若強要逆天改命,必會遭大劫。惠王殿下,您相信‘命’這個東西嗎?”薑百疏似乎精神不太好,這點慧王還是能看出來的。但他不知道的是,薑百疏或是薑靈真正擔心的是自己的精神狀態。
她對那個老太太所說的一番話且不論真心與否,薑靈自己也是不敢相信,自己會說出這些話來。在他印象裡,自己應該是個“懦夫”才對,別說頂撞他人,在穿越之前,即使一個人讓他無比的反感,他也會笑臉相迎,最不濟也是悶著個頭不出聲,而這一切都是為了盡量減少“衝突”。
但不得不說的是,薑靈的確覺得那一句話無比正確。這是任何一個時代的學生都會經歷的故事,但也反映了這個社會從未變過——勝者注定要踩著敗者的“屍體”登上“王位”。
固然真理是有條件的,但結合現實歷史來看,這份真理確實是絕大多數事上的公理。
自己脫口而出的,或說是不由自主的說出的那句話,卻也是客觀的描述了自己。“自私”,“自利”,“殘暴”。這都是他這個“懦夫”所擁有的特質,並寓於了他所謂避免“衝突”的行徑上了。他不是個好人,薑百疏也不是。朝堂之上奸臣得勢也證實了好人是不會有的,因為好人早就被壞人殺死了,或是墮落成壞人了。所謂的“黑暗”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樣貌。
這並不是薑靈一時所扯出來的無聊的感想。很少有人生下來就會是當壞人的料,“惡”多是後天養成的。薑靈也不例外,他也曾希望當一個好人的,可惜時代不允許。不過,薑靈也不想想這些無意義的事了,倘若他日在經歷某些事時,想必會有比現在更適合感慨的時候吧。
“‘命’啊……這種東西虛無縹緲。我不信佛與那人人向往的極樂世界。與其相信這些,我更相信人死後就會化作‘虛無’。‘虛無’是飄渺的,既然人死後會化作那份虛無縹緲的東西的話,活著又何必去追著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呢。”慧王輕輕一笑,繼續說道,“我改變不了別人的信仰,所以我就只能信仰我自己了。畢竟身體是我們自己的,哪怕是真的由上天賜予的,但送出去的東西又豈有隨便拿回去的道理?我們才是我真正的主人啊。”
“這樣嗎。”薑百疏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慧王卻能看出,她的心情似乎是好些了。
馬車不停的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風吹過,卷起了一團團的雪霧。它在空中翻滾著,舞動著。盡情賣弄自己的身姿。風吹動那光禿禿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伴隨著車窗上掛著的銅鈴,歌唱著名為“自然”的歌。
“上天賜予的嗎。”薑百疏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放到了眼睛前不遠。回望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眸子,而那雙眼睛緊緊盯著,那片雪花。似乎是一瞬間,那雪花便融成了雪水。“多麽脆弱啊,就像這雪花一樣。”
風可以折斷它,溫暖可以毀壞它。而神明卻只是看著,慈悲是祂們最大的笑話,相信祂們賜予的身體,相信祂們降下的命運,這一切都是愚蠢的。
“落雪無情,風蕭瑟,問得命途何處。枯枝輕顫,雪霧殘,不知前路道苦。百裡荒亂,空回驚谷,難事若雪舞。窮苦倦極,何不改此度!”薑百疏隻覺心中一時悲痛,又一時的激昂,忍不住的訴出了心聲。
慧王聽後似乎是愣了一下,隨後便覺得這詞中所言確有道理。剛欲鼓掌,但下一刻又突然意識到這詞還未作完遂說道:“這詞甚好,吐出了如今該做什麽。但僅是一句殘詞,何不作完?”
“回殿下,道路是看不到盡頭的,所以我們一直在前行,就如這詞句一般。臣不知未來如何,自是不知這詞的下句該是什麽。”薑百疏放下簾子,對著慧王畢恭畢敬的回道,“因而,臣欲待到未來能看到‘遠方’時,再作下這下一節。”
“原是這樣。”慧王點了點頭,“那本宮便先幫你幾下了。”
他嘿嘿一笑從袖口中掏出了個筆筒,打開蓋子,取出了一隻狼毫筆。四下環視了一圈,卻發現無處可寫。
他歎了口氣,薑百疏見後剛要說些什麽,只見他又抬頭說道:“景春。”他在叫車外的馬夫。
“在。”外面的人應道。
“將百疏方才所做刻在車軾上。”慧王命令道。
薑百疏聽後,也歎了口氣,心道:又不是什麽好詞佳句,何必呢?
但她看著面前這人,雖說她不解,卻也是不能指出的。畢竟人都各有喜好,各有性格吧。
外面那個叫景春的人也是個說乾就乾的,慧王剛一下令,那人就拔出小刀刻了起來。同時還不忘用另一隻手調整馬車的方向。
“字可刻好些。”
“是,殿下。”
“記得刷上墨。”慧王又把筆遞了出去。
薑百疏見後扶額又歎了口氣,她現在有些懷疑這慧王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那樣的人了。
……
平樂七年,鳳凰城。
一個年過花甲的老嫗跪坐在一張床邊,她的手緊緊握著床上的一個美麗的女孩。
那尚閉著的雙眼,柳葉的眉毛,粉嫩的嘴唇,與那如白玉石一般的皮膚,甚至可以讓一個女人為之羨慕、動容。
“兮兒、兮兒,對不起,媽必須要讓你哥哥高中,但是真的真的……今年大雪,別說糧食,連土都拋不動……我們真的沒錢了……你放心,等你哥哥高中了,我們就把你贖回來……一定……”那個老嫗哭著,不停的對著面前那個似乎是睡著了的被她稱作“兮兒”的女孩說著。
即使她根本就聽不見。
她似乎還想再說什麽似的,但下一刻,房間的門打開了。一個身材豐腴的女人走了進來,手裡握著一個袋子。
她走到老嫗身邊,說:“給你二十兩銀子,不多不少。”
老嫗聽後立刻接過了那個袋子說道:“謝……”
“不用謝了。”女人笑道,“那你就先走吧,我們這兒不便留客。”
“好,好。”老嫗應下來,走到門前,似是不舍的又回頭看了眼那躺在床上的女孩,最終離開了。
見那老嫗離開,女人立刻笑出了聲來。她道:“真真是個田婦,才二十兩銀子就給打發走了。要是我有這樣的女兒,就是給我九百兩銀子都不願賣哩。”
她看向那躺在床上熟睡著的美人,心中不由的感慨浮上了口嘴之間,她道:“這孩子,年紀雖小但著實是個美人胚子,別說男人了,就是我也快要愛上她了。”
“老鴇!”又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嬌滴滴的喊道,“您是喜歡上了那個妹妹嘍?”
“瞎說什麽!”那個體態豐腴的人便是這裡的老鴇,而方才剛進來的便是這裡的一個妓女。老鴇似乎很不喜歡面前的那個女人戲弄她所以面上浮出了怒色。
“哈哈哈哈……”那女人見老鴇發怒笑了起來,笑得花枝亂顫,她道:“若不是當初你強迫我,我現在何來擾你?恐怕我早就與他……”
“閉嘴!”老鴇吼道:“過往之事便不得再提……”
“好好好……”女人走到了正躺在床上昏睡的女孩身前,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女人先是愣一下,而後雙頰變得通紅,不禁道:“真美啊……讓我想起了那年的……”
“美吧……”老鴇走到了她身後說:“我準備讓她做個清倌……看那田婦的樣子,合計著是沒學過琴棋書畫茶禮詩歌的,等她醒後你便去教她。”
“行吧,我同意了。”女人滿臉愛慕的說道,“誰讓她……這麽美呢。”
……
“你們是誰!這是哪!我不在這兒呆著!”這個胭脂粉味濃厚的地方便是這個時代——封建社會,最黑暗的地方之一。一個囚牢,一個主演悲劇的劇場。它的名字叫:探春樓。乍來看,光聽名字可能聽不出什麽端倪來,但倘若將它的性質說出來,不論是古代人,還是現代人都會一下子明白的。
“青樓”,這是它的另一個名字。世言曰:“青樓百媚浮生夜,一夜春宵直千金。”然而誰又知道這浮生百媚的過往?她們沒有自己的名字,放棄了做人的尊嚴。是被強迫,被生計,被欺騙,甚至是被親人拋棄到這來的。
而如今,這個名為“兮兒”的少女便是被她的母親買來的,而如今或許在她母親眼中,那懷胎十月的苦還不如那二十兩銀子來的劃算些。
“兮兒”握著剪子不停揮舞著,對著面前那將她圍了一圈又一圈的女人們,慌亂的她不停的大叫著。
“哎呦!不是讓你們把這屋子裡的尖細銳物收拾了嗎!要是刮到我這寶貝疙瘩,就是扒你們十張皮都賠不起。”老鴇扭著腰走了進來,語氣平淡,不帶一絲波動,似乎已經是習以為常了。
兮兒此時已經傻眼了,她根本還沒搞清楚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但是直覺告訴她這裡絕對不是什麽好地方。
“你就是兮兒吧……”老鴇緩緩向前走去,那些圍住兮兒的女人們立刻讓開了一條道路。“呵呵……你的娘親拿了我二十兩銀子把你賣到了這裡,所以說現在你是我的‘東西’了。”
兮兒愣在了原地,老鴇緩緩將她手中的剪子奪走,而後在她耳邊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將你‘包裝’的,讓別人絕對看不出你以前只是個‘鄉下丫頭’。”
老鴇直起身來笑道:“如今你隻值那二十兩銀子,但在之後,你將值幾十萬、幾百萬的銀子。”
說罷,她走到了門口說道“青柳,你去教教她吧。”
“是。”之前那個與老鴇爭辯的女人走出來,而後看向了兮兒,微微一笑。
女人們依舊圍在那,七嘴八舌的。只是那明明近在咫尺的大門卻如此遙遠,在她面前關上了。
“對了,你身子如此纖弱,都不像個農家女兒了。以後你就叫‘纖纖’吧。”
……
入夜。
“纖纖”經受了那些女人的關於“琴棋書畫”的教導後已然是疲憊不堪了,但她心中仍舊有一個聲音再告訴她,必須離開這兒。
她飛快的翻了幾個櫃子,拿了一些金銀首飾,又偷偷跑到青柳屋子裡拿了一個擺在桌上的剪子。她又輕點了一遍東西,便要跑出去。
但她剛跑到門口處,那門便被推開了。
一個酩酊大醉的男人扶門而站,嘴中念念有詞。
“纖纖”向後退了幾步。那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她,先是愣一下,而後笑嘻嘻的說道:“美人?美人!”
說著便朝她撲了過去。
“纖纖”立刻向後跑去,男人跌跌撞撞追了上去。
“別跑啊!美人!”他緊追不舍,但畢竟是喝多了,在一個年輕的女孩面前還是有些吃力的。
“纖纖”躲在桌後,男人在她的對面,兩人就這樣僵持著,不相上下。
“別跑啊,別跑啊,怕什麽呀,美人?”男人興奮的笑著,而後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說:“哦,我知道了,你是在陪我玩是吧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來,嚇得“纖纖”的身子一震。
“我來啦,美人!”男人大聲喊著又繞著桌子跑向了她。
“纖纖”立刻從另一側繞過桌子跑出了門。
她飛快的跑著,拚盡了一生的所有的力氣。轉過一個又一個拐角,走下一層又一層都台階。即使身後的腳步聲依舊緊追不舍,但當她看到通向外面的大門時,那自心底的快樂與舒適感便用上了心頭。
她滿懷歡喜的跑出了大門,像一隻自由的鳥兒一樣衝破了牢籠。她笑著,心中訴說著自己終於離開了那個是非之地的話。
而後……
後領不知是被誰拉住了,伴隨著一刹那的窒息感,她腳底一滑,天地倒轉。
隨後重重摔在了石階上,鮮血湧了出來,染紅了地面,讓她身上的紅衣便的更加鮮紅。
“美人……來,親一個……”男人抓起她的沾滿鮮血頭便要直直的要吻上去。
可在他似乎是沒注意懷裡的纖纖已經沒有了生息,那雙方才還透露出生意的眼睛,如今卻已失去了色澤。
周圍的人群無比驚恐的看著面前這一翻景象。
“我去……”突然纖纖眨了眨眼,她按住頭,再睜開眼時猛然看見了一張盡在咫尺的嘴,似是嚇了一哆嗦,罵道:“奶奶的,敢非禮我!”
說罷兩隻手扒了下身邊東西,我住了一把剪子大喊道:“老娘閹了你!”而後猛地刺去。
“啊!”很不幸,男人還未親到纖纖,便被剪刀扎中了。但幸運的是,纖纖扎歪了。
男人慘叫著,向後倒去,大腿處不斷地湧出血來。
“靠……還扎歪了,算你幸運!”纖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這時道路兩側跑來數十名身著官吏衣服的男人,看見面前這番景像後立刻喊道:“快救人。”
“哎,那位大人,我聲明一下,是這廝非禮我在先啊。”纖纖看向那領頭人說。
但領頭的人卻略過她走到了方才妄圖非禮她的男人問道:“蔣大人,您沒事吧。”
“哎呦,哎呦,我的腿要廢了,你看這是沒事的樣子嗎!把……把他給我抓起來!殺了,殺了!”被稱為“蔣大人”的男人,也就是之前非禮的男人喊道。
說完,官吏立刻圍了上去,壓著滿臉疑惑的纖纖離開了現場。
於此同時,在不遠處的茶館薑百疏與慧王正面對面的坐著。
薑百疏看了看窗外笑道:“這初至鳳凰城,便撞上了一件趣事啊。”
慧王笑了笑說:“確實,蔣家真是家大業大……”
薑百疏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慧王愣了下而後笑了笑瞥向了一旁跪在地上滿頭花發的老人。
薑百疏笑這說:“蔣……老爺?你說呢?”
“不敢不敢。”老人扣首說:“是小的教子無方。”
薑百疏不再看蔣老爺,轉頭看向窗外道:“冬天人過得苦,尤其是莊稼人。賣兒賣女可不是少的,這孩子多半也是剛被賣的。”
“是,是。”蔣老爺道。
“呵……”薑百疏再次看向窗外,此時街道上已經恢復了最初的平靜。薑百疏歎了口氣說:“蔣老爺,慧王殿下今天剛一到這兒便誠懇的邀請了您來次一敘,結果你倒是好,讓自家人整了這一出。逼良為娼不說,還見了血。您說這是該當何罪啊?”
“小的罪該萬死,但懇求殿下饒恕。”蔣老爺回道。
“哦?饒恕?”薑百疏問,“殿下心胸寬闊,自然是不會在意這些的。酒醒了可要好好賠罪醉酒時犯的錯啊。”
“是,是。小的這邊去吩咐。”蔣老爺說完,便跪著向後退去。
“哎,等等,你去哪?慧王殿下讓你走了嗎?”薑百疏看下蔣老爺說。
蔣老爺聽後停在那,心中罵道:這雖聽說慧王是個傻子,但他這是從哪找了個如此……奇女子?竟對她不管不顧的……
薑百疏黑色眸子一沉,眼睛中多了幾分冷色,緊緊盯著蔣老爺,把他看的背後直發毛。一瞬間,他竟覺得之前在心裡說的那些壞話都被對方聽到了。
“蔣老爺,朝中勢力盤綜複雜,不少人都妄想你手中握著的‘錢’,就連聖上都不例外。”薑百疏端起茶杯,輕輕吸了一口,而後我這杯子拿到了蔣老爺面前緩緩說:“世界很大,人也就有很多,這個城市也不過是城牆內這麽大點。人是自由的,自然想出入哪,想和誰做‘朋友’也不是別人所能決定的。”
“來吧,蔣老爺,你我初次見面,就交個‘朋友’吧。”薑百疏笑道。
蔣老爺看了看面前的茶杯,又看了看薑百疏,而後抬起雙手,就在他即將結果那茶杯時薑百疏突然又說:“蔣老爺,可要接住了。”
而後薑百疏手一松,茶杯便落在了地上碎成數片。茶水緩緩向外流出,流到蔣老爺身前,將他的衣服粘濕。
“哎呀,蔣老爺,不是都說了要接住了嗎?”薑百疏陰陽怪氣的說道。
“是,是,小人這就回去,好生管教犬子。”蔣老爺磕了個頭說道。
“回去吧,記住,下次可要看看這‘杯子’能不能端得住。”薑百疏擺了擺手,說完蔣老爺便逃似的跑了。
伴隨著門關閉的響聲傳來,慧王看向薑百疏道:“你覺得蔣青天能不能端得住你所說的‘杯子’呢?”
他所言的蔣青天便是方才的蔣老爺,同時也是蔣家的家主,朝內最大的商賈,囊括了多半個後唐王朝的商路。
“他能,但不代表他家能。”薑百疏笑著從托盤上拿起一個杯子,而後輕輕為自己斟茶,道:“蔣家家大業大,自前朝後商開始便一直是皇商,到如今雖已勢頭減弱,但仍是個不容小覷的勢力。陛下派您前來,一是有人想借此打壓你,二是陛下想要進一步削弱蔣家。”
薑百疏放下茶壺,輕輕抿了口茶水道:“可見,一直以來這個沒有被限制的‘皇商’便一直與王權處在對立之上。而蔣家至今上百年歷史卻只有小幅度的削弱,那麽蔣家之中必然也沒有那麽簡單。更何況,即使是懦夫,也是可以靠演技裝出來的。”
“裝出來嗎……”慧王也喝了口茶道:“那這麽想來,這蔣家可不好對付了。”
“非也。”薑百疏看向窗外笑道,“千裡之堤潰於蟻穴,往往那細微的事情便能殺死數千人,數萬人。”
慧王聽後沉思了一會兒,薑百疏則滿臉不以為然似的,她笑道:“殿下,不必在想那些煩心事了,全都交給小的吧,畢竟您還要在陛下面前‘藏拙’呢。”
“言之有理。”慧王點了點頭。
“所以殿下且看窗外。”薑百疏指了指探春樓門口,慧王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一個妓女?”慧王看到了一個身著妓女服飾的女人走到了方才“纖纖”刺傷嫖客的地方,彎腰撿起了那把剪子,靜靜端詳著。
“是啊,妓女,是窮苦人啊。”薑百疏歎了口氣,“窮苦人的故事多的是啊。”
探春樓外,青柳靜靜握著那把帶血的剪刀,眼中是陰鬱與哀愁。她想起是多少年前,自己也還是個像兮兒那樣的少女。
只是不同的是,那時的自己,向往的東西比自由更加珍貴。哪怕是讓自己永遠陷於黑暗,也不過那回憶中一刹光明。
那是少女的愛情,但終究是讓她失去了一切珍視的東西。墮落在了紙金迷醉,與假意歡心當中。
她看著那從街邊緩緩走過的行人,有著無數熟悉的面孔,也似乎看到了那日身著大紅袍的郎官騎在駿馬上領著身後的千金與喜轎。
她站在街邊看著,看著自己喜歡的人,想著那句誓言。
縱然是書門才女,又通曉古今詩事,善於琴棋書畫,卻也終究落得個風塵女子。世言中留不下一句佳話。
書門才情,郎才女貌,山海盟誓,終究也不再指的是自己與他。
如今,又見得一個如此貌美的女兒,卻要因至親來到這地獄。自己也忍不住要幫上一幫,順便殺了那個將自己推向深淵的人。
只可惜,還是錯算一步。
但是,似乎方才又有著不少人注意著這裡。但願那些人是來幫她的吧。
“青柳?青柳!”老鴇走了出來,說道:“還在這愣著幹什麽?晦不晦氣!趕緊回去!”
“好,好,好。”青柳不耐煩的回道,便邁著小步子回了探春樓中。
薑百疏與慧王一同出了茶館,薑百疏笑道:“殿下,小的去為您買點糕點。”
“糕點?讓紅袖或者青衣去不就好了?”慧王問道。
“回殿下,紅袖和青衣還要服侍您呢,小的去不了多久的。”
“那好吧,快去快回。”
“是。”說罷,薑百疏便轉身沿著街道離開了。
與其說是去為慧王買糕點,不如說是她方才注意到了有人在盯著她。
她想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人會盯著她了。
她沿著巷子繞到了探春樓的後門,借著夜色進到了裡面。
而後跑到了探春樓內站著指揮女人們的一個老太太身前,她便是探春樓的老鴇。
“你……”老鴇看著薑百疏,上下大量了一番道:“你是來……”
“您是著兒的老鴇吧。”薑百疏笑道,“我們家公子想為您這兒的一個姑娘贖身。”
“贖身?”老鴇又上下看了看,發現面前這似男似女的人確實是著了一身下人衣服,但卻有著不少修剪的痕跡。“那個大人。”
“那位。”薑百疏笑著指向了她身後剛剛失去目標的男人,那個皇帝的暗衛。
老鴇眯起雙眼仔仔細細都大量了一番,卻沒看出什麽來,一身黑衣反倒不像是哪位富家公子。
“呵……您莫不是……等等。”老鴇又眯起雙眼缺突然發現,在那件黑衣之上就盤轉著金色的紋路,在燈火光下一閃一閃的。
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衣都是鑲著金絲的,來著定不是簡單的。老鴇一改方才的態度,而後猛然又明白了面前的這個秀美的人,說不定也是他的……
老鴇不再去想,笑著對薑百疏道:“您莫非是……啊……當然當然您想要哪位姑娘?不妨我給您都叫出來看看?”
“不用了,我們家大人不想引人注目,我們家大人已經有了人選了。”薑百疏仰起頭道。
“那是哪位?”
“那個方才刺傷蔣家蔣大人的小孩。”
“什……大人,您看這都被抓進去了,我還怎麽管啊。”老鴇滿臉賠罪的笑道。
“您真是說笑了,探春樓開了這麽大,什麽事沒出過,想來出了也是能有人給您擺平的。更何況現在還有我們家大人來幫襯著。”薑百疏笑道,“您說是錢重要,還是大人的笑臉更重要。”
老鴇聽後笑出來說:“當然是,大人的笑臉更重要。您放心我們這位姑娘贖身一事,您不用出錢,那姑娘就送給大人了,就當是見面禮。”
“那我便替大人謝過老鴇了。”薑百疏做了個揖,老鴇見後連忙扶起說:“不用,不用。”
而後薑百疏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暗探走後便說道:“那,我們便離開了,正巧明個我們大人要去趟蔣府,見見那位青天。所以明日您便將她送往蔣府吧。”
薑百疏此言更讓老鴇深信不疑,那位大人絕對是個很大的官員,竟然能直接稱蔣青天為“青天”。
“好,好!”老鴇笑著回道。
“那我就先走了。”薑百疏笑道。
“好嘞,您慢走。”老鴇笑著歡送著薑百疏。
薑百疏走到門口後回頭看向二樓,只見青柳正站在那看著她。兩人一對上眼,青柳便驚了一下。她知道,來者正是先前一直盯著現場的人,而現在所來定是為了說服老鴇去求縣令放人。
而此時老鴇的笑容也定然是同意了。
“要是當初能遇上這樣的人,恐怕我早就……”青柳搖了搖頭歎道,“不可能的,我雖是書香門第,但也無熟識之人,這樣的好事兒,定是輪不上我的。”
“呵呵, 一朝錯付,釀成千年遺恨啊……”她笑著離開了那裡,消失在了薑百疏的視野當中。
薑百疏搖了搖頭向外走去,笑道:“人生啊……總有自己想得到,但得不到的東西,亦物亦情。可惜明知得不到卻還要去想方設法的得到。這樣的人,很蠢,你說是嗎?小暗探?”她看向面前的男人道。
“那個女人,我知道。”男人回道,手中緊緊握著佩劍。
“暗探,我的的確確說的是實話。我在殿下身邊做了謀臣,殿下對陛下忠心耿耿,自然也是為陛下做了謀臣。”
“呵,花言巧語,你可知女子不得為官?”
聽後,薑百疏立刻大笑了出來:“確實知道,但禮義之先應為國事。家國平,天下平,才能發揚禮義。我之從事,即為國謀事,自然應以平天下家國為先,而非從《女戒》順三從四德。”
“伶牙俐齒,那我今日若非要殺你呢?我想若是我放過你,你之後也不會放過我吧。”男人輕輕起劍道:“我該稱你為‘笑面虎’嗎?這麽年輕的小孩,卻能在蔣青天面前表現出如此魄力,日後定成大患。”
“哦?是嗎,你確定要這個時候動手嗎?”薑百疏笑道,“你可要小心你的身後啊。”
男人聽後猛然回身,卻什麽也沒看見,只有匆匆而過的行人。再一回頭,薑百疏早就沒影了。
“該死,被騙了。”
之後薑百疏換了一條路,買上了一份綠豆糕便回到了同慧王暫住的一所驛站。
準備著次日進蔣府與蔣青天正式見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