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常人的眼中,蒸汽機發生的異變就像從天而降的懲戒,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夠解決的問題。
那名工人也是這麽想的。
雖然他沒有接受過成體系的教育,但已經修了一輩子機器,什麽樣的蒸汽機都見過。
他憑借經驗做出判斷,這種壓根就找不出問題根源的故障,沒法修。
而事實也佐證了這位老工人的看法,自從故障發生,老查理找來的工匠沒有一個有用的。
就算那些工匠把蒸汽機修複如初,兩分鍾之後,修好的蒸汽機也會被再次腐蝕。
而眼前的這位自信滿滿的年輕人,經驗顯然沒有多麽豐富,學識也不會太淵博。
平民區沒有像樣子的學校,更沒有人能付得起西區那高昂的學費。
“小子,我勸你還是別浪費時間了,這東西修不好。”
工人勸說道:
“有這時間,不如去多挖幾塊煤,還能換些銅子兒,補貼家用。”
他見過太多想要碰運氣的家夥了。
老查理開出的兩千銀獅盾固然誘人,但總得考慮自己的能力。
工人本以為自己的勸說會讓這位年輕人腳踏實地,老老實實地拿起鎬子挖煤,這樣最起碼不會讓他餓一天肚子。
結果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小夥子反倒拿出了隨身攜帶的工具,徑直走向了那台蒸汽機。
“年輕人,我的建議是真心的……算了,既然你質疑要往死胡同裡走,那就去撞一鼻子灰吧。”
老工人本想繼續勸說,但看到格倫認真且自信的眼神後放棄了原來的想法。
讓年輕人吃點苦頭不算是件壞事。
只有受挫了他才能懂得老人的經驗有多麽寶貴。
於是他後退一步,找了個舒服點的姿勢靠在岩壁上,等待這個不懂事的青年出醜。
眼前的青年仍舊我行我素,靠近蒸汽機快要腐蝕成破爛的外殼,手中撬棍一抖,粗暴地卸下了本就脆弱的外殼。
老工人歪著腦袋往蒸汽機內部瞅了一眼。
正如他所料,蒸汽機的內部也被這種神秘力量侵蝕成了一灘爛泥,隨手一碰就會碎裂成渣。
“無知,看你用什麽修。”
老工人依然保持著自己的見解,心裡不由得將這位冒失的青年看低了幾分。
蒸汽機內部的鏽蝕管道如同破碎的地下交通網,複雜且密集。
不能說是滿目瘡痍,也算得上是混亂不堪了。
誰看了都得頭疼半天。
而且,老工人之前就檢查過蒸汽機的故障。
蒸汽機除了被腐蝕出的孔洞,似乎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而造成腐蝕的元凶就仿佛一隻活在蒸汽機內部的幽靈,每當有人打開它的房門,它就會躲藏起來,讓人琢磨不透。
格倫皺著眉頭,擺弄著一塊布滿水鹼的鐵皮,面色有些複雜。
站在一旁觀望的老工人看見了格倫的表情,聳了聳肩,像早就預料到一樣冷哼一聲。
“我早就說過,這不是你能修理的東西。”
年輕人,就是這樣,就算是撞了南牆也不知道回頭瞅一眼。
看這小子的表情,應該是要放棄了。
他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收拾著自己的工具,想要前往煤礦產區挖礦。
在這裡浪費時間沒有意義,不如多挖點礦。
老查理也等的有些不耐煩了,他拿起一塊懷表,不斷地打開表蓋、合上,重複著這個這個動作。
“坎貝爾,你到底能不能行?”
老查理忍不住催促道。
他可以給格倫機會,但如果這小子不像他的同伴所說的那麽神奇,老查理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攆出礦場。
就在老查理想要開門送客時,格倫卻做出了讓眾人頓感意外的舉動。
他伸出手指,沾了一滴在管道中凝結的水滴,在指尖揉搓了很久。
忽然,格倫站起身,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根火柴,借助引火物點燃了鍋爐下的煤炭。
火焰熊熊燃燒,鍋爐裡的水很快就沸騰了,咕嚕咕嚕地冒著氣泡。
燃燒產生的劈啪聲在礦道中回響,如同惡靈的低語。
“喂,你在幹什麽?不要浪費煤炭!”
工頭查理生氣地奪過格倫手裡的火柴,呵斥道。
蒸汽機都已經壞成這樣了,燒水更是毫無意義。
整個機器都早已千瘡百孔,蒸汽只會在無數孔洞四溢出去,根本起不上作用。
“我是來讓你修機器的,不要在這裝神弄鬼。”
他愈發篤定這個窮酸小子是來碰運氣的了。
誰會在修理蒸汽機時還燒鍋爐?這四溢的水汽和難以忍受的高溫難道不會干擾工匠的判斷?
水汽升騰中,格倫直起腰,做出回應。
“不,先生,這不是裝神弄鬼。”
格倫語氣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的判斷:
“我在為你們展示造成機器損壞的元凶。”
“元凶?”
剛想離開的老工人樂了,扔下手裡的鎬子,擺著架子想要看笑話:
“你這是什麽神奇的修理方式,難不成故障原因會因為怕燙自己跑出來?”
格倫並沒有在乎工人的質疑,只是簡單地回應一句:
“面對奇怪的故障,自然要用奇怪的方法檢查。”
“得了吧!”
老查理打斷二人的爭辯,一手拍在轟鳴作響的蒸汽機上。
“這只是水,又不是強酸,難不成水汽就能把蒸汽機腐蝕成這幅鬼樣子?”
這位精明過人的礦場工頭冷笑一聲,不再演示自己對格倫的反感:
“坎貝爾,滾出我的礦場吧。”
“哦,你們確定不再仔細看看?”
格倫從旁邊找來一塊沒有鏽跡的鐵皮,扔進開水中。
隨後,他不知又從何處拿出一個放大鏡,遞給老查理。
“看看吧,或許這一看就會打消你之前的想法。”
看開水?呵呵,難不成水裡還能有鬼不成。
老查理對格倫的幼稚行為嗤之以鼻,但為了徹底揭穿格倫的謊言,他還是選擇接過那塊放大鏡,湊近開水看去。
這一眼看去,卻把老查理驚掉了下巴。
沸騰的開水中,一隻隻米粒大小的蟲子蠕動著,爭先恐後地向那塊沒有鏽蝕的鐵皮遊去,眨眼間就把它腐蝕成了紅色的鏽渣。
奔湧著的氣泡將它們裹挾著升起,將它們帶到了蒸汽機的各處,讓這些蟲子肆意啃食鋼鐵。
它們在嘶吼,它們在掠奪。
水中,真的有“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