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礦道中,油燈的火苗忽閃忽滅。
那一聲慘叫,讓所有人的心頭倏然提起,剛坐下的衛兵們爭先恐後拿起了自己的武器,本能地圍成一團。
不過慌亂之中,他們還是回想起了一些作為衛兵的基本要求。
東拚西湊的陣型勉強把威斯坦伯爵圍在中央,似乎這樣就能保護伯爵先生的安全。
威斯坦伯爵也被這突發情況嚇了一跳,手裡握著權杖,卻始終沒有發號施令。
至於老查理,他在聽到有人失蹤的那一刻就已經“嗝”的一聲抽了過去,現在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不過從他仍在起伏呼吸的胸膛來看,這家夥只是在裝死。
衛兵們亂哄哄地圍成一團,推搡著想擠到隊伍的內部去。
似乎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成為下一具屍體。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忽然有人小聲提了一句:
“這裡太危險了,我們得回去。”
臨陣脫逃的想法一誕生,立刻被擔驚受怕的隊伍無限放大。
先是有人在小聲嘀咕,接著變成了能夠清晰聽到的討論。
就在這種想法變成行動之前,隊伍中央響起了一聲嗤笑。
“回去?”
眾人回頭看去,卻發現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格倫發出的笑聲。
這位灰發青年站在威斯坦伯爵身旁,瘦削的臉上帶著蔑視的笑。
“伯爵先生耗費金錢、精力、心血把你們訓練成才,就是為了讓你們拋下死去的同伴臨陣脫逃?
“真讓我為你們感到可恥,真是丟了伯爵先生的人!”
格倫從人群中走出,瞪眼看著群情激奮的衛兵們,向他們潑下一盆冷水:
“況且,就算現在往回走,你們又有誰能保證,我們能夠活著回去?
“六號礦道離礦井的入口可長達幾公裡!”
衛兵們沉默了。
之前他們組成了聲勢浩大的陣容,每個人都在最合理的位置上,全神貫注地推進。
就算這樣,礦井之下那種神秘的力量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他們的同伴。
都沒有人能看清隊友是怎麽消失的。
如果這時候陣腳大亂,衛兵隊伍勢必會損失慘重。
甚至可能會因此全軍覆沒。
衛兵們低著頭,沒有言語。
格倫見自己的勸說有效果,忽然起身離開人群,徑直向遠處的黑暗走去。
他的身軀被黑暗吞沒,沒過多久又重新出現。
但回來時,他的肩上扛了一具衛兵的屍體。
格倫背著死去的衛兵,走到眾人面前,將那具慘死的屍體放在地上。
“即使是死亡,這樣的人也會被稱為勇士,應當獲得人們的稱讚,應當獲得尊嚴!”
格倫環視眾人,大聲問道:
“他的尊嚴,我給取回來了。那你們的尊嚴呢?”
一聲聲振聾發聵的怒斥猶如鞭子抽打在衛兵的身上,似乎激起了他們的自尊心。
臨陣脫逃的行為,對他們來說,算得上是最大的恥辱。
他們每個人都有著成為騎士的理想,甚至還幻想著通過在戰場上廝殺而獲得功名,從而分封加爵,成為像威斯坦伯爵那樣的貴族。
但現在的狀況呢?
他們連尊嚴都沒有了!
連一個手無寸鐵的平民都有向死而生的勇氣,他們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為什麽沒有?
隊伍變得鴉雀無聲,沉默中逐漸恢復了秩序。
衛兵們拿起自己的武器,重新組成隊伍,在隊長的指揮下擺出陣勢。
沒有人再次提起想要逃跑的事,也沒有人願意逃跑。
背水一戰,繼續推進。
這是他們唯一能夠做到的事。
威斯坦伯爵攥著權杖,有些愣神。
本來他都做好用威逼利誘的準備了,想要用金錢的誘惑加上“逃兵處死”的恐嚇為手段,讓隊伍重回秩序。
但誰曾想到,這種混亂的局面竟然被格倫幾句話穩定了下來。
而且衛兵們的士氣甚至比之前還要旺盛。
他們每個人的眼神中都燃著怒火,似乎真的有誓死守衛威斯坦伯爵、誓死完成任務的使命感。
威斯坦沉默良久,忽地歎了口氣,感慨道:
“格倫先生,你還真是了不起啊。
“等探查完地下的情況,回到地面後,我一定會好好犒勞你。”
對於威斯坦伯爵來說,眼下的情況真是再好不過了。
他既沒有花費什麽代價鼓舞士兵們的士氣,更沒有喪失自己的威望,平白無故地還多了一支對他忠心耿耿的隊伍。
這種情況還不做出什麽表示,那就太傷人心了。
格倫沒怎麽在意威斯坦的謝意,反倒趴在地上,聚精會神地琢磨著那具衛兵的屍體。
衛兵的死法和之前礦工們形容的一模一樣。
身上一處傷痕都沒有,但唯獨頸部被人割開一個十字傷口。
而且,造成這個傷口的東西很是鋒利,竟然直接能將衛兵的甲胄劃開。
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多的線索。
“發現什麽了嗎?”
威斯坦伯爵好奇地問道,但又因為衛兵身上的血汙,不想放下身段去打量。
“沒有。”
格倫搖了搖頭。
“我也不是醫生,只能看出他死得很離奇。”
格倫拿出手帕,擦掉手上的血汙,說道:
“走吧,我們得跟上隊伍了。”
他看著深處的礦道,催促道。
衛兵們已經走出不近的距離了,再不跟上就要被甩遠了。
在這種情況掉隊可不是什麽好事。
伯爵點點頭,向站在遠處的保鏢揮了揮手,隨後和格倫一起跟上隊伍。
幾人剛走幾步,背後忽然鑽出一道狂奔的人影,一邊跑一邊大喊著:
“哎,格倫,伯爵先生,等等我……哎呀,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暈過去了。”
那人影不是別人,正是裝了很長時間屍體的老查理。
格倫和威斯坦二人不約而同白了他一眼,沒有理會這個膽子比老鼠還小的家夥,徑直地走向衛兵隊伍的中央。
此時的衛兵隊效率極高,雖然周圍沒有光源,但僅憑著他們帶著的油燈,竟然在短時間內把所有小道查了個遍。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處落石堆砌的地方,坍塌的岩壁堵塞了道路,尋常人無法通過。
格倫感覺有些奇怪。
之前他在礦場工作時,六號礦道根本沒有這樣一處通道。
而且,六號礦道的岩壁很結實,不像是能塌方的樣子。
心生疑惑之際,格倫想要催動真視之絲伸入岩壁,一探其中的究竟。
可就在這時,那位身材魁梧的衛兵隊長卻忽然走上前來,說道:
“伯爵大人,這裡一定有蹊蹺,我來打開它。”
話音剛落,他就舉起了手中的騎士長槍,猛然揮擊,砸在岩壁之上。
“等等!”
格倫似乎是看到了什麽,但話還沒說完,衛兵隊長就已經砸開了這堵落石堆砌的岩牆。
煙塵散去,可岩壁之後的景象,卻讓所有人汗毛倒豎。
漫無盡頭的礦道內,不知多少根鐵絲自礦道頂端垂下。每一根鐵絲上,都拴著一個倒掛著的礦場工人。
他們的喉部被人用利刃切開,殷紅發黑的血液沿著面頰流下,滴落在地,匯聚成涓涓細流,向無盡的深淵中流淌。
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