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那就是完了唄
不出意外的話,就該要出意外了……
心臟冠脈造影術前,在中心醫院住院的那兩天,正是疫情封控比較嚴格的時候,家屬不能進病區探視。我只能在下午瞅著出來檢查的空檔,跑到三層病房和樓梯中間的大廳那裡,和家人會面聊兩句。我們也還是有點擔心的,一是擔心我這個心臟真的血管狹窄,是真的是要放支架的,我還是不情願心臟裡放這個東西的。二則,也還是擔心中心醫院做這個心臟支架不比心臟專科的醫院搞得專業。
“你們不要擔心這些,我在這裡都裝了3個支架了……”我和妻與母親討論的時候,病房裡又偷著摸出來一個北京大爺,他估計也是在病房待煩了,疫情管得嚴不讓出病區,但總有人耐不住性子,瞅著門口沒人看著的時候,或者別的病人進出時偷跑出來。
“師傅,您這當初什麽情況啊,看您挺好的啊?”母親趕快回應了過去。
“咳,我這個三年前,就查出來心裡面這動脈堵了兩塊,給我弄倆支架……這不,去年又查出來堵了一塊,又給支了一個……這沒事,這醫院沒問題!”老爺子拍著胸脯,就像醫院他們家開的一樣。
我是個討厭的辯證主義者,如果都支倆支架了,治好了,怎還能又能堵了?不過我沒敢問。
“大爺,看您精神頭真不錯,您這恢復都挺好的?”我妻趕快問了句。
“我這恢復還行,挺好的。我老來這住院,都習慣了。心臟支架恢復的快,別當回事。”
“那您這又來住院?”我插空問了句。
“咳,這不前兩天感覺又不得勁了,上廁所沒起來,孩子不放心,又給我扔進來了……”
“那麻煩下,師傅,你說到底這進口支架好點,還是國產好點?”我母親開始研究支架的事了,要我覺得就是支持國貨啊,再說,那東西也沒多少成本,就是因為放心臟裡才賣的貴。
“進口,那肯定進口的好!我這都是進口的!”老爺子說起這個,自豪的很。
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心臟支架還算是很貴的一項成本,一個支架進口貴的的好幾萬,國產便宜的也得大幾千,根據統計均價也要1.3萬左右。但是隨著後來國家的集采政策,直接讓心臟支架降到了700多,這對廣大患者來講的確是個福音,醫生們對於一些相對複雜的情況,也更敢放置稍微多一點支架來解決問題,而不必困擾於醫療費用的支出。因為到底一個病人需要多少支架,這在術前是觀測不到的,只有在冠脈造影過程中才能發現心臟血管具體的狹窄位置,所以一次手術用上好幾個支架也是會出現的事情。
“您怎麽又跑出來了,別給我們惹麻煩了,回頭上面又來檢查了……”
“我這就出來透口氣,聊會天,這現在管的也忒他麽嚴了……”
看門的阿姨回來了,老爺子被抓攆了回去,不過他是對面那個病區的,我就躲在柱子後面等他們都進去了,就又閃了出來,接著和母親與妻交談。
“你害怕麽?”妻總是問我這種問題。
“怕有啥用,這不一直都這樣過來的麽。”我總是這麽回答妻。
“聽說手術時間得2個小時左右,不算什麽大手術……”妻給我講她了解到的消息。
我點點頭,歎了口氣:“身上除了這根管子,又得多幾個零件……”我摸了摸身上插的這根腹透管。
“沒事,別想那麽多,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這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母親安慰我。
……
手術當天,我從三樓的病房,被護士用輪椅推到了導管介入室——其實,我是能自己走的,但這是流程上的要求,我還挺不好意思讓護士推著我,因為我有點沉。
躺在手術病床上,我的不寧腿又犯了——自從得了尿毒症以後,我同時患上了嚴重的不寧腿綜合征,就是腿會完全不受控的抽搐或抖動,而且越緊張,越想控制,越控制不住。這個手術只能局部麻醉,醫生需要觀察病人的狀態並且隨時詢問,所以我清醒的時候,只能盡量控制我的腿不抽搐,但似乎困難——我就像是一條在砧板上的活魚一樣,腿不停的抽動,踢飛起來,挺嚇人的,讓大夫也有點愁了——大概後來用了一些藥物,稍微控制住了點,然後我想辦法去分心,不去關注腿的事情。
一個笑呵呵的男大夫,跟我注射了一針麻藥之後,導管從我右手撓動脈塞了進去——整個導管在血管裡行進的過程,這個感受是很清晰的,很不舒服——然後到了心臟這裡。似乎是奇主任在操作著什麽機器,但是我的角度看不到他,導管介入室的隔壁也是幾個醫生,一面很大的玻璃把兩邊隔開。隨著奇主任的指令,我感受到一股又一股灼熱不適感的造影劑,被射入心臟……
“這邊進不去,換個地方試一下……”他嘟囔著:“這邊也不行……再找找……”
我躺在手術床上,心想,這次心臟支架是少不了的吧……
在這個過程中,他們似乎在摸索著什麽,又在研究了什麽,後來手術進程似乎暫停了下來,他們去一邊討論了起來。也許這個時候,正在研究在哪些位置放支架吧——可是我的不寧腿,越發越不能控制了,然後兩條腿再一次翻騰起來,抽搐,蹬踹……我越是抑製,越是嚴重,仿佛這兩條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這個腿太嚴重了,心電圖都看不了啦……”
“求秋,你能控制點麽?”奇主任在玻璃那邊用麥克向我喊話。
“我在控制呢,就是……它不聽我的啊……還得多長時間手術結束啊?”
我很擔心,別回頭給我放支架的時候,我這麽凌空踹上兩腳,再把支架踹丟了,或者跑到血管別的什麽位置,因為那玩意又小,又金貴,重點是得放在準確位置上。萬一放偏了,我也不知道是什麽結果……總之盡量別給大夫添亂就是了……這討厭的不寧腿,怎麽就不能控制呢。
那個笑呵呵的男大夫回來了,跟我說:“稍微控制一下啊,很快了啊!”
於是他開始慢慢抽出我血管裡的導管,然後我很快就又感受到了那種異物在血管裡遊走時,不舒服的感覺。然後當導管走到我右臂上側位置的時候,他很快的猛的抽了一下,於是似乎血淋淋的一條細線一樣的東西,就垂在他的手上了——但是我卻“啊”的叫了一聲,因為那一下就像刀子在右臂整個劃了過去一樣,而且是從血管裡面劃了一下,我感覺到清晰的疼痛和灼熱感。後來,在一次抽血時發現,右手那條撓動脈就再也不能用了,中醫在號脈時也沒有脈象了——這是我丟掉的第一條血管。
我算了下時間,大概也就過去了20多分鍾,滿打滿算也就半個小時。按照之前的說法,至少還有一個半小時的手術時間,所以現在大概還只是完成了心臟冠脈造影這部分。
“求秋,你可以下來了,小張扶著他點,把那個輪椅推過來。”奇主任安排著。
好奇怪,這麽順利麽?是不是,我這血管沒什麽大毛病?這不就是個冠脈造影檢查而已麽。
“主任,怎麽樣……我這還行吧?沒什麽情況吧?”我被扶著坐上了輪椅,抬起頭問奇主任。
“一會……跟你家屬說就行了,你出去吧,回病房就行了。”
護士推我出了導管介入室,看到了樓梯邊站著的母親和斜靠著母親的我妻,兩個人面上都帶著微微笑的。那時,正是下午太陽最好的時候,這幅景象看上去很好的一種光景。護士把我推到她們身旁,我妻靠在我的右肩這邊,抱著我的頭,微微啜泣——我感覺是有點喜極而泣的意思。而母親則站在我前面,我從妻的臂彎中看著母親的表情,笑裡透著說不清楚的感覺……
我記得那個下午,那個光線中,那一刻,母親雖然努力微笑著,但嘴角卻是平的。
“秋……”妻抱著我,喚著我。
“這是怎麽回事啊?我這沒明白怎麽回事呢,這就出來啦?”我還懵逼著問:“沒事啦?”
“兒啊,大夫說……”母親似乎之前和妻商量過,或者沒商量過……她想說,但還不知道怎麽說。
“不是,我沒事吧,你們這是怎麽啦?他們好像也沒給我支架啊?支了麽?”我要先搞清楚狀況。
“沒支,沒給你支……剛才主任說了,你這個血管……支不了……”母親哽咽了。
“什麽意思?支不了是什麽意思?血管怎麽了?”我突然感覺這事好嚴重,我妻這時也哽咽了。
“奇主任說你血管裡多發彌散性斑塊和狹窄,幾個支架根本不夠……手術不能做了”妻解釋給我。
“什麽意思?不懂啊……那我還有救麽?”我感覺好像自己又要掛了。
“就是說你心臟動脈的那幾個血管,跟麵包一樣,一碰都能掉渣,怕有危險……”妻說。
“可我沒感覺啊,我覺得沒毛病啊?!”這是幻覺吧,她們是不是忽悠我呢,逗我呢呢吧……
“大夫說,你這幾條血管都堵塞超過70%了,有一條超過90%了……”妻補充說。
“那就是完了唄?”我一臉淡定的繼續懵逼。
雖然這消息來的有點突然……我這經歷太奇幻了,像夢裡一樣,夠寫書了。
“沒事,兒啊,大夫說這也有辦法,不是沒辦法,就是得做個更大點的手術。”母親趕快鼓勵我。
“多大的手術?”我真不知道,後面還得遭啥罪,聽上去不簡單。
“說是得開胸,叫心臟搭橋……大夫商量完了,會告訴我們怎麽做……”妻給我解釋道。
“對,你沒有事,不用瞎想,挺住啊,兒子,大風大浪都過來了,這都不叫什麽。”母親又在勸我。
“阿,我沒事,你們不用勸我。”我主要是有點懵,還沒到想不開的時候。也許剛才花了好長時間,奇主任都是在跟母親和妻在說我這個事情,可能還囑咐她們不要給我壓力,免得病人情緒太激動一類的。可能有別的病人接受不了這種現實,或者會發生怎樣糟心的局面吧……
短暫的交流之後,護士把我推回了病房。我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怎回事,也不覺得心臟搭橋,開胸有什麽太大不了的。各種罪都遭了許多了,手術也做了不少,開胸聽上去有點嚇人,但還不至於嚇住我。不過我確實也對心臟搭橋這種手術,沒什麽概念。“搭橋”聽上去挺簡單第一個詞,有必要開胸麽——我還在懵著呢,說實話那段時間是不是因為尿毒症或者透析的原因,自己就是有點傻,也說不清楚。
我在手機上查了查心臟搭橋手術的原理,倒是和我們電路飛線挺像的。就像芯片供電不足了,具體說就像電路設計的不太好,布線的時候設計細了,那麽大電流的時候會因為線阻太高導致壓降,然後芯片或者主要的功率器件的供電不足……或者這根供電線壓根就是斷掉了,甚至畫錯了——然後我們都懂得,隨手從電源或者有電的地方,焊一根獨立的線,飛到芯片或者器件的供電引腳上去。這根飛線,在心臟手術裡,就是搭橋了。總之,就是給心臟供血的冠狀動脈不給力,狹窄了,供血不足。然後找根自己身上的其他血管,從血流量多的地方直接繞過狹窄的地方,再縫到心臟上吧——差不多就這意思。
難點是,這幾條“飛線”的血管得從自己身上找,避免排異反應。最好是用動脈血管搭橋, 也細一點。因為動脈彈性好,而且符合心臟冠狀動脈原始的血管狀況,根據病人的數據跟蹤,牛一點的可以撐20年,比較理想原材料的就是有兩條胸部的乳動脈——我是個老爺們嘛,無所謂胸部發育問題,這兩條血管都可以用啊。如果沒有動脈了的話呢,也可以用靜脈,就是粗一點,彈性不太好,如果血液條件不好,可能容易短時間又堵了——就像下水道兩邊都是細管,中間接了一段粗管,想一想那部分也容易堵吧。所以,我了解到這個靜脈大概可以撐5-10年,一般是從腿部的大隱靜脈整個取下來。
神不神奇,如果從腿上取下來整條靜脈血管,恢復好了以後,這條負責血液回流的血管沒了也就沒了。因為身體會讓腿部外圍的很多毛細血管粗壯起來,負責血液的回流,幾乎對生活沒啥影響。然後我還學會了一個詞“代償”,甚至有的老年人心臟冠脈幾乎都堵塞了,但是也還活著,似乎日常生活也沒什麽大不了,就是因為心臟周邊的一些毛細血管也變粗,能夠為心臟提供穩定供血了,當然這是在沒有劇烈運動的日常生活環境下——所以我總想,以前心臟總疼,那次出差夜裡在海中大橋上的那次心臟鎮痛過後兩三年,反到沒有以前那種心絞痛的情況了,所以,如果真的已經“代償”了,這手術還有必要折騰一次麽?
那一夜,幾乎無眠。第二天,幾個科室的主任專家會診後,通知家屬晚上7點30給我們說明情況。
“帶上孩子吧,他也得知道他爹是怎麽了,也不小了,該拿事了。”我告訴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