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心臟顯示不完整

　　還在我沉浸在過去的中時，ICU裡的氣氛慢慢變化了，我旁邊的42床新來的那個老爺子，貌似不行了，血壓和心率似乎一直在往下掉，然後ICU大夫連續下了很多處方，都沒什麽明顯作用。聽上去，連腎上腺素都用上了，那老爺子都沒有好轉——心率似乎低的厲害。

　　“他是哪個病區的?趕快把他的主治喊下來！”ICU醫生命令道。

　　“17病區，剛才打電話，主治都下班了，現在只有小李大夫在那。”

　　“那也得喊人過來想辦法，這事不能耽誤在這。估計這老爺子得推回去手術，快聯系”

　　“好的，這就去辦！”

　　這是我聽見在ICU終於出現了一次像樣搶救對話，滿滿的正能量，令人振奮。

　　不就，另外的幾個大夫來到ICU了，大家圍在42床周圍，商量著想辦法。聽他們的意思，大概是因為夜裡已經很晚了，這個老爺子的手術團隊都已經回家休息了，如果現在召集回來，可能比較麻煩，但畢竟人命關天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是最後的考慮。

　　42床這個老爺子，我想狀況還是很有風險，得考慮搶救了吧……

　　突然，42床的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立刻圍在那的大家被一種緊迫的氛圍所包圍。牽頭的醫生迅速評估了狀況，同時大聲地指派任務，很快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角色和要做什麽。一個護士迅速拿出自動體外除顫器(AED)，而另一個則準備好搶救藥物——整個安排像戰鬥指揮員一樣，堅定，有條不紊。

　　“開始CPR(心肺複蘇)！”醫生命令道，他旁邊一名醫生立即開始施加胸外按壓，頻率很快，估計一秒鍾要接近2次，估計得按下去5-6cm的力道。這樣做，就能確保血液能夠持續供應至大腦和其他重要器官。每30次按壓後，立刻大夫就會俯下身去，進行兩次人工呼吸。按了一會之後，另外的一個大夫也換上來接著按了，看樣子，他們對這套作業流程是非常清晰，而且很習慣了，配合緊鑼密鼓。

　　在按壓和人工呼吸交替進行的同時，其他醫護人員正在忙碌地準備除顫器和注射搶救藥物。AED的貼片被迅速貼在患者胸口上。“好！退後！”牽頭的那個醫生大喊一聲，操作除顫器，隨即按下按鈕，“轟隆”一下，一道電流穿過患者的身體，企圖讓心臟恢復正常節律。緊張的等待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盯著監護儀屏幕，期望著心電圖上能出現規律的心跳波形。

　　“沒成功，再來，心肺複蘇！繼續！不要停！”兩名醫生持續為42床做人工呼吸和胸部按壓。

　　“AED，加壓，再來！——好，退後！”又是一次轟隆音。

　　等待……又是一陣心肺複蘇的操作。

　　“怎麽?還不行！來，再來！CRP繼續！再來一支腎上腺素！”

　　“AED準備——加壓——好！退後！”再是一次轟隆聲。

　　這轟隆音，就是病人被電擊後抽搐了一下起來，又摔到床上的聲音……我感覺。

　　空中已彌散了什麽東西被燙糊了的味道——我的直覺告訴我，大概是胸前的皮肉。肉類蛋白質燒壞後，固有的那種臭味——愛吃烤肉的人，也許也會理解為是一種香味……我是愛吃烤肉的人，但是一想到這是人皮肉的味道，我立即屏住了呼吸……

　　又等待了2分鍾左右的樣子，老爺子依然無法自主完成心跳任務……

　　牽頭的醫生，做了個決定，推手術室，重新手術！

　　然後一堆人，嘩啦啦啦的把這42床推出了ICU。隨著床下腳輪的聲音遠去，我暗自替這個42床祈禱，希望這個老爺子能有個好運氣，最終活下來吧！

　　而我，還不知道會怎樣。心臟那裡又傳來一陣陣的疼痛，容量依然超限導致的血壓，讓我的頭顱漲漲的難受，一睜開眼睛就感到眩暈，砰砰的心跳聲，直接在我頭顱裡面在響——我一直都好奇，怎麽能自己聽到自己的心跳呢……真是有點後悔了，如果不做這個手術，我沒準還不至於走到這樣的險境呢……

　　這個心臟手術，還真是一個讓我始料未及的突發事件——話說，在剛得尿毒症那會，每天要給自己進行腹膜透析，不得不把自己從工作職能上卸了下來，強製自己處於一種半退休的狀態，這對於辛苦多年的我來說，算是難得的一種休息——甚至一度，我很喜歡這樣的狀態，可以每天在家裡刷刷美劇，看看電影，打打遊戲……做一個毫無貢獻的人徹底躺平……當然，實際上我發現自己某種情況下躺不平。客觀點來說，透析不充分容量控制不好，確實人躺平了以後容易呼吸困難，所以我的床上總是墊著厚一點的靠枕。主觀點來說，我總還有需要關心的人，放不下的事情，所以多少也還是要操心的。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難得也算清閑了許久——期間雖然也總有各種波折和小插曲，不過無非也就半年的樣子吧。因為疫情的原因，時不時的封控，所有人好像都是度日如年，所以回憶起來，那段日子就像是漫長的好長一段時間。在記憶裡，我總是看著巨大玻璃窗外面的兩顆楊樹的樹葉，風吹過時沙沙作響。

　　因為腹透最開始的那段時間，是要求手工來做的，幾個月之後，大夫掌握基本規律和情況後了，有經濟條件的就可以上腹透機了。於是在中心醫院我約了一次住院，學習如何用腹透機，順便系統的做了各方面其他檢查。住院無非幾天……原本是快要出院了，我多嘴問了一句醫生，心臟要不要查一查。

　　因為幾年前那次很嚴重的糖尿病住院的時候，原本是要檢查一下心臟冠脈的血管——就是給心臟供血的血管。但是當時肌酐檢查偏高，大夫就沒敢給我下單子，怕造影劑打下去，把肌酐直接打超限了，所以他就建議我肌酐降下來了再做。腹透了以後，肌酐這個指標就沒有特別的病理上的意義了，而只是間接反應營養狀態的指標，所以只要透析差不多穩定的話，就可以做這個心臟血管的檢查，也就是心臟冠脈CTA了。

　　肌酐這個指標，對於腎功能和內科化驗的時候，還是很重要的一個指標——聽上去“雞肝”這個名字很奇怪，一般人第一次聊這個指標的時候都會笑一下。但是，它代表的是體內小分子代謝的和排毒的結果，直接反應腎髒的工作狀態。肌酐實際上本身對人體沒什麽太大影響，就像二氧化碳、氧氣一樣，通過檢查肌酐在血液中多少，能夠評估這一類小分子代謝廢物在身體裡的累計程度——通俗來說就是代謝之後的“毒物”在身體裡的積累情況。正常人，腎髒都是好的，自然可以通過排尿把這些“毒物”排出體外。而一但肌酐指標明顯升高，就意味著，腎髒功能的損失。而腎髒的損失一般是不可逆的，就最終變成了尿毒症。

　　人們，這也包括我，一開始都很傻，不了解腎髒的原理。以為所有化驗指標，都是高高低低，身體不好了，就吃點藥治一治，肌酐高了，沒什麽大不了，也就是吃藥治好就行了。其實不是的，在我理解，你的身體就是一個咖啡機，老天爺在你出生以後給你配套了一打濾紙在咖啡機裡——這就是腎髒。這濾紙是不停減少，而不會再增加的，直到有一天，濾紙明顯不足的時候，開始反映到肌酐指標增高上來——然後，過濾的越來越不乾淨，殘渣越來越多，最後濾紙就沒法用了，不過正常咖啡機都是先壞掉的。一些中醫上對腎髒的保護和治療，都是“扶”和“補”的意思，讓虛弱的腎髒慢慢恢復一點，強壯一點。而西醫則強調，別再亂吃藥，藥物都是毒素，都需要通過腎髒代謝掉。而腎髒代謝的基本功能腎單位是不可再生資源。

　　腹透之後的人，其實小分子這部分透析是不大充分的。所以肌酐一般也會維持在比較高的水平，正常成人一般不會超過100μmol/L，我尿毒症搶救的時候大概1300μmol/L，腹透以後的情況是1100至1300μmol/L，其他病人腹透低的有800μmol/L多的，高的有1500至1700μmol/L的。在這種高水平下的肌酐波動，其實也就被當做營養情況的一種間接表現——因為肌酐是肌肉代謝的產物，尿毒症病人一般不能劇烈運動，所以自身的肌肉代謝影響不多，主要就是肉類飲食的影響。

　　另外，腹透患者肌酐在身體裡指標越高，當然就意味著某種程度，身體裡累積的小分子毒素可能就越多。毒這個概念是相對的，例如，鈣、磷、鉀、鈉……這些元素，都是身體裡必不可少的，但是一旦累積變多了之後，就成了非常風險的物質。尤其，對於一些血管不太好的病人，動脈硬化，血管斑塊，冠脈堵塞，就是鈣磷結合產物導致的——對，說的就是後來的我。

　　我當時真是多嘴問了一句，其實當時身體情況感覺還好，尤其過上了一段安穩休閑的日子……大夫也很當回事，想想心臟在尿毒症之後，雖然查心電圖和彩超都還湊合，但確實一直沒認真查過血管，所以就幫我開了個冠脈造影CTA——久病成醫，原來我也不懂這些檢查技術。後來做檢查的時候，搞清楚，這是使用多層螺旋CT掃描機，在注射對比劑後快速掃描心臟，以獲取心臟冠狀動脈的三維圖像——我至今記得，當時對比劑注射到血管裡後，當時一種異樣感覺的液流，說不清楚是灼熱感還是什麽，衝進了心臟。

　　之後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說，這個CTA的結果顯示有一部分心臟三維圖像不完整。

　　心臟顯示不完整……我真沒覺得是什麽大事，我的心臟肯定是完整的嘛！

　　我認為就是可能檢查沒做好或者機器成像的問題吧。然後，就出院回家歇著了。

　　一個月後，我去定期隨診時，就拿這個事當個笑話隨口問了一嘴醫生。負責我腹透隨診的婧醫生想了想說:你這個可能比較嚴重哦……她建議我回頭再做一次冠脈造影，而且給我約了心臟科的奇主任。在去找這位主任的路上，我就有點呼吸不舒服了，呆在中心醫院一樓的窗口緩了很久……後來奇主任會診完的意見是，要給我做一次冠脈造影，然後大概率是要做心臟支架的，他認為我心臟血管還是有問題。

　　冠脈造影和心臟支架——對我而言就又是新知識了。冠狀動脈造影，是一種侵入性診斷，需要通過動脈將很細的導管送到心臟附近，然後向心臟的冠狀動脈注入含碘對比劑並使用X射線成像，來觀察冠狀動脈的血流情況。這種方法可以非常準確地定位動脈狹窄或阻塞的位置，因為導管已經伸到心臟附近了，所以順手就可以把血管支架放進去了，把狹窄的位置撐開。

　　然後，我又很快安排住進了心臟科的病房——這次是三樓，以前的腎內科病房都是二樓，我又升了一級。我感覺自己的血管應該沒啥問題，都挺好，心臟也不疼不癢的，甚至比幾年前工作時候還好。那時候，去醫院畢竟檢查出了冠心病，動脈硬化和一些斑塊，工作和出差，壓力大的時候，總會感覺心口那裡有憋悶感覺，左胳膊有時候感覺酸疼抬不起來，肩膀後面像有根筋抻著不舒服，嚴重的時候心口會有針扎的感覺——後來明白那個叫心絞痛，不過當時都不當回事，一忙起來就都忘了，哪有空細想這些東西。

　　記得最嚴重的一次——當時我開車在國內長途出差，為了效率也為了方便，整合一些南方的供應商和客戶資源。我千裡走單騎開車從BJ一路南下到廣州、東莞、深圳，各地走訪，然後又跑去福建，江蘇，上海……一輛最新國產的頂級越野SUV哈弗H9，既能代表我這種的浪蕩老爺們的情懷，又能代表我對認真做國貨企業的認可。不過在一天連夜趕路，穿過一條海上大橋的時候，我看著導航周圍都是大海，路上也沒什麽參照物……突然，心臟一陣撕拉的疼痛，就像有一條針穿過了心臟，或者更像是從心臟上面撕下了一條的感覺，又像是心臟某個血管突然被頂開撐大了——總之，一陣劇痛……

　　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咬著牙，就接著開下來了，後來到休息區也就是稍微歇了會。然後第二天買了點速效救心丸，不舒服的時候，就含幾粒——那些年就是這麽過來的。

　　我發現一個秘密，心臟這個事，就是跟心情和壓力都很有關系。我出國每次旅遊心情都很好，心臟在國外就一直沒有任何不適感。尤其陪孩子去奧蘭多那一次，七個遊樂園，各種驚險的過山車什麽的都玩遍了——我知道反正當時不去玩，以後也未必能有機會了。這些過山車，雖然有提示不允許心臟病人上去，但是我也都上了，而且也都玩下來了。無非有兩個全世界之最的過山車，本來我妻和兒子都商量好要一起玩的，結果這兩個人臨陣脫逃了——我也有點緊張，壓力上來了心臟就不舒服，但是我含著速效救心丸也愣是把這兩個過山車完成了，下來了心臟也就沒事了，就是腿軟了。

　　反倒是，每次都清清楚楚，只要從國外返回國內，剛從飛機舷窗看到BJ的地面，一想到回來就要工作，心臟就開始感覺到一股憋悶——然後下了飛機，坐上公司來接機的車了，就會疼起來……怎麽會有我這樣的人呢，一方面拚命的工作，一方面又討厭工作， 世界有多少我這樣的人呢?

　　這次導管介入冠脈造影，也算是一場手術，所以我妻和母親也再次過來簽字了。

　　術前，我們也是有過一點爭執和討論的。中心醫院畢竟以中醫見長，雖然是三甲醫院，但是在一個以中醫為主的醫院裡做心臟手術，我老感覺有點想不通——要不，還是讓我妻去找那幾個有名的心臟專科醫院去做呢?因為我嶽父幾年前的一次心臟手術，就是在一所國內知名的“社區街道醫院”做的。

　　後來腎內科的婧主任倒說服了我，她講她的老公公的支架就是在自己醫院做的，而且術後恢復很好，在技術方面上，中心醫院的導管介入術和心臟支架這方面都沒有問題。另外一個我必須考慮的因素是，術前術後我都得住院，這個過程涉及到腹膜透析的問題，要用腎內科的護士和腹透機來配合支持。而這些心臟專科醫院的腎內科往往沒有中心醫院先進，科室之間的配合也未必給力——透析不好的情況下進行手術，這反而還會帶來風險……這話是真的有先見之明，後來我心臟搭橋術從ICU轉到CCU時，是深刻體會到了。

　　中心醫院腎內科和心內心外科的配合很多，一些腎病的病人也都有心臟問題，都會在自己院裡安排的很好，負責腹膜透析的護士，也會從腎內科病房二層跑到心臟科三層，幫病人落實透析上液，拆管這些流程。只不過當時腎內科住院的病人比較多，腹透機有點輪不過來，所以我就把自己的腹透機還搬回了醫院。

　　不出意外的話，最多無非裝一兩個支架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