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頭疼欲裂……我醒了過來……
真好,沒在睡著的時候被痰憋死,或者長眠不醒——不過心臟和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都在疼,呼吸也不順暢,整個感覺大概像跑完長跑後,最後又衝刺了500米的感覺,心、肺完全都不夠用,但是大口呼吸幾下,又整個胸骨、腹部、雙肩……上半身每一個角落都在疼,為了緩解這種疼痛,就不得不像狗一樣小口的快速呼吸……但是一直禁食禁水,這樣的呼吸就會更加口乾舌燥……
喉嚨裡還是有痰,估計要不了多久,又要阻礙我的呼吸了,每次將痰努力清出去氣道,都幾乎花費了全身的力氣,忍住那種——大概是跟女人生孩子一樣的那種痛吧,我猜想著……
渴,但是更餓。
從手術的前一天早餐之後,就沒有讓吃任何東西了,手術是今天11點開的——現在至少是午夜了吧,我應該超過36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前腔貼後腔的那種餓,前腔還被拆開了……真可憐。什麽時候可以吃上東西,喝點水啊……太難熬了……胃竟不聽話的蠕動著,大概還在分泌胃酸……我現在的胃裡一片灼熱,肺裡一片灼熱,左胸內外撕裂般的灼熱疼痛,喉嚨裡氣管裡也是灼熱,但身體卻一點熱量也沒有多余的。
之前感覺有點冷,讓護士幫忙蓋上被子,但是我胸前全是傷口,覆蓋著上半身幾乎都是紗布,還有引流管路,護士不同意把我都蓋上,只能幫我把腿稍微蓋上一些。因為我的腳實在太冷了,我告訴護士,腳冷了,渾身都是冷的。護士安慰我,沒事的,屋子裡都有空調,溫度很適合大家,病人都是我這樣的。在我堅持之下,護士不知道在哪裡找到了額外的什麽幫我把腳裹了起來。
——但是我的腳確實沒有知覺,只知道冷。
“像他這種尿毒症透析的,做心臟搭橋的風險還是很高的……”我記得術前李主任講過的話。
“那咱們院做過類似的尿毒症的這種手術麽?”我問。
“做過,不過……可能去年做過一兩台吧,不過都是外院介紹來的。”
“那他們後來都怎麽樣了”我妻很焦慮的問。
“因為也都沒回來複查過,所以不太了解以後的情況……像透析這種……不多,而且他現在是腹膜透析,我們之前做的很少……”
“是說,風險比較大是麽?”我母親跟著問到。
“他的腎髒功能基本沒有嘛,靠腹膜透析的話……比血透可能還差一些,還是有一些毒素可能清除不掉吧,這個可能影響比較大,回頭恢復也比正常人要困難一些……”
“主任,最後,能活下來的有多少呢?”我問。
“嗯,呵……你這個基礎病比較多,還有尿毒症這邊……估計……哈,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李主任,的確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不過心臟搭橋這邊,我們院和團隊這邊,肯定是都沒問題的。”
我後來網上查了些資料,說法不太一樣,因為缺乏這方面的數據。但是我初步得到一個范圍,就是不高於50%,甚至30%,或者更低——也許只有10%,在某個論壇的一個角落中看到的。
“……術後在ICU那段時間,風險相對高一點,後面過了圍術期就好一點”張主任突然補充到。
“我們ICU能不能找找人,托托誰,幫忙多關照看看我兒子?”母親焦急問他。
“ICU可能我們說不上話……你們得自己想辦法,病人說那裡條件差一點……”李主任一絲苦笑。
“咱們院的ICU不應該是全國最好的了麽?”我感覺主任話裡有話,試探問了句。
“嗯,是的……是的……”主任點點頭,但是沒有解釋什麽。
現在,我就正躺在ICU裡,煎熬著主任說的那個最危險的階段……
看著ICU天棚上的燈,一晃,一晃,一晃,一晃……
這晃動的頻率有點快,我仔細感覺了下,那是我的心跳,而且燈沒有晃,晃的是我的頭。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我的頭竟隨著心跳,一下一下的晃著……我猜想是動脈血壓太高,每次心臟射血的時候,血壓頸動脈都頂著我的頭晃一下,於是我視線裡的天棚就是晃動的。
這勁可是真大……我心裡暗想,可是這頻率也太高了,1秒鍾得晃兩下了吧……
我努力,仰起頭去看旁邊的監護儀,看見心跳竟在140多,血壓也在180多的樣子……
我也許挺不過來吧……這撕心裂肺的疼法,我真沒遭過這罪……
“花錢買罪受”……腦子裡蹦出這麽句話。我也搞不清楚,眼角總是好像有眼淚似的,但我絕對沒哭。
身體越來越冷……漸漸……也不覺得怎麽太餓了……
上帝啊,幫幫忙吧,看在我曾經讀過一點聖經的面子上,讓我別這麽疼了……
果然……好像疼痛也慢慢消失了……這種感覺真好……
萬一,真的,我死去了——我真蠢,這一生都做了些什麽啊……拚命的學習,拚命的工作,拚命的賺錢,拚命的攢病……然後就這麽死了。我有好多喜歡的事情都沒來得及做呢。
我不能給父母養老送終了,父親身體一直不好,母親也是白發人送黑發人,估計我走以後,他們也撐不了幾年了吧。我有一個尿毒症的舅舅去世了以後,照顧他20年的母親,之後也就走了……
這些年,到處出差,和我妻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妻的脾氣雖然差一些,也算是個美女吧,我死了大概她還得嫁人——這個臭脾氣,又傻,估計也得被人騙吧……賺的錢,估計也得被騙的七七八八吧。
還有我那可愛的兒子,小時候勉強會走,先學會的居然是喊爸爸……我出差很久才看到他一次,他扶著窗台,一步,一抖,一顫,一步,摸索著到我沙發這邊來——小家夥就這麽,顫顫的摸索到我腿邊,靠著我,向我伸出肉肉小手,眸子亮晶晶的看著我,兩個眼睛彎成了月亮,開心的瞅我笑,輕輕喊了聲“PaPa~”……那個明媚陽光的下午,就那一刻,我的心都融化了……似乎這世界煩惱,誘惑,事業,工作,美女,豪車都無所謂了……他就像個天使,小小的,弱弱的,需要一個強大的男人的守護。
我每年再忙,都要努力拿出一兩個假期,帶我妻和兒出國旅行……最後一次,尿毒症之前,我們去的意大利西西裡島,還有幾個意大利最有歷史感的幾個古城,領他們住住城堡——那時已經發現我肌酐升高了,所以花了高價請的私人導遊,專人專車隻為我們一家服務,一路上我們很開心,拍了很多照片,也許是我人生最後拍下的美景和歡樂的時光……
孩子慢慢長大,學業也越來越重要,BJ變得好卷,孩子的學習壓力最後還是傳導到家長身上。我發現孩子三年級那段時間的數學完全是糊塗的,他自己也和同學一樣沉迷在遊戲裡面。後來我尿毒症了,才發現如果再不乾預他,他就真的偏離軌道了——我很後悔為什麽這麽晚才注意到他的問題,然後開始找方法來提高的他的數學。在透析住在母親家裡那段時間,我妻每天都接孩子放學去我那裡看我,我就每天拿一頁希望杯的數學題讓他去做……開始還算聽話,後來孩子也膩歪起來了,躲著我,不做題了。甚至已經車已經把他拉到奶奶家門口,他也不下車,因為知道見到我,就又要做題。媽媽怎麽勸也不下車。
然後我就抓著題,跑到車裡,讓他做。他不做,我也不下車,反正車不走。最後他妥協還是做了。
我如果還能活下去,我要好好培養這孩子,這孩子是聽話的,懂事的,他後來的成績越來越好,還超過了他原來班裡的第一名那個女生,兒子還很帥,總有小女生偷偷喜歡他。我總得好好培養他,告訴他我的人生經驗,讓他別走我的人生彎路……但是也得讓他經受磨煉,也得,讓他該被踹坑裡的時候,毫不猶豫的踹他下去,讓他自己爬坑——他應該做個有用的人吧,對國家有用的人,甚至對世界有用的人呢……
我真是太少陪家人了……我居然就這樣……沒有時間了……我應該領父母妻兒,都出去再轉轉這個世界,看看外面的美景,住住那些豪華的海景酒店……
我眼睛啊,就這樣不爭氣啊,怎麽流下眼淚了……啊,我的心臟又疼起來了……
我還有那麽多PS4遊戲沒玩呢……賺錢對我有什麽用啊……這麽多年,我都在做了些什麽……
我買了那麽多書,都沒時間好好去看,以後也看不了了……
我原來希望,可以在紐約租一間小公寓,每天都跑去大都會博物館,順著手冊和指引,把它裡每一件展品都好好看一遍,然後再把自己的收獲,心得告訴別人。或者在倫敦,天天泡在大英博物館也好,我始終對那一層全部裝在瓶瓶罐罐裡,大概是達爾文時期藏品化石,還有那些書稿倍感興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用個什麽身份,混進哈佛或者耶魯,在圖書館藏裡尋寶,或許劍橋或者牛津的館藏會更古老和有趣味……我總希望在那,也許找到什麽了不起的,遠古的魔法書一類的東西……
也許沒有機會了吧……身體,怎麽越來越冷……
記得,在意大利,我們經過一天疲憊的行程,導遊拉著我們來到海邊的一個酒店,太陽還在海上懸著,我雖然很累,但我妻和孩子都想去海邊玩,然後我們從仙人掌景觀的房間中,走下長長的階梯,走到海邊,半路上,還有悠揚的伴奏音樂,那是酒店專屬的海灘,只有我們……過了一會,導遊也穿著泳衣來了,雖然比我們還大一點的姐姐,但是穿上泳裝在海裡還是不減風韻的,害的孩子總是提醒我,不要亂看。
我和孩子在海邊,浪花裡互相追逐,我妻就在旁邊給我們拍照……他從海中抓起一把細沙,丟在我的肚皮上,然後哈哈大笑。我就把他按在沙灘上,從浪的下面抓出更多的沙子,按在鋪在他的身上,來回的搓揉,他也不求饒。趁我不注意,馬上跑開後,再從海中抓出沙子向我拋了過來,而我則就幾倍的沙子向他扔去……他躲來躲去,躲過我的攻擊,開心的不行……然後我跑到他身邊,對他喊道:
“看我一腳把你踹到大海裡去!”然後,一抬腳,就把他踢進了海裡……
那是我平時跟他生氣的時候,常罵他的話。每次他都頂嘴:“你來呀,你來呀,把我踢大海裡呀……”
他從大海裡爬起來,笑的更開心了,然後我趁機把他按到沙灘上,用沙子把他埋了起來……他很開心這麽做,從四歲第一次去毛裡求斯,那鹿島的白沙灘上,還光著屁股呢,我們就這樣把他往沙子裡埋……這裡的沙子很細,細到你抓不住,它總會從手指的縫隙裡流出去……如果抓把沙子,手放在海浪裡,甚至一兩下,手裡的沙子就被水都衝走了,打開手心,就沒什麽了……這樣的細沙,跟孩子玩耍,我妻和我都很放心。
沙子……生命……就像沙子一樣,在我的指縫裡,就這樣一點點的……就要溜走了……
我眼裡,滿是淚水……我還不到40歲啊……我的呼吸漸漸微弱……
那天玩的太開心了,看完海邊的落日後,也起風了……我們順著階梯往酒店房間走,走了幾步,我的腿就開始顫抖了——糖尿病、冠心病、高血壓、腎病、高脂血症……我大概是沒有體力了,或者是低血糖……坐在台階上,休息了一會,我妻扶著我走上酒店台階一半位置的餐廳,坐下來一邊欣賞樂師的演奏, 一邊享受海風裡的晚餐……但是,回房間後,我依然疲憊,癱躺在床上——身體也是越來越冷,越來越涼。
“給我點被子吧,我有點冷……”我一點也不想動,實際上身體有點抽搐的感覺。
“你不是感冒了吧,還是低血糖了?”妻趕快詢問,孩子也問我:“爸爸你沒事吧?”
“不知道啊……感覺很冷……”似乎我這台機器的核心反應爐,熄火了,冷卻了……
“要麽你吃個蘋果,看能不能好一點”妻立刻從旁邊找到一個蘋果,喂到我嘴邊。
我咬了一口……真好吃,真甜……慢慢咀嚼,但是我雙手仍然緊緊裹在被子裡,被子裡也是冷的。
“你可別出啥毛病啊,好好的,感覺好點沒有?”妻終於放下了手機,開始關心我了。
就這這時,似乎蘋果的作用開始顯現了。我感覺到身體裡某個位置,一個細胞突然迸出了一個火花,像是刺熱的一下,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這些火花一開始是零散的,在我的前胸、後背的某處依次迸發出來,然後很快是連成了一片的細胞,似乎放起了禮花,整體的熱了起來……這一片細胞,那一片細胞,依次放起了禮花,然後我的心臟,似乎那個核心反應爐,也慢慢燃燒了起來……
我從被子裡伸出手,拿過那個蘋果,自己吃了起來……這禮花連成一片海,核心爐溫慢慢熱烈起來。“這蘋果真好吃,我感覺好多了”我想著妻笑著,兒子看著我,也笑了。
ICU天棚上的燈,一晃,一晃……現在,要是有個蘋果吃,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