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裡又來了一床病人，病房裡嘈雜的又是一頓忙活。

　　我並沒有沒睡著，一直都醒著，太難受了。感覺嘴裡火辣辣的，那個管子還沒有拔掉——我咽了口唾沫，於是一陣劇痛襲來，疼痛從左臂肌肉，沿著左肩彌散到胸前，又蔓延到被切開的胸骨，上腹，甚至有胸也跟著疼了起來。我甚至感覺到腿也非常疼，手也很疼，頭也很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舒坦的。

　　難道沒給我加鎮痛的藥麽?痰也感覺越來越多，真是遭罪……我大概是流淚了……

　　“38床，醒著呢是吧，我把管給你拔了啊，然後你就能說話了啊，能舒服點。”

　　太好了，啊……我的大腦長歎了一口氣，本想給她一個積極的回應，但，僅能如此了。

　　一男一女兩位醫生過來了，嫻熟的在我面前處理著管路，然後男醫生應該是按住了我的頭，然後——

　　“喔——哇啊——”一條長長的，恨不得能有半米多長，彎曲的，似乎還有這凸狀物的奇怪“插管”，從我的喉嚨裡被拽了出來。這個東西感覺插了很深，至少在呼吸道深處甚至接近肺部的位置。把它從氣管裡拉出來的過程中，拉拽過程拖曳氣管的時候，給我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就像是直接把什麽東西從我的肺裡拽了出來——或者確切點形容，就像是硬生生的，把肺還是心臟，從氣管裡生拉出來的感覺。本來剛完成這場開胸手術，胸肺的位置就非常疼，再加上這個生拉硬拽的一下，我感覺魂魄都被拽出來了。

　　但是，似乎這樣，呼吸也自主順暢了許多。嘴裡沒有東西塞著了，我趕快抿了抿嘴，咽下一口唾沫，但是嘴裡乾的像沙漠一樣，似乎那口唾沫也是乾的——我應該是發燒了，所以嘴唇，口腔都是乾的，我想跟大夫要點水喝，剛想發出聲音，結果一口痰卻堵在那裡，讓我的聲音含混不清……

　　“大……咕嚕……大夫……”我努力的發出了聲音。

　　“怎麽啦，哪不舒服?”一個她走了過來。

　　“我想……嚕嚕嚕嚕……咳，咳……我想喝水”痰把聲音給卡住了，努力咳嗽兩下，才把話說清楚。

　　“不能喝啊，禁食禁水呢啊，你也不用喝水啊，這都給你補液呢”她指了下旁邊的那些輸液。

　　好吧，只能聽人家的，忍著吧。我也搞不清楚ICU裡，這些人都是醫生，還是護士呢?感覺應該是護士吧，印象裡護士都是好說話的，醫生嚴肅點。醫生男的多，女的大概還是護士吧。下次應該叫護士。

　　呼嚕……呼嚕嚕嚕嚕……我沒睡覺，這聲音是從肺裡來的，是痰的聲音。因為心臟搭橋開胸的過程中，要依次切開前胸的皮膚、脂肪、肌肉、胸骨，然後在肺的旁邊看到心包，再用刀把心包切開，才是心臟。這個過程必然不可避免碰到肺，然後肺就發炎了，之後再用抗生素了，就會產生痰。

　　而且完成手術過程縫合前，還需要在胸腔，心包裡，肺部都要插引流管，將膿血引出體外，這就是我胸部下方，腹部上方正中間多出3個窟窿，插著三條管子的作用，分別負責胸腔積液、心包積液、肺部積液的引流。我拔出“插管”後，頭部活動稍微自由了一些，再加上病床給了一定的角度，就能夠清楚看到這三條管子裡面，有著不同程度的膿血在往外慢慢出——對，有點鋼鐵俠的感覺了。

　　我數了下大概身上有的管子，脖子上應該有一個管子用來輸液和打麻藥的，就在我右耳的後面，每次注射都能清晰的感受到液體流過耳後的聲音;兩個胳膊上都有輸液管，手上還帶著血氧夾，或者可能左側那個不是輸液管，是用來測血壓的;血濾機插了兩根管子，感覺不到是在哪裡;胸前有三個管子，剛才聊過了;我肚子上有一個自己帶來的管子，腹膜透析用的。哦，對了，還有一個尿管——那個東西，我從來沒讓大夫在我清醒的時候插過，因為哪怕只是拔出去那一下就相當遭罪了，所以我還算幸運，之前聽說一個哥們插尿管，插了2個小時，人都快插崩潰了。或許還有什麽其他的管子，我沒數到，但是這麽多管子，我實在是不敢輕易動一下，哪怕抬抬腿，好像也會碰到哪個管子。

　　於是我只能幾乎一直一個姿勢躺在那裡，側身什麽的是不可能的。所以，總這麽躺著，就感覺這個痰總是慢慢的從呼吸道的深處，往上帶，每次呼吸都會帶上來一點，然後就有“呼嚕嚕嚕”這種聲音，像隻貓一樣。其實到給現在的無聊，增加了點有趣，但也會有不舒服的地方，痰多了似乎呼吸就不通暢了。

　　所以，我後面就慢慢嘗試給自己咳一下，把痰咳出來——但是，非常疼。每一次呼吸都疼，更別提咳嗽一下，幾乎要瞬間動用胸腔的所有肌肉，這對我就是太為難了，我的胸口縫合的地方還在滲血呢……

　　嘩~嘩~嘩~“哦哇……咳咳咳”，我聽出來了，這是負壓吸引吸痰的聲音！那是個老人，正在吸痰。一個護士似乎正在用一個長管，在老人的嘴裡把痰吸了出來，老人之後的呼吸暢通多了。

　　太好了，我也可以這樣吸痰，這樣就不用咳嗽出來了！

　　“護士……護士……咳咳咳……”我趁她再次走過來的時候，趕快喊她。

　　“又怎嘛啦”她有點不耐煩。

　　“有痰……幫……咳咳……能幫我吸出來麽”我說句完整話，還是挺不容易的。

　　“有痰自己咳出來就行了，紙巾在手邊呢，自己能摸著吧”她把我的手放到了紙巾的位置上。

　　“能用……吸痰……幫我吸……吸一下麽……”我發現說話困難的另一個原因，是氣力不足。

　　“沒有吸痰器，得插管吸，你怎麽著，想把管再插上麽?”這刺耳的BJ腔。

　　——雖然我現在也算是北京人了，我兒子也是正兒八經的北京人了，我們都能甩幾句京片子。但有時候總感覺，但凡要不是在純粹老北京人兒面前用京片子說話——這種帶著抻長尾音的京片子味兒，總有那麽一種“不對付”或者“不搭理”的感覺，有時候那味裡就帶著一股“不伺候”的意思。

　　就在這時，旁邊那個老爺子又開始咳了，肯定是痰多的不行，每次咳嗽都能聽見痰卷成一團，在他的喉嚨裡出不來的“呼嚕嚕，呼嚕嚕”的聲音。然後，一個男醫生還是護士，走了過去，拿了跟管子一樣的東西，在老爺子嘴裡劃拉了一圈，然後又往喉嚨裡面探了進去——“茲茲吱吱……吱吱窸窸……”大概十幾秒這樣這樣舒爽的抽吸聲，想必老爺子氣道裡的痰都吸的乾乾淨淨了……

　　“啊，赫……啊，赫赫……”老爺子，舒爽了的氣道，讓他清爽的喘了幾口氣。

　　操，我的大腦罵道，他TM不也沒插管麽，他怎麽就能吸啊！

　　這ICU的病床上，既沒有呼叫器，也沒有投訴台，更沒有任何可以跟護士還是醫生吵架地方——關鍵，我喘口氣都費勁，跟誰還TM吵啊。我看明白了，別管你外面是條龍，是惡霸，是官老爺，還是地頭蛇，甭管你原來多牛逼，天大的本事。只要到這了，只要在這張床上，就這個造型，你屁都不是。

　　我沒力氣，剛做完手術，渾身都是傷，打不過她，我還愛面子，嚷不過她，氣脈也不夠，我認慫。

　　這口痰——我忍了！

　　呼嚕……呼嚕嚕嚕嚕……我沒睡覺，這聲音還是從肺裡來的，是痰的聲音。疼得我睡不著覺，撕心裂肺的疼啊，疼得我眼淚橫流，疼得我今生今世都沒遭過這種罪啊……呼嚕……呼嚕嚕嚕嚕……我像隻貓一樣，在這咕嚕嚕的，如果旁邊真的有隻貓，它得怎麽想……因為疼的睡不著，又不清醒，這腦子裡的念頭就不受控制的四處亂想，當然也想到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這麽疼，這麽遭罪，有點難啊……

　　我一遍一遍的喘息，呼嚕嚕的聲音越來越強，我感覺到痰從氣管裡越來越多，慢慢往上爬，就爬到了喉嚨，但我不想咳嗽，太疼了，就讓它慢慢爬吧，爬到嘴裡，我就把它吐了。

　　痰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我還在半清醒的神遊，回憶著之前生命中經歷的種種，想著那些有趣，沒趣的事情。

　　“咳，呼……”這口痰上來了，咳了一下，居然沒咳出來。胸口的抽搐立刻疼了起來。

　　“赫呃……”壞了，本想吸口氣把痰再咳出去，結果滿氣道的痰完全堵住了我的呼吸……

　　“咳！呃！”再次咳了一下，完全沒有反應，這不是一個簡單的痰！臥槽，要完！沒氣了！想把痰咳出來，得先有氣！剛才那口氣沒吸上來，現在沒有氣了！

　　再這樣下去，就一口痰憋死了！這要是去了另外一個世界，我這得怎麽跟那邊的靈魂介紹我自己?

　　等等，是不是很多人都是一口氣沒上來，就痰憋死的?！

　　“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吼！吼！吼……”

　　我努力坐了起來，拚命壓縮肺裡最後那點空氣，忍住了所有的劇痛，心臟的撕裂，也不再管那些胸前的管路了，嘶吼著聲帶，利用喉部和咽部所有的震動，和肺部那點空氣，把這口痰，終於給頂出來了！

　　這口痰，幾乎就是滿滿的一口痰。

　　把它從氣道頂上來的過程中，能夠感覺它的另一頭的根，幾乎就在“插管”那麽深，大概就在兩根鎖骨中間還會往下一點的位置，直接被整體“抽拽”了出去，到口腔裡的時候，是滿滿的一口。

　　趕快拿旁邊的紙巾，把它吐出去了。捧著的紙巾上，這TM哪是一口啊，簡直是一小碗！

　　我癱在床上，大口的喘氣，沒人關注我發生了什麽……我太疼了，剛才那一下簡直是把我自己給拆開了，我耷拉著眼皮看著胸前的紗布，它覆蓋著我縫合胸腔，上面的滲血似乎又多了一些。

　　希望，這點痰到頭了。可別有下次了。

　　太累了，太乏力了，我覺得應該可以睡一會了……

　　呼……呼……

　　經歷了這麽多磨難，到底是開始，還是終結，還是說，這只是一步試煉……

　　呼嚕， 呼嚕……嗯咳咳，還是有點痰……咳出來就好了……

　　旁邊那個老爺子又開始咳了，他是在不斷的嘔痰，但是總覺得他的力氣給不足啊……

　　現在能是幾點了呢……誰能告訴我呢……

　　好像……有人把燈給閉了……病房晚上是要熄燈的……

　　也許晚上十點了吧……好像剛才有護士說，十點了，還是十一點了……

　　好像剛才又送進來一個年輕人……大概是我那個病友……也是尿毒症……心臟瓣膜那個……

　　昏昏沉沉的，怎麽還睡不著……還是已經睡著了……

　　那年輕人也嘔痰很凶啊……

　　呼……呼……呼……

　　呼嚕，呼嚕……

　　呼嚕……呼嚕嚕嚕嚕……

　　呼嚕……呼嚕嚕嚕嚕……呼嚕……呼嚕嚕嚕嚕……

　　呃！咳！

　　呃……沉睡中，我被痰憋醒！

　　瞬間清醒！不能浪費肺裡的任何一點空氣！馬上奮力起身！

　　“喔~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吼！吼！吼……”不行，沒用！

　　“啊～～吼～～～～～”我用盡全身氣力，這口痰在我沉睡的時候醞釀了太久，比上次那個還要多的多。這口氣吐出去了，我就沒有第二次機會……我拚命的嘶吼，吼！

　　“呸……”又TM是一小碗！

　　“阿……哈……阿哈……”我又一次癱在了床上，剛剛醒過來，還來不及知道什麽是疼。

　　我應該掌握技巧了，哪怕睡著了，也應該不會憋死了……

　　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