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遊鏢行城內據點,外出追尋貨物的眾人進展的很順利,所有的封喉槍都追了回來,只是結果很糟糕,因為只有四柄。
院子裡,被留下看守貨物的林傑三人低垂著腦袋,他們本以為自己的任務最輕,沒想到卻是最重的,關鍵是他們還搞砸了。
“守門之人呢?”
緣遊鏢行的六長老看向齊鏢頭,原本天然冷的臉上彌漫著煞氣,如今八輛馬車是徹底的空空如也了。在意識到被調虎離山之後,他心中其實還抱有一絲僥幸,這絲僥幸就在看門的跛腳老人身上。跛腳老人名義上是看門,實際上還負責控制據點的防禦陣法,如果他夠謹慎,未嘗不能保全貨物。
“找不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齊鏢頭低聲回應。這個看門的跛腳老人也是緣遊鏢行之人,只是此前在一次走鏢過程中為護鏢而殘了。因為他的修為還在、經驗也老道,緣遊鏢行便為他安排了這個看守據點的活。
“對方既然知道你與守門人此前約定的暗號,那麽他大概是叛變了。務必要找到他,既然當了叛徒,就別想著什麽安享晚年了”
六長老冷聲開口。
“是”
齊鏢頭領了命。在車隊剛到這個據點的時候,跛腳老人沒有主動開門,這是一個暗號。齊鏢頭拋出的第一個錢袋子裡面是六兩銀子,跛腳老人沒有開門,這個第二個暗號。後來齊鏢頭拋出的錢袋子裡是六錢銀子,跛腳老人方才開門,這是第三個暗號。
六六大順。齊鏢頭此前一直覺得自己這個暗號設計的很好、很吉利,卻沒想到恰恰在這一次出了岔子。
“三位自由鏢師,事情你們都看到了,七車半封喉槍如今只剩下四柄,返程鏢已經沒有押送的必要了。稍後齊鏢頭會與你們進行結算費用,期待我們下次的合作”
六長老言語一句之後又看了林傑三人一眼,隨後獨自上了樓。齊鏢頭辦事很利落,在六長老上樓之後,他便與冬詩之外的兩個自由鏢師結了費用。冬詩這邊,齊鏢頭在結過費用之後將神情較其他人更加憔悴的冬詩叫到院子外面,不知說了些什麽。
過了一會,等候在大廳內的蘇天明終於又看見了那個走進院子的白甲女子,他起身迎了上去。
“怎麽沒走?”
“不告而別不合規矩”
“規矩還不少”
“東詩姐,在城裡丟了貨物,城主管不管?”
“城主?城主隻管收錢。陪我出去走走吧”
面露譏諷的東詩緩慢開口,眼中閃過一絲蘇天明暫時不理解的神色。街道上,兩排沿街大紅燈籠把街道照的紅彤彤的,人流洶湧熱鬧非凡,酒話胡話豪氣話,哭聲罵聲吆喝聲,一聲高過一聲。兩個身影一前一後,默然前行。
沒走多遠,就有麻煩找來了。只見前方三個醉醺醺的青年並排攔住去路,六隻眼睛在東詩身上來回遊走,喉結滾動。四周有人發現了情況,開始停步圍觀,眼神戲謔又興奮,像是在期待一場精彩的免費表演。
蘇天明默默上前一步,與東詩並肩而立,這時候還站在女人身後算怎麽回事,不合規矩。東詩側目俯視一眼,原本煩躁的心情變的更加煩躁了。
“長夜漫漫,姑娘也睡不著?不如與我大戰一晚?”
居間的長袍青年眼神火熱、言辭露骨,紅色的光暈下,那身材修長的女子凹凸有致。雖然她面蒙黑紗,但是絕對不是為了遮醜,這可是無法言傳的經驗。至於女子身邊的少年,他看了一眼就無視了,不過剛剛修行而已。若是他不長眼,小半拳的事情,既不耽誤時間,也不耽誤美事。
“你不行”
“我不行!你說我不行?”
長袍青年抬手指著自己又氣又笑,氣急而笑。突然,他一臉淫蕩的雙手搭在身邊二人的肩上,“那我們三人一起上,你可滿意?”。另外兩人淫笑更深,不用長袍青年推,雙腳不自覺的加快的速度,三人齊齊向前逼近。
“那就一起吧”
吟!
一聲清脆的劍鳴聲響起,蘇天明隻覺得一股寒氣乍現又快速消失,然後對面三人雙腿還在前行,上半身卻停在了原地,那分割處猶如冰封,沒有一絲鮮血濺出。這殘忍的一幕沒有引起什麽恐慌,相反那些圍觀之人沒想到熱鬧結束的如此倉促,一個個滿臉失落的去尋找新的刺激。死人嘛,此處哪天不死人?哪天不死人才是真的奇了怪了。
“需要幫忙嗎?”
一個剛好在附近的精壯漢子拉著一輛桃木雙輪平板車走了過來,平板車的四周簡單的插著幾根木條,車身上隱約有片片暗紅色。
“一兩銀子”
東詩猶豫了一下,斟酌開口。
“姑娘出劍如此豪氣,出錢怎如此小氣,一兩確實太少了,我這大晚上的乾點私活也不容易”
“他們身上的財物都歸你”
精壯漢子看了眼三具屍體的雙手,沒有一件手飾,光了吧唧的。就在他準備再加價的時候,遠遠看見一個同行晃悠了過來,“一兩就一兩。下次要是有機會,希望姑娘還能照顧一下我的生意”。他現在隻盼那三人懷裡的錢袋子可別一樣乾淨才好。
“一定”
東詩拋過去一枚銀幣,精壯漢子抬手接住,隨之塞入懷裡,心裡自我安慰,生意嘛,不能老想賺大錢,把新客戶變成老客戶,細水長流也挺好。他拉著雙輪車走到三具屍體的身邊,一手一截,三下搞定。白布一蓋,他對著白布蓋著的三人低聲勸了一句,下輩子酒後可別惹事了。
見過撿屍人的蘇天明對此也不是多麽震驚了,他跟在東詩的身後一走就是小半個時辰,穿過不少大街小巷。漸漸的,方向感敏銳的他意識到走在前方的東詩姐好像不是無目的的在亂走。雖然二人走了不少“彎路”,但是他們大致還是保持著正北的方向。
一間不大的衣服鋪子前,東詩對著靠在門口的老板拍了拍蘇天明的肩膀。老板熱情的把蘇天明拉進裡面,專業的介紹各種款式。不想再欠人情的蘇天明看著門旁明顯不想說話的身影,再看看自己身上確實不能再穿的衣服,糾結一會,選了一套最便宜的。
再次轉過一個街角,街道上明顯冷清了不少。街道兩旁的燈籠忽明忽暗的亮著,稀稀拉拉數十個身影大都孤身前行,一會出現在亮處一會消失在陰暗裡,忽隱忽現,分不清是人是鬼。
“抓住他!”
街道側面的巷子裡衝出來一夥人,跑在前面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衣衫不整,懷裡抱著個木箱,邊跑邊向後觀望,吭哧哼哧。在後面緊追不舍的一群人,衣衫相似,像是某個府邸的護衛。
東詩與蘇天明原本就是與那夥人相向而行,不多時雙方就與跑在前面的少年碰了面。東詩視若不見的繼續前行,蘇天明卻一個橫步擋在了那個少年的前面。
“偷東西?”
“讓開”
“你是不是偷東西?”
“這是我家東西”
“那你跑什麽?”
“與你無關”
眼見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少年雙眼開始微微泛紅,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女子,感受到她身上淡淡的殺意與怒意,這才是讓他真正忌憚的存在。
“讓他走吧”
二人同時看向東詩,少年急忙彎腰道謝、匆忙側身離去。蘇天明手指動了動,還是沒有出手阻攔。那少年剛跑沒多久,身後的追兵就來到了二人的面前。
“你們...”
其中一個追兵剛開口,就被領頭的抬手打斷。他順勢對著東詩抱了抱拳,帶人繼續追趕。二人曾在一個鏢隊共事過,只是他現在改行了而已。對於這個經常蒙面的女子,他印象很深刻。
在城北一處蕭條的輔街上,有個打鐵鋪子,兩間一層,無招牌。東邊一間南北無牆,通透。大致位於中間位置的大火爐雖無明火,但依舊熱氣騰騰,站在門口都能感覺的到。火爐的西面擺放著一個黑的發亮的鐵砧子,鐵砧子的旁邊有一個暗黃色的大木桶。
東詩站在鋪子前,只是隨意看了一眼,便緩步走進了西邊一間,蘇天明跟著一起。這間鋪子就比較像樣了,兩側的牆面上整齊的掛著不少成品,以刀劍為主。深處的一張木桌旁,一個魁梧漢子正在擦拭兵器,見到二人進來也只是點了下頭。
“老板,收...鐵嗎?”
沒有看牆上的刀劍,東詩直接走到漢子的面前輕聲開口。
“什麽鐵?”
“你驗驗”
東詩的聲音少了幾分溫柔,多了幾分冰冷。那魁梧漢子放下手裡的兵器和麻布,站起身,一瘸一拐的向外走。正盯著牆上各式刀器的蘇天明突然被掐住後脖頸拎了起來,經脈與身體瞬間被封,連聲音都發不出。
魁梧漢子如同拎小雞一般拎著蘇天明向深處走去,東詩隨著他的步伐緩緩轉動身體,始終沒有看著這一幕。蘇天明竭力側目看著那個背影,不敢相信,也想不明白。
鋪子下面的一個房間,悶熱如蒸籠。地面上挖有一個火坑,寬一丈、長四丈,裡面鋪滿了燒紅的光滑小石頭。在這些石頭的縫隙中,還有一排排火紅的刀尖,高約一尺。放下手裡的少年,解除了他身體的封印,魁梧漢子後退兩步斜靠在牆上,雙手抱胸。
“多大了?”
“七歲了”
“不小嘍,怎麽還這麽蠢?活該”
蘇天明一臉詫異,只因這個魁梧漢子說的“活該”是地道的蠻語,是老鄉呀。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
魁梧漢子抬手揉了揉眼,然後屈指彈飛兩坨眼屎,實在哭不出來。
“哪個部落的?”
“三山部落”
“太好了”
魁梧漢子整了個響亮的擊掌。少年見此眼中不由露出幾分期許,莫非不僅是老鄉還是遠親?
“沒聽說過,那就不用擔心有後續麻煩了”
漢子咧嘴一笑,少年如墜冰窟。
“別看門了,她不會下來的。養過狗嗎?我養過,平時我對它老好了,給它洗澡帶它遛彎,吃的骨頭都是帶肉的。這幾天雪大,突然想吃狗肉火鍋了,又賴的出遠門去買,你猜怎麽著?”
“前輩...”
“打住,別求我,我心軟。再說了,親兄弟還明算帳呢,老鄉算個錘子。說正事,要麽走過去,要麽死。我數三下,一”
經脈被封、但重新控制身體的蘇天明愣住了,什麽情況?
“二”
感受到漢子身上的殺意,蘇天明不由打了個寒顫,就在漢子即將說“三”的時候,他只能咬牙踏進了“刀山火海”。這個老鄉身上的殺氣是真的,比起疼,他更怕死。光滑的小石頭十分松散,蘇天明一隻腳踏進去之後,直接沒到腳腕,頓時就是一陣滋滋聲。
一步、兩步。 咬牙握拳的少年猛的彎腰扯去已經燃燒的褲子,然後在第三步、第四步扔掉了燃燒的鞋子。滾滾而下的汗水滴落到火池裡,化為一股股白煙,少年的雙腳已經紅腫到了極限。原本準備快速通過的少年在踏進來之後就知道不可能了,他的每次落腳,腳底都有一種恰到好處的吸力,讓他只能以正常的速度前行。
第七步開始,腳部皮膚開始潰爛,滋滋聲更響,血腥味飄散。此後的每一次邁步,那光滑的石頭上都會殘留血肉碎末,先鮮紅、再焦黃、最終漆黑。鑽心的疼痛在身體裡席卷,瘦小的身體顫抖不休。
蘇天明竭力的控制身體的平衡,踏錯一步就是刀尖入體。緊握的雙拳蒼白無血色,咬緊的牙關血色無白光。一直咬牙不松的少年,急促的喘著粗氣,齒外血沫飛濺,就是不吭一聲。
“很好,現在要麽扛著那副鐵扁擔走過來,要麽死。我數三下,一、二”
在那少年艱難走到對岸的時候,神色沒有變化的魁梧漢子淡淡開口。雙腳小了一大圈的少年紅著眼在“三”之前抗起了鐵扁擔,再度踏進火坑。狗日的老鄉,這兩側皆是鐵針的扁擔居然一邊重一邊輕。
大概一炷香時間,等候在鋪子裡的東詩終於看見了那個魁梧漢子。
“上等貨,一千兩銀子”
在東詩沒有開口詢問之前,魁梧漢子主動言明了,說著拋過去一個錢袋子。東詩接過錢袋子,緊緊的握在手裡。
“別怪我,我也不想這樣的,要怪就怪你運氣不好”
再次向裡面看了一眼,東詩毅然轉身大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