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工師的生活依舊在繼續,對於李老的話蘇天明一直半信半疑。他不是沒想過偷偷離開,但是仔細一想,此舉顯得有些多余。如果對方真的是盯上了自己,以他目前的實力,逃跑是沒有意義的。
那晚離開之後,李老對蘇天明的要求越來越嚴格,少年的任務難度逐步上升。由剛開始的青水蛇到脫骨魚,由脫骨魚到三套鴨,不僅難度越來越大,連數量都增加了不少。這讓不少人都懷疑,這小子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大師傅,而且還是得罪的很徹底的那種,這明顯就是逼人走嘛。隨著動刀路線越來越複雜,少年的體力消耗也越來越嚴重,犯錯在所難免。第一個月結束,蘇天明眉頭緊皺,月錢還不夠賠償的。
從第二個月開始,蘇天明為了提升運刀的水平,在平時的任務結束之後不得不重新分出一些時間在雕刻上。當初雕刻一半的小石頭和刻刀都丟了,但是這可難不倒他。沒有刻刀,他就自己製作了一把木刀,然後在院中捏了一個泥蛋子作為材料。還別說,木刀雖無鋒芒,但“削鐵如泥”。
歲月悠悠,初春時來到全味樓的蘇天明,終於在仲夏還清了全味樓的債。
“是個好苗子,難怪貪狼對之念念不忘!”
寒石房內,李老看著那專注運刀的少年暗暗讚許。在他的有意針對、施壓下,少年沒有放棄、沒有自己與自己妥協,反而一次次打敗昨天的自己,刀工進步驚人。他現在雖然常坐在主位不動,眼睛卻一直沒閑著,尤其是在少年堅持快到極限的時候,更是把少年的一舉一動盯的仔仔細細,包括每一份體力的消耗,每一份精氣神的削減。
“毅力,耐力,體力,都已遠超大部分同齡人。持刀夠穩,卻少了幾分靈動”
李老抬起掌心壺滋溜吸了一口,眼神微眯。經過幾個月的觀察,這位大師傅終於在今天給了個好壞皆有評價。第一次見面,對於這個小蠻子,小老鄉,相比其他人,雖然多了幾分親近,但其實也沒多多少,說到底雙方依舊是無親無故八竿子打不到的關系。
後來他“奉旨”親近少年,熱臉去貼冷屁股,受了不少窩囊氣。當時負責陣法的王老和另外三個中年人沒少聽他抱怨,抱怨是真抱怨,捶胸頓足似罵街、吐沫橫飛如雨落。只是沒人知道,其實他心裡挺高興,越被冷落越高興。
處理完最後一隻鴨子,蘇天明將刀具擦拭乾淨一一掛好,便如往常般直接往住處走去,只是在路上不得不休息了一次。打開房門,他慢慢挪到桌邊凳子上,倒了碗涼茶一飲而盡,身上的疲憊仿佛消除了一些。
“距離刀工師大賽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想要再能有明顯的進步,體內的暗傷必須要治一治”
想到這,蘇天明咬牙起身到櫃子前換了身簡單的衣衫,接著他從櫃子旁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拿出一個小瓷瓶,此時他突然意識到房門還沒關,安全起見,他把瓷瓶握在掌心,縮進袖子裡,緩緩轉身。
“瞧你那慫樣,偷東西了?我猜猜,刀具?沒少。食物?不至於。錢?”
李老不知道何時已坐在了桌子旁,正饒有興趣的看著少年在他面前遮遮掩掩,好似掩耳盜鈴。他身子後仰,翹著二郎腿,椅子後兩條腿撐地,一晃一晃。
“李老,不敲門的習慣什麽時候能改改?”
蘇天明緩步走到桌子一旁坐了下去。
“為什麽要改?我覺得挺好啊,省事”
“李老這次來是有何事?”
蘇天明不想與他掰扯這個,也掰扯不過。
“你究竟藏了什麽東西?”
李老坐正椅子,同時身子微微前傾,眼眉上都掛著好奇。一開始說偷東西不過是開玩笑,他對這個少年的品性還是知道一些的。
“不是什麽特別的東西”
蘇天明把一個瓷瓶放在桌子上,這個東西在李老面前沒什麽好隱藏的。李老看著模樣普通的瓷瓶,有些熟悉。疑惑的打開聞了聞,然後一臉不可置信的把瓶子裡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我滴乖乖,這麽好的療傷丹藥,你一顆都沒吃?”
瓶子裡都是蘇天明在胎室內得到的丹藥,一顆不少。
“不敢吃!”
蘇天明看著李老掌心的丹藥,一顆丹藥就代表他承受了一次“頂雷”,也代表了一條生命的逝去。李老微微一愣,沒想到這個小家夥這次這麽直接。這些丹藥都是他親手煉製送去的,不是徇私,是依規矩。那些“刀子手”,事後也有一顆。小蠻子不信他,他知道,也理解。在貪狼待了許久,他看到了太多基於信任的悲劇,足以把人心中的善意磨滅的乾乾淨淨。想要活久一點,必須練就把他人的示好直接認定是陰謀的“保命本能”。相信?對於這些在鬼蜮人心中掙扎求生的人來說,誰敢相信?除非真的不想活了。
“怕有毒?”
“嗯”
“你準備拿著這些丹藥去幹嘛?找人試藥?”
“李老說笑了,只是想去看看能不能換些錢買點療傷的丹藥。記得曾經來時路上看見幾家鋪子,上面說回收各種丹藥”
“治療暗傷?”
“嗯”
李老輕拍桌面,桌面上的丹藥凌空飛起,他手持瓷瓶一揮,丹藥全部入瓶,一粒不剩。
“你的謹慎不算錯,但是有些過頭了,也太小看貪狼了”
“不明白”
“你所謂的不敢吃,無外乎是擔心被貪狼以毒控制。可這種手段會對身體有長期傷害,以後很難在修行一途取得多大的成就。而貪狼想要的是有潛力的好苗子,尤其是對於通過豺狼堂選拔之人,他們不僅不會對你下毒,甚至連劣質丹藥都不會使用。這點大局觀,他們還是有的。當然了,如果他們已經不再對你抱什麽希望了,那另說。最後一點,他們要是想以毒控制你,這些你以為的毒丹藥是你想不吃就不吃的?”
“李老說的不錯,如果丹藥真有問題,確實不是我想不吃就能不吃的,是我想問題簡單了”
聽完李老這番話,陡然醒悟的蘇天明眼睛發亮的看著李老手裡的小瓷瓶。是自己考慮不周,差點用急需的療傷丹藥去賣低價了。關鍵是賣完以後他還要再買療傷丹藥,純屬瞎折騰。
“我這麽說你信嗎?”
李老戲謔一句,自己給自己倒了一碗涼茶。
“信”
“真信?”
“真正的善意,哪怕披著冰冷厚重的鎧甲,依舊讓人如沫春風”
“咳”
李老右手虛握拳放在嘴邊咳了一聲,挪了挪屁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他端起桌面上剛倒的涼茶喝了一口,舒服多了,身心皆爽。這個悶葫蘆,平日話不多,偶爾來那麽一句“馬屁”,聽著還怪得勁哩。
“既然你說信,那我就姑且相信你信了。借此時機我便再說一事,你以後就不要再自作聰明的偷偷摸摸在吃飯時試毒了,沒那必要,咱們全味樓的老板其實都看在眼裡,只是不與你一般見識罷了”
蘇天明面色一僵,自己一直告誡自己要謹慎,可此時此刻他卻意識到自己不過是自作聰明。李老說這話的意思他懂了,邏輯還是那個邏輯,若是全味樓的飯菜真的針對他下了毒,他想不吃都不行。
“多謝李老實言相告,讓我不必再自作聰明”
“好了,說正事,這幾個月你的表現雖算不得驚豔,但也可圈可點,今日前來就是告訴你算是通過我的第一關考核了”
“還有第二關?”
松了一口氣的蘇天明又瞬間緊張起來。在全味樓初次與李老相見的那個晚上,李老說要助他獲得西武城刀工師大賽的前三名,進而可以爭得一個進入西武院的機會。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李老為何要這麽做,但是這不影響他想進入西武院的決心與渴望。不管全味樓與貪狼有沒有關聯,他認為武門所管轄的西武院肯定是與貪狼沒關系的,這種想法不僅僅是因為武門出手端了狼窩,還有他在梁州簡述與武縣縣志上所看到武門歷史。
“自然。在秋季的拜月節之前,全味樓會有一場自己的刀工師大賽。拿到第一名,算是通過第二關”
“第一?!”
“沒信心?”
“沒有”
“沒信心就對了,說明你還有自知之明。比賽之前,我會給你‘開小灶’,事先說明,很苦的。所以我建議你在開小灶之前準備一顆黑白迷麻丹”
啪!
說完話的李老突然坐正身體,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定在桌面。
“黑白迷麻丹,白丹迷魂、黑丹麻身,雙丹齊用,謔,迷魂又麻身。此乃老子獨創,效果猛不猛,誰用誰知道!”
“就是迷藥與麻藥唄?”
雖然什麽黑白迷麻丹聽著有些小神秘,蘇天明感覺自己應該是抓住了關鍵。
“再說一遍,是獨創。療傷丹藥你有了,但我怕‘開小灶’一事你扛不住,真的很疼。現在巧了,剛好你需要,剛好我有。瞧瞧”
李老抬著下巴示意蘇天明先看看。蘇天明半信半疑的拿起桌子上的小瓷瓶,感覺有些像上門推銷。他打開蓋子倒出一粒丹藥,掌心的丹藥看似是一顆,其實是兩顆丹藥緊密糾纏在一起。
“李老,這顆所謂的獨創丹藥,草率了些吧”
盯著掌心的丹藥,蘇天明很是無語,你將兩顆丹藥用細麻繩纏在一起就成了獨創?
“我做事只看重結果,對形式很無所謂的”
李老振振有詞,絲毫不覺得尷尬。
“雖然這顆黑白迷麻丹在形式上有瑕疵,但是都有光暈,很是難得了”
細心看過丹藥的蘇天明將丹藥又放回瓶子裡,他這句話可不是拍馬屁。如今的煉丹一途,在相同配料的前提下,把所成之丹分為四個等級。丹成無光是凡品,丹有光暈是中品,丹霧繚繞是上品,丹霞耀眼是極品。
凡品的丹藥,藥效會一直流失,無法改變;中品丹藥因為光暈的阻擋,在保存得當的條件下,藥效基本上可以保持不變;上品的丹藥就厲害了,丹藥的藥效不僅不會減弱,反而可以緩緩增強,時間越長越值錢;極品丹藥更驚人,它可以直接“吃”下其他丹藥來補充、壯大己身,要是丹霞最終凝固成型,那就是極品藥引子,有價無市。
“身為蠻人,自小便接觸各種草藥。孜孜不倦幾百年,有此成就,很一般”
李老下巴微抬,左手的拇指與食指在下巴處摩挲著,謙虛的不是很明顯。
“這價格?”
“老鄉價,一千兩,不貴吧?”
“沒錢”
蘇天明將瓷瓶推了回去。花一千兩就買一顆迷藥與一顆麻藥,外加一截送人都沒人要的細麻繩,這叫老鄉價?這叫不貴?傻子才覺得不貴。
“可以賒帳,低利息、無抵押”
“不賒,有一個花一個,無債一身輕”
“死腦筋,活受罪”
李老收起小瓷瓶,搖頭歎息。
“李老可知貪狼有幾個堂口?”
蘇天明轉移了話題。
“據我所知,狐狼堂負責新人, 豺狼堂負責選拔,野狼堂負責執行,白狼堂負責監督。這四脈中,白狼堂最神秘,其成員並不是單獨存在,好像表面上都是其他三個堂口之人,他們的真正身份估計只有白狼堂堂主才知曉,幾十年來我也是隻聞其名,未見一人”
“李老是屬於哪一堂?”
蘇天明這一突然發問讓李老眯眼一笑,他抬起食指虛點對面的少年,仿佛在說,你小子,滑頭。
“我是混外圍的”
李老說的模棱兩可。
“敢問李老,開小灶具體指的是什麽?”
蘇天明也不再追問。該說的一定會說,不會說的也強求不來。
“我們的手臂不僅可以準確的指揮我們的手指,還可以根據手指傳遞的感覺及時作出調整,為什麽?”
李老反問了一句好似無關的問題。
“為什麽?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深思過後依舊沒有頭緒的蘇天明給了個不算答案的答案。
“想要運刀能出神入化,我們的手指在控制刀的時候要做到像手臂在控制手指,準確且能隨時調整”
李老對於上一個問題並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不可能,手指可感受不到刀的感覺。再說,刀有感覺嗎?”
“修行的樂趣之一不就是將以前認為的不可能一一變為可能嗎?不要輕易說不可能”
“李老教訓的是,是我眼光短淺了”
蘇天明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待抬頭,他眼中有亮光閃過,運刀當真能做到如臂使指?那豈不是想要怎耍便怎耍,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