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庭院內,大小不一的露珠像是一個個水晶燈掛滿竹葉、花瓣。梁山坡雙手攏於袖內,掐了一個獨特的道印,緩步而行。這是屬於“動修”的一種,不需要如“靜修”那樣找個安靜的環境默默修煉。四周的蛻凡之力在他前行的道路上結網而待,他一一破之。
四十九步之後,梁山坡散了道印,抬手抹去鬢角的汗水,順帶從袖中摸出一把扇子,輕揮幾下。祝盈台適時走了過來,雙手端著一杯茶。梁山坡見此情景,急忙合了扇子,順手插在了後頸衣領中,笑著接了過來,可別燙了咱媳婦的手。
“本性難移!”
祝盈台瞪了他一眼,並移步到其身後伸出左手把那插在衣領中的扇子取了下來,右手閑著也是閑著,於是就來到腰間,一扭。
“舒服”
灌了一口熱茶的樓主,張口吐出一股熱氣似那白龍出海。
“皮真厚”
“皮厚只是表面,主要是腰力好,是不是,夫人”
“厚臉皮”
“這就與夫人的食譜無關了,是我自學成才”
“不正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夫人也”
“不理你了”
祝盈台奪過茶碗離去,梁山坡嘿嘿一笑,悄摸的跟了上去。美人,哪裡走?!
二人離去沒多久,秋苑中走出一個少年。他深吸一口清晨的氣息,頓覺神清氣爽。左右看了一眼,無人。
“明日的考核有沒有信心?”
少年突然低聲自問一句。
“有!”
孤身一人的少年低聲握拳自己給自己打氣,隨後他便如往常一般快步去往寒石房。自從得知自己的惡劣口碑之後,他是想過改變的,只是面對武門收徒考核,他還是選擇了獨來獨往。時間,他太缺時間了。
“慫樣!”
還沒走遠的祝盈台瞧見這一幕無奈一笑,你就不能敞亮的嚎兩嗓子,搞的有氣勢一些?!
“確實少了些豪邁之氣”
梁山坡盯著那孤零零的背影輕微點頭,不過在心裡面,他補了一句,但不慫。
第二日,一夜沒怎麽睡的蘇天明早早地趕往西武院,等他趕到之時,院門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問過之後才知道只有參加考核之人可以進入,其他“閑雜人等”都被攔了下來。
走進武院大門,耳旁頓時清淨不少,他回頭望了一眼院門外那一雙雙期待的眼神,默然轉頭前行。
廣場上,五座測試道痕的石門已經不見,東西兩邊各架起了九面獸皮鼓,黃亮色的鼓面上寫著“武”字。中間位置,目前已有四十多人到場,後面還有人陸續前來。人群中有三夥人特別顯眼,他們服裝款式相同,顏色不一,是來自三個武院的弟子,他們的數量佔據了絕大多數。人生地不熟的蘇天明隨便找了個位置,靜心等待。
辰時,廣場的北方,一個青衫老者禦風而來,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中年人,身穿鎧甲。二人落地後,青衫老者直接開口,“時辰到,鼓!”。話音一落,廣場兩邊的十八個壯漢齊齊掄起鐵錘擊在面前的獸皮巨鼓上。咚!咚!咚!似是沙場秋點兵。
鼓聲過後,青衫老者身後的身穿鎧甲的中年人邁步向前,嚴聲開口,“九人一排,集合”。廣場上散亂的少年中,三隊來自武院的弟子立即邁著小碎步一排排快速站好,向左看齊、向前看。有了武院弟子做表率,其他人自然有樣學樣。待所有人都站好之後,九排九列少一人。
“介紹一下,我身後這位乃是西武院的院長,艾笑。我姓韓名梁,在西武院負責傳授兵術”
“首先,恭喜你們通過道痕測試,至於能否入得了武門就看你們接下來的表現了”
“閑話不多說。第一輪測試很簡單,你們有十個呼吸的選擇時間,選什麽答案就點什麽答案”
韓梁抬手揮袖,袖子中響起嘩嘩聲,接著每個少年的面前都精準的飄來一張問卷。蘇天明接過問卷低頭看了一眼,蒙了。第一題,你的面前有兩個西瓜,一個是好的,一個開裂了。你先吃哪一個?第二題,切西瓜時,你是橫著切還是豎著切?第三題,吃西瓜時,你是從中間開始吃還是從邊緣開始吃?第四題,吃西瓜時,你是喜歡挖著吃還是切著吃?
什麽亂七八糟的?!大致看了一遍題目的蘇天明還沒回過神,耳旁已經想起了倒計時的提醒,他只能憑感覺選了。
“倒計時,五、四、三、二、一,收卷”
韓梁抬手一招,所有的問卷自動飄回他的手上。
“第二輪測試,老牛耕地樁。蹲!”
韓梁說完,整個方陣頓時矮了一截。他滿意的點點頭,抬手拋出一個陣盤。原本巴掌大的陣盤急速放大懸浮在方陣的上方,肉眼可見有一道道光線垂下,連接著每個人。隨著光線臨身,所有人的修為都瞬間被封印。這還不止,此時每個人都感覺到肩上多了一幅“重擔”。站起是不可能的,只有倒下。
光陰邁著正常的步子一往無前,只是廣場上少年們皆感覺今天過的格外漫長。這個“蹲”說的輕巧,做起來也不難,關鍵是蹲到啥時候是個頭啊?
一個時辰後,一個少年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倒在地,神色失落中帶著羞愧。他抹了把面頰的汗水,正待起身,隻覺得身子一輕,身上的那道光線像長鞭一樣把他卷起帶離方陣。
“嘛呢,抖篩子呢?”
兩個時辰後,韓梁大喝一聲。大部分“玩篩子”之人,頓時動靜小了不少、面目“猙獰”不少。也有幾人抖的更猛烈,心氣一松,頹然跌坐在地,被帶離方陣。
四個時辰後,還在堅持的只有一小半人了。韓梁依舊繃著臉,西武院院長艾笑則撫須而笑,一個兩個人“玩篩子”看著沒什麽,幾十個人一起“玩篩子”,還是比較有意思的。廣場旁掄鼓的一個壯漢抬頭看了眼仿佛懸在頭頂的大日,刺眼的光芒照的他不由眯起雙眼,這個天氣光站著四個時辰他已經雙腿發麻、熱汗濕透衣衫,再看向廣場上依舊在堅持的少年們,欽佩之色更甚。
六個時辰後,廣場上只剩五人,兩個西武院弟子,一個北武院弟子,一個眉似刀的少年,一個齊肩短發的少女。韓梁看了眼艾笑,見艾笑沒有表態,也就耐心等著。其實按照原先的計劃,五個時辰後第二輪就該結束了,武門招收弟子不是“掐尖”,而是綜合考慮。
七個時辰後,還剩三人。八個時辰後,唯剩一人,此時廣場上眾人的目光齊聚在一人身上。這家夥是在玩木頭人嗎?還是他就是木頭人?大大的疑問出現在一個個小小的腦袋裡。韓梁又看了眼艾笑,艾笑這才點點頭。
“第二輪測試結束”
韓梁招手收回陣盤。那個聽到指令本想起身的少年,雙腿一軟又落了下去,只是在屁股即將觸地的時候他硬生生的止住了落勢。懸停片刻,他的身子開始一點點的拔高,緩慢而又堅定。
“武院的食堂已經準備好飯菜,你們有一個時辰”
目光一直盯著少年的韓梁,待那身影完全站起來之後方才開口。
“吃完飯還要比?飯後劇烈運動不合適吧?”
那群穿著統一服侍的西武院弟子中有人小聲嘀咕。
“確實。依咱們南公子的習慣,飯後百步走,賞賞花、遛遛鳥,再來一壺養生茶,如此才對嘛,是吧?”
另有一人附和完之後,左右看,尋找“知音”。
“是的,是的。誰不知道咱們南公子是養生小達人,他的習慣準沒錯”
“同意,反正我吃完飯是不來了,我要去散步、喝茶”
“一起、一起”
一群人嬉笑著向食堂走去。武院食堂的飯菜很豐盛,一些相熟之人各自選了不同的飯菜聚在一起,邊吃邊聊。姍姍來遲的蘇天明依舊隻選擇了一碟菜一碗飯,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
“你們說這第一項測試是什麽意思?以前沒這項呀”
“此舉必有深意”
“廢話”
“我覺得這答案好像沒有對錯之分”
“不錯,我若猜的不錯,此舉乃以小觀大,推測本性”
“就像‘三歲看老’?”
“應該是這樣。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旁邊的一夥人邊吃邊說,蘇天明一個人邊吃邊聽。對於他的選擇對應的是什麽本性,他不清楚,他只是覺得這樣的測試有點玄乎。人之本性其實這麽容易測的清楚的?
眾人吃完飯,稍作休息之後便趕回廣場,就當飯後百步走了。至於賞花、遛鳥、養生茶,緩緩吧。廣場上燈火通明且出現了三座四四方方的戰台,標著一二三。戰台長、寬皆兩丈,下方是四根兩寸高的圓柱底座,粗似大象腿。整個戰台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穩當。
距離規定的一個時辰還有些時間,提前到來的少年們在四周或坐或站或調息,或喜或憂或自然。也有膽子大的跳上了戰台,左顧右盼如猛虎巡視自己的領土,誰敢來?!
蘇天明走到一座戰台邊,沒有上去,只有用右手在台面緩緩摩挲了片刻,然後就轉身離去。廣場邊,他盤坐在地盯著戰台若有所思。這個戰台給他一種很矛盾的感覺,既剛又柔。他不知道建造者是怎麽做到的,但有一點他可以確定,戰台的承受力絕對很強。
到了約定時辰,只聽一聲風嘯,身穿鎧甲的韓梁準時出現在廣場之上,艾笑沒有再現身。
“聽口令。磨刀境十層的站到一號戰台南方,九層的站到二號戰台南方,八層的到三號戰台,皆分兩列”
一陣人影竄動,待眾人站好之後,一號戰台的南方站著十二人,二號戰台的南方站著三十二人、三號戰台的南方站著二十人。其他沒有在第二輪堅持三個時辰之人被直接淘汰了。
“當今武門門主說過,不會乾架的修行之人,就不會是武門之人,所以第三輪測試就是乾架。左右兩列互為對手,開始”
韓梁話音一落,三座戰台上,各有兩個少年走了上去。站在三號戰台等待區的蘇天明往右側看了一眼,自己的對手是個齊肩短發少女,單手持長槍。往後就不用看了,他站在最後一個。那短發少女察覺到蘇天明的視線,側目與之對視,腦袋微抬。
“在下侯景,兄弟怎麽稱呼?”
蘇天明前面一少年轉身面對著他,滴溜溜的大眼睛,五分似猴。
“蘇天明”
“兄弟你在第二輪表現不俗,但是不瞞你說,我觀你的面相,不太好呦,乃虎落平陽之兆”
“什麽意思?”
“虎落平陽,缺天時少地利無人和,一句話,大凶中的大凶”
“嗯”
侯景沒想到對方這麽淡定,面露疑惑,是自己表述的不到位還是這家夥腦子有問題?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誰不是憂心忡忡?而且此情此景也算是凶險,沒毛病呀。
“唉”
眼見這個目標不好搞,他也不糾纏,只是歎息一聲就轉過身去。
“可有破解之法?”
已經轉回身的侯景,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的轉了幾圈,就等你開口了,再轉身已是一臉為難之色。
“難、難、難!”
看見對方面露沉思,他內心一喜。命運這種事情不怕你多想,就怕你不多想,因為基本上是想的越多就越信。
“難就算了”
蘇天明回了一聲,然後就看向前方的戰台。侯景嘴角動了動,終究沒有再開口,主動權不能丟。
“有多難?”
當他再次回身之後,身後那張嘴又開口了。他暗吸一口氣,嘴巴無聲的大開大合,活動一下面部肌肉。妥當之後,他先自我開解一句,助人乃快樂之本,然後才緩緩轉了身。
“似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確實難”
眼見目標又要看向戰台, 侯景有些急了。你這張嘴又遠看、遠看又張嘴的玩的輕松,想過咱的感受沒?逗猴呢?!
“兄弟莫灰心,恰好你的情況,我能化解一二,真的是恰好”
“這麽巧?”
“所以你我二人緣分不淺,要不然我是不會貿然開口的”
“如何化解?”
蘇天明看著一臉鄭重的侯景,神情有些恍惚。他之所以屢次開口,倒不是因為想逗一逗對方,而是這個眼似猴睛少年讓他想起了一個朋友,一個真正的朋友,很久沒見的朋友,所以才會忍不住與他多說幾句。
“大體上說就是四個字,放虎歸山”
候景一臉神秘之色。
“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呐”
齊肩短發少女笑著插了一句。
“兄弟,瞧瞧,你的對手已經開始擔心了”
候景機智的將少女的話轉化為自己的助攻。
“你的化解之法究竟是什麽?兵器?丹藥?”
蘇天明打算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都不是,是來自雀神廟的平安符與轉運符”
“雀神廟不是只有姻緣符與相思符嗎?”
短發少女又插一句。
“外行,平安符與轉運符屬於雀神廟的稀有符,可不是隨便誰都能求到的”
候景神色不變。蘇天明歉意的搖了搖頭,算是拒絕了。平安符?算了,他不會將自己的安全寄托在一張符上。至於轉運符,他也是不信。目前來說,他隻信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