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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陰煞》第1卷山重水複疑無路 第1章大年初1
  承統三百年,冬。

  大日西墜,幾朵火燒雲像是燒紅的鐵疙瘩鑲嵌在天邊,散發著蒙蒙紅光。在一片似騾似馬又似牛的火燒雲下方,一座不起眼的野山孤零零的待著,像個被拋棄的孤兒。野山無路草木枯,黃藤如蟒纏古樹。半山腰處,有一顆樹冠斜生、鬱鬱蔥蔥的松樹,是孤山上唯一的綠色,顯得很不合群。松樹下,一少年癱坐在地、斜靠著古樹,眉似刀,年約七八歲。

  冷風漸盛,趕走了火燒雲,孤山上寒意肆虐。一片乘風而來的雪花於少年眉間休憩,無意間吵醒了昏睡的少年。緩緩睜開雙眼,身子上的疼痛瞬間襲來,使得他不由一聲悶哼,眉頭緊皺。他緩慢而謹慎的看了四周,這是一處對他來說完全陌生之地,是哪?

  雪越下越大,掙扎起身的少年右手習慣性的向腰間一摸,隨身短刀還在。他緊了緊身上的獸皮襖子,只是不扯還好,這一用力,原本已經破碎的襖子痛苦的哀嚎幾聲,漏洞更大,漏風更多。打了個寒顫的少年搓著手,思緒也清晰了幾分,不管這是哪裡,總歸要先活下去。

  山勢高低不平,借著天空微弱的余光,可見尋找棲身之所的少年如浪中浮萍,時高時低、時隱時現。時而又能聞撲通一聲,大概是摔了一跤。也許是天無絕人之路,更加狼狽的少年意外尋到了一顆跟他身高差不多粗的枯樹,死而不到,立於風雪中似中流砥柱。

  稍稍加快腳步,少年繞過古樹轉頭一看,古樹背風的一面有個天然的凹洞,只是不深。放下手中在路途上隨手撿起的充當行山杖的木棍,他使用短刀開始為安身而“開疆擴土”。約莫盞茶功夫,少年小心的緊緊了襖子,整個人貓了進去。別說,同樣是靠樹而坐,此處可暖和多了,“靠山”大就是不一樣。

  身體暖和了些,少年的心卻一直不能平靜,到底是誰將自己帶到這裡?為什麽是這裡?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風雪夜,孤山上,獨處枯樹中的少年絞盡腦汁。

  咚。一朵煙花衝向天空,極盡絢爛之後消失於夜幕中,接著又有流光不斷破空。樹洞內,被打斷思緒的少年微微伸著腦袋,怔怔的看著遠處夜空。

  天色微亮,一夜驚醒數次的少年便走出樹洞。落雪依舊未停,大雪覆蓋的孤山少了幾分荒涼多了幾分脫俗,山下已盡披銀裝。樹洞前的少年面對這樣的美景沒有一絲欣喜之色,反而看了一會天、又盯著沒腳腕的積雪一臉擔憂。依照祖輩傳下的經驗,這場大雪可能還要下上兩三天。重新抬起視線,少年盯著山下昨天沒有留意的村子,眼神堅定起來。

  “山神老爺保佑!”

  虔誠的禱告一聲,少年拿起粗糙的行山杖於風雪中冒險下山。沒有山道的孤山本就難下,更何況漫山積雪下不知藏了多少“陷阱”。可少年只能如此,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留在這裡不是凍死就是餓死,而且停留的時間越長,積雪越多,更耗體力。活下去的希望,就在山下。

  ......

  孤山下的村子位於孤山的北方,百十來戶,按照東西向建了三排高矮不一、大小有別的房屋。村子的前後是一塊塊被田埂分割成四四方方的田地,村頭是一條南北向的土路,很寬敞。

  村子的中間一排,有一高門大戶,乃村子東頭第一家。清晨時分,高門大戶家前院的兩扇紅漆銅環木門從裡面打開,一個護院模樣的中年人戴著灰色的長耳絨帽走了出來,手裡還拖著一把鐵鍁。

  恩?護院看向站在路邊的少年,從他腳下雜亂的痕跡來看,應該在那徘徊一會了。他也不意外,畢竟每年都有要飯的遠道而來討賞錢,只是來的這麽早的還是第一次見。

  “小要飯的,將這門前雪清理乾淨,給你一個大紅包,乾不乾?”

  護院的吆喝一聲。

  “乾”

  少年回答的很乾脆。護院的露出滿意的笑容,他將鐵鍬往門旁一靠,抖了抖身上的積雪轉身回去了。沒有什麽屈辱之色的少年拄著木棍一瘸一拐的走向鐵鍬,甚至有幾分急切。至於下山為何這麽快,那是因為他走了“捷徑”,滾落好幾次。

  回了屋的護院燒了幾塊上等的木碳放進暖手爐中,又泡了一壺熱茶喝了幾口,待身子暖和了才握著暖手爐走了出去看看小要飯的是否偷懶耍滑。

  出了院門,護院的一楞,門口的雪已經清理乾淨了,小要飯的甚至在一旁堆了個雙手抱拳、看起來樂呵呵的雪人。

  “你這小東西,腿腳不利索,體力還行,拿去吧”

  護院的也沒食言,他從懷裡掏出一遝紅包,選了一個遞了過去。這些紅包本就是宅子的主人交給他代發給前來拜年的要飯之人的,花的不是自己的錢。

  “謝謝”

  少年伸出凍的通紅的雙手接過紅包。護院看了看院子裡,想不花錢讓小要飯的再將這份本該自己乾的活也幹了,只是又忍住了。老爺雖然願意給要飯的一點小錢,但是很忌諱要飯的走進家裡。

  “請問後排村子村尾的那間殘破屋子是沒人住了嗎?”

  “那家啊,已經絕戶了”

  “我能否在那裡避避風雪?”

  “你要不嫌晦氣,隨你”

  “謝謝”

  少年道謝之後將木棍重新握在手裡,腳步一高一低的向後排村子走去。

  “家裡還有些剩菜剩飯,你要不要?”

  心情不錯的護院看著少年的背影喊了一句。那少年停步轉身再次致謝,只是搖了搖頭。

  “愛要不要,你不要有人要”

  護院無所謂的嘀咕一句,視線轉移到一旁的雪人身上,心裡想著要是再裝扮一番,老爺八成會給個大紅包,說乾就乾。

  後排村子,一戶沒有院子的房子開了門,站在門口的老人看著外面的飄雪微微一歎,今年過年孩子又沒回來。都說瑞雪兆豐年,希望今年他能多掙些錢。一拄拐少年於門前停步,老人看了少年一眼,一言不發,只是揮揮手驅逐他離開。看得出來,他的心情不怎麽好。

  “我想買些吃的”

  滿身落雪的少年伸出手掌,掌心中躺著兩文錢。

  “只能給你四個涼包子”

  “最多再加半碗鹹菜”

  老人盯著兩文錢,斟酌開口。

  “能否用半碗鹹菜換三支供香與一個火折子?”

  “行吧”

  老人答應之後轉身回屋,如此還是能賺一些的。不久,老人拿著一個洗的發白的灰布包裹走了出來。來到少年面前,他先是拿起兩文錢,然後才將包裹交給少年。少年打開包裹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才重新抱在懷裡,緩步離去。掂了掂手裡的兩文錢,老人心情好了一些,今兒又為孩子攢了一筆。

  後排村子村尾的房子,是有院子的,只是一側的院牆已經倒塌。少年繞過緊閉的破舊木門,從西側院牆倒塌處走了進去。盯著稍顯腐朽的三間正房看了片刻,少年走向位於東邊的廚房。推開沒有上鎖的木門,少年走了進去,裡面只有一個殘破的木櫃子倒在地上,櫃子上面纏著同樣殘破的蛛網;位於灶台上方的窗戶早已失去了大半的作用,隻透光,不擋風雪;灶台上的鐵鍋已經不見,只剩下一個黑洞洞的洞口。

  “看來還是要進正房找些東西”

  抖落身上的落雪,少年打開包裹取出供香與有些破舊的火折子,將包裹小心的放在木櫃子上。這個木櫃子可以拆下一些木塊用來取火,只是單單依靠火折子的小火苗很難將木塊燒著,需要找一些易燃物。

  正房門前,少年遵循聽來的規矩在門左側尋一處縫隙,將三支點燃的供香插好。

  “過路之人蘇天明想在此借宿一晚,還需一些生火之物。今上香以表敬意,望主人家不要介意”

  雙手合十於眉前的少年念叨完之後,睜開雙眼看向供香,燃燒的都挺好,看來這裡的主人是不介意了。上前兩步,少年敲了敲門,靜待片刻,隨後才緩緩推開正門。

  “站住”

  身後突然傳來呵斥聲。後知後覺的少年猛然轉身,院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白須老者。

  “你怎麽會在這裡?”

  “恰巧路過”

  少年微低著頭弱弱的解釋一句。

  “我是問你既然覺醒了‘道痕’,為何沒有被送入接引宮?”

  “啊?”

  少年抬起頭,一臉茫然。

  “算了,跟我走吧”

  看了眼門左側的三支供香與少年腫脹染血的左腿,白須老者沒有多問,他揮袖射出三張黃符,兩張黏在少年小腿上,一張黏在少年的胸口。面對這突如其來之舉,少年本能的想撕掉黃符,只是在感受到黃符傳遞到身體中的溫暖能量之後,他忍住了。此時他那因為骨折而腫脹的左腿傳來一種舒適感,傷勢在快速複原。

  “去哪?”

  “這裡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白須老者給了一個不算解釋的解釋。再次看了眼這個殘破的院子,老者轉身離開,少年只能跟上。後排村子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起了床、開了門,掃雪的、堆雪人的、打雪仗的,大人、小孩各有各的忙,只是所有人都沒看見從他們眼前緩步走過的白須老者與黑發少年。

  一處院門外,白須老者停步看著裡面。那側房門前一個耄耋老人在他人攙扶下正顫顫巍巍的走向正房。正房的門外,幾個稚子躍躍欲試,有些心急的等著磕頭拿壓歲錢。白須老者暗自一歎,那耄耋老人出生後擺滿月酒的時候他還抱過,要是沒記錯的話當時的那個小家夥還尿了他一身。如今曾經那個手臂長的小家夥已經垂垂老矣。

  走完了後排村子,一老一少又去了中間一排。跟在白須老者身後在村子裡“散步”的少年,注意力更多還是在身上的三張符上。

  “難道這是禦風符與隱身符?!”

  感覺被兩張符抬著跑的少年一直低著頭研究自己身上的三張黃符,滿眼的求知欲,直至一腦袋撞在村口的一顆柏樹上。

  ......

  正午時分,一條寬敞的大道旁,白須老者拎著一個少年與雪花同降,二人落腳處有座石柱瓦頂的歇腳亭。此處歇腳亭並非尋常的四方亭,而是形如半圓,敞口對著大道。同時,歇腳亭的亭簷外伸的要更長一些,可擋雨雪,但不擋風。

  “順著這條路向北走大約五百裡,有一座城。入城後到七丈街上找到青鋒鏢行,告訴裡面的負責人是我鄧福讓你在裡面等我的”

  白須老者對著算是有了些許香火情的少年叮囑一聲,這次外出辦事忍不住回家一趟已經耽擱了行程,此時不可能再帶著一個拖油瓶。

  “嗯”

  “還有,夜郎國的存在不得對外人提起”

  “嗯”

  “到了青鋒鏢行想吃什麽就要什麽”

  白須老者看了眼少年懷中走時沒有忘記的包裹,不知道的還以為裡面藏了什麽寶貝。

  “嗯”

  “我走了”

  白須老者說完,身子又騰空而去。

  身子已經大致無礙的少年前後看了一眼,寬敞的大道上只有零星的馬蹄印與快被大雪重新覆蓋的淺淺的車輪印。也對,畢竟他已經知道了今天是大年初一。

  快步走進歇腳亭,少年抖了抖身子。看了眼雙腳上的禦風符,少年猶豫片刻之後還是將其揭了下來小心收好, 五百裡路程而已,咱靠這雙腳同樣能趕到。今天不到,明天到。至於胸口的隱身符,早已失去了左右。

  “爹,娘,孩兒在這給您們拜年了”

  放下包裹,少年對著南方跪下,恭敬的磕了三個響頭。在被白須老者帶著禦風之時,他看到了家,準確的說是家的方向。站起身,少年皺了皺鼻子,家就在南方,可他卻不得不往北走,越走離家越遠。

  何時歸?

  看著南方想著家的少年終究被饑餓拉回了現實。解開包裹,少年拿出一個冷包子靠著能遮擋些許寒風的石柱子大口吃了起來,算得上是狼吞虎咽,一口氣乾掉兩個包子。

  “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美,美啊!”

  大道上有一白袍中年男子倒騎白馬悠悠而行,他左腰間懸鐫文銀鞘佩劍,右手握黃皮酒葫蘆仰頭痛飲,赤裸著雙腳。少年盯著那半躺在馬背上的身影,隻覺一股不羈之氣迎面而來。

  “少年郎,新年好啊”

  路過歇腳亭的白袍中年人對歇腳亭中的少年舉起黃皮酒葫蘆。

  “前輩,新年好”

  少年禮貌的回了一句。那拿起第三個包子的右手又緩緩而堅定的把包子放了回去,在下頓還沒有著落之前,他還需忍著。

  “沒了?此時難道不該對我說一句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少年面對白袍男子近乎明示的話語,只是笑而不語。

  “有緣相見,秉性不投。罷了罷了,走了走了”

  白袍男子抬腳點在馬屁股上,看似普通的白馬竟直接踏空而去,颯遝如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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