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冒頓按著自己的額頭,仿佛生怕有什麽不好的東西從自己的腦子裡面飛出來,擾人心智。夕陽的余暉一點一點地往陰山下面墜落,天色漸漸暗淡了下去,漸漸地冒頓連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見了,這才爬起身,解開了坐騎的韁繩。
冒頓突然覺得沒地方可去,自己的穹廬裡面始終都是自己一個人,隻有薩卡姆媽偶爾會進去。仿佛整個世界都將他遺忘了,或者從來就沒有記起過。
他突然很想去看看那個他應該叫做阿媽的那個女人,即使她已經瘋了。
以前冒頓也不是沒進過大閼氏的穹廬,那個時候冒頓五六歲的樣子,薩卡姆媽牽著冒頓的手,引著他走進了大閼氏的穹廬,那個時候他心裡滿滿的都是畏懼,像是去未知的野外叢林冒險。他不明白薩卡姆媽為什麽要帶他到這兒來,見一個叫做阿媽的東西。
冒頓記得,那天好像是晚上,穹廬裡點著油燈,整個穹廬裡昏昏暗暗的,閃著暗黃色的燭光,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坐在床上,手裡不知道拿著什麽東西。女人拿著手裡的東西就那麽癡癡地看,偶爾發出一兩聲詭異的笑聲,嘿嘿,嘿嘿的,看不清女人的面容。
薩卡姆媽牽著冒頓的小手,神色似乎很緊張,但是又充滿期盼,薩卡姆媽對著冒頓說:“冒頓王子,看,這就是你的阿媽!”臉上帶著一絲激動而又慈祥的微笑。
“快叫阿媽!冒頓。”薩卡姆媽一激動,竟然忘記了使用敬語。
冒頓很害怕,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怎麽了,原來人們所說的瘋子就是這樣的,原來我就是這樣的人生的,怪不得他們都拿我當怪物。冒頓大叫一聲衝了出去,然後再也沒怎麽進來過。
冒頓牽著馬,緩緩地走離了校場。夜幕低垂,再不留一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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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卡姆媽把水盆端進來的時候,烏蘭婭正坐在鏡子前梳著頭。穹廬裡點燃了三盞油燈,顯得一片明亮。烏蘭婭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瞧著,仿佛要看遍自己臉上的每一處細節。
薩卡姆媽走到烏蘭婭身前,將手中的盆子放在了烏蘭婭旁邊的桌子上,慢慢坐了下來,看著烏蘭婭一點一點地給自己梳頭。薩卡靜靜地看著,帶有皺紋的黝黑皮膚上一雙老眼安靜而慈祥。
薩卡看著看著,眼睛便有些濕潤了,她別過頭,不再看烏蘭婭的臉。
烏蘭婭輕輕地將自己左側的一縷頭髮捋順,梳子從頭頂一直滑到耳根,頭微微的側著,神情卻依舊是茫然的,像是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一樣。她已經很久很久都是這個樣子了,不是手裡抱著冒頓小時候的布娃娃就是一直梳頭,然後難得清醒的時候又覺得自己很久沒有梳頭了,還會繼續梳。神志不清醒的時候偶爾會發瘋,把自己的頭髮揉成一團,嘴裡不知道在念叨著什麽。就因為這樣,大閼氏已經掉了很多頭髮了,可她自己渾然不覺。
就連薩卡有時候也分不清這一刻的烏蘭婭是清醒的還是瘋癲的,除非有的時候烏蘭婭主動跟她說話。
薩卡姆媽安靜地等著烏蘭婭梳完頭,然後擠了一把毛巾,開始輕輕地幫烏蘭婭擦臉。烏蘭婭的面容已不再年輕,肌膚開始有幾分松弛了,但是輪廓依稀可以分辨的出來以前的模樣。薩卡姆媽看著看著,
手不自覺地輕輕撫摸著烏蘭婭的臉。 “閼氏~”薩卡姆媽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嘴唇下面蒼老的皺紋更加褶皺,像是龜裂缺水的大地。
冒頓掀開了帳簾。他看到大閼氏的帳篷裡還有光,鼓起了很大的勇氣來到了這裡。馬兒被他送回了馬廄,估計馬兒這會兒已經站著睡著了。
薩卡姆媽回頭,對上了冒頓黑瞳的眼睛。她有點吃驚,沒有想過冒頓回來,眼裡閃著驚喜的光:“是冒頓王子啊!”薩卡姆媽拚命咬著烏蘭婭的胳膊,“大閼氏,冒頓王子來看你了!大閼氏!”
烏蘭婭似乎沒有聽見薩卡姆媽的話,依舊對著鏡子照啊照,仿佛對自己的頭髮還是不滿意,烏蘭婭又拿起了梳子,一遍一遍地梳著頭。
冒頓站在帳門裡面,卻沒有再走近。他呆愣愣地看著自己阿媽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麽。烏蘭婭捋了捋自己的頭髮,輕輕地哼起歌來。
那是草原上的一首搖籃曲,是專門用來哄嬰兒睡覺的歌,烏蘭婭的嗓音有點乾澀,唱出來不甚好聽,卻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蒼涼,聽的久了會覺得乏味,讓人想睡覺。
烏蘭婭低頭,她的膝蓋上橫擺著她一直視若珍寶的布娃娃,放下梳子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布娃娃的前額。
“睡吧,冒頓乖!”烏蘭婭眼裡透著慈祥的愛意,眼尾的笑容如同春天裡的鸞尾花。可是她背對著冒頓,冒頓什麽也看不到。
冒頓隻聽見烏蘭婭輕聲地說:“睡吧,冒頓。”冒頓仿佛終年不見陽光的眼眸裡終於有一絲漣漪蕩漾開來,像是冰山的一角被撞落,OO@@化入水裡,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冒頓突然跑到烏蘭婭的跟前,一把把烏蘭婭手裡的布娃娃摔落在地,然後從帳門外跑了出去。整個動作快的讓薩卡姆媽來不及反應。
“冒頓王子你~~~”薩卡姆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冒頓快步跑著,一直跑到十幾丈遠才停了下來。他左臂抬起來遮起自己的臉,牙齒狠狠地咬入自己裸露著的臂膀上,齒痕深陷。
恨麽?
終於有嚶嚶的哭聲傳來,像是壓抑了很多年。
薩卡姆媽愣住了,不知該作何反應,外面的聲音分明是冒頓的,可是又有點像晚風吹拂支撐帳篷的立柱的聲音,讓她一瞬間以為是錯覺。
薩卡姆媽回過頭,看見烏蘭婭低頭看著地上掉落了的布娃娃,腮角邊垂著的分明是眼淚。
難道是大閼氏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冒頓麽?薩卡姆媽愣在那裡,竟不知撫去烏蘭婭眼角的淚水。
遠處的馬廄裡睡著的馬兒似乎被驚醒了,發出一聲長嘶,仿佛感覺到了主人的哀鳴。
夜,已經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