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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引墜》第4章 攣L冒頓 第5節
  第五節

  “阿爸抓著我和烏蘭婭的手,眼睛已經凹陷地無法睜開,微微地半眯著,像是一個可憐又慈祥的長者。阿爸把我和烏蘭婭的手疊在一起,說了句謝謝你們來看我。我這才知道這麽多天,那麽多哥哥們,竟沒有一個過來探望的。”頭曼的眉頭微蹙,像是對過去的事情依然耿耿於懷。“然後阿爸舉起我和烏蘭婭的手,用非常沙啞但是依然清晰的聲音說‘攣L頭曼,這是你們的新單於!’所有在場的閼氏都驚呆了,他們不明白阿爸為什麽突然會做這樣的決定,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就連我自己也愣住了,直到現在我也沒想明白當時阿爸為什麽要那樣做。”

  “所有的排在門口的士兵聞言都跪了下來,似乎都聽見了阿爸的話,隻有各大氏族的閼氏們沒有下跪。緊接著阿爸就斷了氣,凹陷的眼眶上老化褶皺的眼皮終於徹底地合上了,仿佛安靜的入睡。”

  冒頓想象的到那個場面,一個瀕死的老人握著兒子和兒媳婦的雙手,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延續,然後安然的離世。冒頓在想,也許老人撐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一些能讓他安然離去的理由。

  “接下來的日子才是匈奴內亂的開始,所有的閼氏們突然言辭一致,說壓根沒有聽到老死的單於的遺言,還說我和烏蘭婭進入大帳謀害了單於,才使單於過早的離世。大帳周圍各家姓氏的伴從們將我們包圍了起來,意圖把我們除之而後快。烏蘭氏的千夫長帶著他的人馬從外面殺將進來,滿身是傷的將我和烏蘭婭救回了烏蘭氏。那天的日子,後來匈奴的薩滿祭司鐵伐安國記入匈奴歷史的時候,把它稱為猝斃之夜。”

  “猝斃之夜過後,幾大家族進入了混戰,開始的時候幾大家族圍攻烏蘭氏,意圖先將烏蘭氏滅族,再互相殘殺。誰也沒想到匈奴至高無上的神權鐵伐安國引領著匈奴民眾的意志,相信了那個晚上老單於的傳位遺言,將我視為正統。所有的民眾暴怒了,再加上烏蘭氏勢力深遠,幾大家族也不敢公然對抗民眾的意志,暫時屈居於我正統的名分之下。之後各大氏族在我的統治下明爭暗鬥,我的統治岌岌可危搖搖欲墜。說是統治,這麽多年了我一直覺得我是被他們統治著,就連烏蘭氏內部也分成了好幾股勢力想爭權奪位。我隱忍多年,終於消弭了內亂,幾大家族元氣大傷,再也無法動搖我的統治,烏蘭氏內部的敵對勢力太多,烏蘭氏幾近被我滅族。這些卻是生了你以後的事。”講完這些,頭曼仿佛很累,深深歎了一口氣。

  冒頓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陽光,微眯起眼,隨即又低下頭去。冒頓突然覺得天上的白雲顏色沒那麽鮮亮了,像是蒙上了一層淺淺的灰。

  “說了這麽多,阿爸是想告訴你,凡事需要忍,你的性子陰冷卻又太急,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甚至會要了你的命。”

  “有些東西是你的,阿爸遲早會給你。”頭曼輕輕地說,仿佛對著樹旁的馬兒喃喃自語。

  “更何況,我還答應過你阿媽。”最後的一句,頭曼的聲音輕的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冒頓的眼睛看似是無神的,眼眸的下面,流動著暗色深重的雲彩。

  ~~~

  ~~~

  扎布蘇在草叢裡撿到一把徑路刀,那是一柄只和匕首差不多長的短刀,刀刃彎彎的,

如同月牙兒的形狀。他很高興,有了徑路刀要是能抓隻野兔啊什麽的切肉可比匕首方便多了,他已經開始四處張望,看著草叢裡的任何風吹草動。  天空還是一汪水汪汪的藍,藍的近似透明,深邃的不可仰視。白雲低垂,薄的如同中原女孩子肩膀上穿著的輕紗,淡淡地如同煙霧繚繞。偶有大雁成群結隊的飛過,隊伍整齊劃一,維持著V字的形狀。遠處有撒歡的羚羊獨自奔跑,偶爾從長勢很高的草堆裡冒出頭來,聚精會神的瞧著,旁若無人,頭頂上的犄角像是盤根錯節的小樹。

  扎布蘇的眼睛閃著饑餓的光,可是他知道羚羊這種動物是很難抓到的,奔跑的速度和彈跳的張力都會令人類望塵莫及,身邊又沒有角弓,隻能望“羊”興歎了。

  北方遠處的草原盡頭,浩浩蕩蕩的隊伍徐徐的向前行進著,前方的兵士高舉匈奴的蒼狼大旗,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後面跟隨著氈房木車的大隊人馬,木車後面是步行的匈奴民眾。領頭的將軍身上穿著鯊鎧皮甲,鎧甲表面光滑剔透,有如生鐵一般的青灰色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森冷的流水般的光芒。扎布蘇遠遠地看著,知道那些是從北方過來的左賢王庭的人們趕著去參加秋季的祭祀,前面那個應該就是左賢王了,比須卜胡鷹權勢還大的人究竟長什麽樣呢?扎布蘇很好奇,隻是遠遠地不清面容。

  行進的隊伍似乎顯得有些疲累,穿著鯊鎧皮甲的將軍揮了揮手,身旁持旗的兵士用力揮動手中的蒼狼大旗,所有的車馬都停了下來,民眾們也停下來就地休息。拖著氈房木車的馬兒們低下頭來啃食著青草,騎在馬上的兵士們跨下了馬鞍,拿起掛在馬脖子上的軟囊水壺喝水。

  扎布蘇趴在長著長茅草的草地上,遠遠地看著在遠處休息的人們。眼前的視線被茅草的綠色遮擋著,看的不是很分明。

  牧民們從氈房木車裡取出乾糧,都是些饃饃,風乾的牛肉之類,就著軟囊裡的水,一邊吃著,一邊說著話,可氣氛沒有往年的談笑風生。大家都知道偉大的頭曼單於吃了敗仗,在他們心裡神一樣的男人受到了戰敗的挫折,身為子民的他們是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的。

  有的老酒鬼隨身帶著酒囊,裡面裝著馬奶酒,就著風乾的牛肉喝著酒囊裡的馬奶酒,身旁的妻子也不會阻止,草原人的酒量很好,隨身所帶的酒也不多,對於他們來說就跟喝水一樣。

  他們也不會喝多的,喝多了說些不該說的話是會受到左賢王的懲罰的,左賢王的脾氣大家不是不知道。

  吃喝完畢,大家稍稍休息了一會,便看見前方舞動著的蒼狼大旗,大家這才發現,在大家都下馬進食或者休息的時候,馬上穿著鯊鎧皮甲的將軍依然端坐在馬上,應該是沒有下來過,身體筆直的有如兵士手裡的那杆蒼狼大旗。

  民眾們簡單收拾了一下,繼續趕路,再也沒有人說話。

  扎布蘇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現身。他不知道左賢王會不會把他抓回去然後交給須卜胡鷹,他沒有把握。匈奴裡最神秘的兩個男人,一個是與神靈最接近的薩滿祭司, 還有一個就是左賢王,誰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麽。

  扎布蘇看著隊伍浩浩蕩蕩地遠去,過了很久很久,扎布蘇才跑了出來,繼續往前走。

  今年的秋季祭祀是去不了了,扎布蘇心裡想。他覺得有些可惜,往年的秋祭是最熱鬧的時候,忙碌了大半年的莊稼開始收成,牛群羊群馬群肥的跟天上圓圓的白雲似的等著單於檢視,年輕的男女們圍著篝火,說著些調情的話,然後開始大聲唱歌,追逐。魁梧的匈奴漢子互相摔跤,周圍滿是少女們火辣辣的目光。

  去年的秋祭也過的不是太好,阿爸就是在去年秋季祭祀前死的,屍體都沒有找到。就算找到了,按照匈奴人打仗以砍下別人頭顱計算戰功的做法,阿爸也不會是一具完整的屍首。阿媽傷心欲絕,像是丟了魂。扎布蘇不見了阿媽微笑的模樣,也聽不見阿媽哼唱中原那些婉約的歌,好比換了一個人。扎布蘇心想,再也看不見那個滿面笑容的魁梧的男人背著長弓拎著獵物回家的樣子了,聽不見每年的篝火旁被一群少女圍著那個魁梧的男人所講的故事了,看不見阿媽生氣吃醋又無可奈何的小女兒心思了。想到這裡,扎布蘇覺得有一點點難過,他是那麽的想為那個男人保護住自己的阿媽,像那個魁梧的男人一樣。

  扎布蘇慢慢地往前走著,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往北走是去丁零的方向,那裡冬天太冷,扎布蘇不願去。

  還是往西吧,扎布蘇想了想,邁開步子向月氏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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