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冒頓放下了手中的長弓,扔在了草地上。他討厭這種被人欺負的感覺,就好像他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厭惡他都要向他挑釁。雖然父母都健在,可他感覺自己連無父無母的孩子都不如。
冒頓摸了摸跑過來像是在安撫他的戰馬,把頭靠在了馬的側臉上。馬臉是溫熱的,讓冒頓感覺到這個世界還有一點溫度。
冒頓牽著自己的馬,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偌大的草原,竟似沒有他呆的地方。他呆呆地站立著,任憑風吹起的碎草葉子吹打在他的臉上。
雄赳赳的馬兒低下頭,繼續啃著青草,沒有管主人為什麽又停了下來。
冒頓想了想,邁開了腳步,牽著馬向校場的方向走去。
校場是冒頓經常去的地方,那裡是用來練武的地方;沙袋,武器,弓箭,木樁一應俱全。冒頓沒地方去的時候第一個就會想到這裡。空蕩蕩的校場裡沒有一個人,隻有豎立著的箭靶和刀架,刀架上插著各式各樣長柄的武器。沙袋被捆綁在橫柱上,人形的木樁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像是列隊的兵士。扎布蘇牽著馬,從木樁旁邊穿行過去,將馬兒的韁繩系在了刀架旁的一棵樹上。
陽光從樹葉中穿透出來,一晃一晃的,明亮而又瑰麗。
以前這個時候,冒頓都是在這裡練刀,那個時候他有個刀術老師,是個戰功顯赫的千夫長。在冒頓的記憶裡,最佩服的就是他的老師了,他的老師也對他很好。每個下午冒頓都會在老師的督促下用心練武,直至傍晚。到傍晚的時候老師會叫自己的妻室送來羊肝湯給冒頓吃,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味道,那不是草原人可以做出來的味道。大汗淋漓的他總是喝完羊肝湯再去喝水,實在拒絕不了那樣的美味。
可是對他最好的老師也死了,死在了戰場上。
現在冒頓依然每個下午都會來校場練刀,就像老師依舊督促著一樣。這個校場自從老師死了之後就荒蕪了,新的校場比這大上許多,但他還是喜歡到這裡來練刀。
冒頓從刀架上抽出一柄厚背鋼刀,手掌輕撫過鋼刀的刀身。刀身反射著太陽的光輝,有些刺眼。冒頓看著刀刃上自己的影子,陰霾的眼神在陽光的反射下閃閃發亮。
系著的駿馬仿佛早已經習慣了這些兵刃閃著的寒光,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無聊的戰馬抬起頭,似乎想去啃食樹上青翠的葉子。
“哼啊!”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冒頓對著木樁衝了過去。他高舉著鋼刀貼著他的右臉,呼的一下用力向木樁劈砍過去。看似沛莫能禦的力量攜著風聲轟然而至,可木樁依舊穩如泰山,隻是在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的刀痕。
老師教的衝鋒斬還是不能配合的很好。冒頓心裡惱怒,發了瘋似的一刀又一刀地向木樁衝了過去。
老師是個要求很嚴格的老師,即便冒頓是王子,他也依舊對冒頓非常嚴格。每一刀無論是持刀的姿勢,速度,力道,還有旋轉身體的時機,都對冒頓異常的考究。冒頓有時覺得,那些單調重複的動作真的一點意思也沒有,有什麽意義呢?他曾經偷看過他的弟弟巴越練刀,刀式遠比自己老師教的花樣繁多,舞起來也瀟灑,巴越的刀術也是公認的很好。
“到底不是名師!只會教我一遍遍地對著木樁砍。
”冒頓心裡也氣過,但是老師的好他還是知道的,所以一直努力地練刀。剛剛那句話是相對巴越的老師說的,巴越的老師是從中原請來的,據說是一等一的名師。 現在老師不在了,冒頓卻比以前練得更刻苦了,甚至有點拚命的意思。他不知道該以怎樣的方式去想念自己的老師,隻能逼自己更加刻苦的練刀。
那個哨子是從中原客商手裡買回來的,花的卻是老師的錢。那是冒頓第一次收到禮物。
“我也有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兒子。”這是老師經常說的一句話,老師說話的時候,硬朗的下巴上面,黑黝黝的嘴唇唇邊總帶著笑意。
“哼啊!”冒頓發起了第二次衝鋒。腳下的泥土深陷了下去,冒頓的衝刺速度更快,跑到了木樁前面,可是身體因為旋轉的力道和方向沒有控制好,鋼刀刀刃蹭擦著木樁的頂部落了個空,冒頓一頭向右栽倒了下去。
“撲通”一聲,馬兒驚訝的回過頭來張望。
“是傅裡扎的衝鋒斬,可惜還不到火候。”冒頓躺在地上,突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冒頓回頭,看見了一雙用金線繡著巨狼圖騰的長靴,長靴的主人在太陽底下站著,面孔一時看不分明。
“阿爸。”冒頓輕輕喚了一句,聽不出感情,隨即緩緩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恩。”頭曼緩緩朝冒頓走了過來,臉上的肌肉動了動,似乎想對冒頓擠出一個笑容,可看上去還是顯得不倫不類,有點僵硬。
“看見你練刀的樣子,我突然想起了那時候我和傅裡扎一起練刀的日子。”頭曼走到樹蔭下,靠著一塊石頭坐了下來。他招了招手,似乎想喚冒頓到身邊來坐,看見冒頓沒有動身的意思,尷尬了一下,輕輕放了下來。
“剛才那個刀勢有點偏了,你衝刺的速度太快,卻沒掌握好平衡。”頭曼顯然對於傅裡扎的刀術很是了解,一眼就看出了症結所在,“不過你剛剛衝刺的速度,的確也有點驚人,比我那時候快多了。”
冒頓低著頭看著地面,陽光把他的影子擠得很短,看上去就像一個雞蛋般矮胖的圓球。
頭曼仿佛沉浸在回憶裡:“那時候我和傅裡扎還沒你這麽大,天天被師傅從大清早就拉起來練刀,也是練的這種厚背鋼刀。師傅說,隻有這種刀才能上戰場。”
冒頓聽他的老師提過,適合上戰場的武器很多,刀,槍,戟,重劍,巨錘,弓箭,甚至短不過數寸,和匕首差不多長短的彎刀徑路刀。可是刀一定得用這種厚背的,就像劍也隻能用重劍,太輕盈的東西過手一瞬就能被對方衝刺的力量打的脫手,到時隻有挨宰的份。
“傅裡扎死的有點突然,沒把刀術都交給你他就走了。”頭曼低低地說著,似乎有點惋惜,帶著點說不出的悲傷。
冒頓細細地聽著頭曼的話,才知道原來阿爸還和自己的老師有過這麽一段緣分,以前從沒有聽他提起過。“呵呵。”冒頓自嘲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想起來他的阿爸總共也沒跟他說過幾句話。
頭曼注意到了冒頓臉上細微的神色變化,他覺得仿佛不認識這個孩子,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麽。但是他有些愧疚,覺得也許是他的錯,冒頓都這麽大了, 自己卻一點都不了解他。
“那以後,我就代替傅裡扎做你的老師吧。傅裡扎沒教會給你的,做阿爸的,都教給你。”頭曼的腦海裡總有個影子揮之不去,讓他有一股衝動想教導好這個孩子。那是個瘋癲的女人的影子,眼底裡閃著懼怕的微光,充滿著令人痛徹心扉的悲愴。
“不用了。”
頭曼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這樣的回答,他腦海中女人的影子忽的散去,顯現出的是冒頓冷冷的眼神。
“該教的老師都已經教過了,我自己多練習就可以。”冒頓撫著自己手裡的後背鋼刀,清冷的眼神裡全是叛逆的倔強。
頭曼覺得以前真的是太忽略這個孩子了,以至於他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他站了起來,伸出手懸在空中,仿佛想迎接什麽,又像是挽留。
冒頓的臉色依舊冷冷的,看不出表情,仿佛天生就是這個樣子。
終於,頭曼的手輕輕地垂了下來,嘴角上揚,有點苦笑的意味。他的笑聲一點點變大,卻不再像苦笑,帶著一些驕狂的味道:“既然這樣,那就讓阿爸看看你苦練的成果吧。作為偉大的攣L氏族的長子,到底是頭糟熊還是猛虎,也讓做阿爸的我看看!”頭曼從身旁的刀架上取出一柄斬馬刀,舉了起來,明顯是要和兒子試手的意思。
“傅裡扎教會給你的東西,通通使出來給阿爸看看,到底要不要阿爸再繼續教!”頭曼聲如洪鍾,仿佛面對的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戰場上的千軍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