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陽光明媚,鳥語花香,是難得的好天氣,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青草香。草地裡偶爾夾雜生長著的蒲公英將她的子子孫孫送給清風,由清風帶著他們散落著飄向天際。
黑瞳的少年背著長弓,脖子上掛著一顆哨子,那是從中原的客商手裡買來的,像是剛去狩獵回來。他背靠著巨大的頭曼城,城裡遍地插著的旌旗迎風招展,嘩啦啦作響的旗面起起落落。
他低著頭,撫摸著自己脖子上掛著的哨子。哨子的表面都被磨的很光滑了,應該使用了很久。他用嘴唇含起脖子上的哨子,輕輕地吹了起來。
哨子裡的空氣急速轉動,從哨口猛烈的衝出,帶著略微刺耳的尖嘯,卻並不難聽。黑瞳的少年仿佛是怕打擾什麽,吹了一小會又把哨子吐了出來,回頭看向金線繡著穹頂的穹廬。
那是大閼氏的所在。
少年卻沒有往那裡走的意思,他剛剛看見頭曼進了自己阿媽的穹廬,他也不知道該不該跟進去;雖然,那是他的阿爸,而他也很久沒有見到他的阿爸了。
過了好一會,他看見他難得一見的阿爸從大閼氏的穹廬裡走出來,面色比進去的時候還要難看。帳簾被他阿爸用力地甩著,在帳門前來回晃動。他知道又要好久都看不見自己的阿爸了,雖然從小到大,阿爸也跟自己並不太親。
黑瞳的少年還是沒有進大閼氏的穹廬,他也很怕進去,他害怕看到自己的阿媽跟瘋子一樣的鬼哭狼嚎,然後說她的兒子已經死了。
好像她的兒子本來就該死了一樣。
黑瞳的少年轉過身,再也不去看身後的金帳。他用左手扶著身後背著的長弓的弓柄,往頭曼城城外跑去。
眼尖的薩卡姆媽看見了,大聲呼喊:“冒頓!冒頓王子!~~~”可少年還是沒有回頭,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姆媽的呼喊。
冒頓牽起他的坐騎,慢慢走了幾步,然後跨坐了上去。他並不想去哪兒,隻是不想呆在頭曼城裡。風中有飄落著的洋洋灑灑的蒲公英種子,本來是很美的景色卻讓他覺得有點煩躁。
他揚起手中的馬鞭,用力地抽打在棕色的馬臀上。
“駕!駕!”棕色的坐騎一聲嘶吼,揚了揚前蹄,哧溜一下往前奔跑起來。
冒頓的身體在戰馬的馬鞍上隨著顛簸震顫著,這樣他可以不用去想很多事。他松開手中的韁繩,雙臂張開,嘴裡大聲喊叫著一些聽不懂的話,像是不害怕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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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閼氏看見薩卡姆媽進來了,帶著一盆給她洗臉用的水,拿來了梳頭用的羊角梳。她神志似乎是清醒的,慢慢地從椅子上挪了起來,坐在了梳桌前。薩卡看著面無表情的大閼氏,眼睛裡關切的神情顯得有些無可奈何。
薩卡姆媽拿起盆子裡的毛巾,擠幹了,開始給大閼氏擦洗臉上眼角的淚。這樣的事情她做了很多年了,她是看著大閼氏從小長到大的。如果沒有尊卑之說,她早已把大閼氏當成自己的女兒。
“閼氏,”薩卡姆媽用毛巾拂過大閼氏秀美的雙眉,擦了擦她的額頭,將頭髮往兩邊分了一下,梳桌前鏡子裡的女人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也沒有精神那麽不好的樣子。“剛剛看到冒頓王子站在外面,
可是他沒有進來,又跑出去了。” “哦。他大概也不想看見我吧?覺得我這樣的母親給他丟人了。”大閼氏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仿佛不認識自己了。
“沒有的事,冒頓王子心地還是很好的,隻是孤僻了些,從小就不大說話。”薩卡姆媽拿起了梳子,輕柔地給大閼氏梳著頭。
“也許是因為沒人和他說話吧?”大閼氏輕輕歎了口氣,“畢竟是自己的孩子,什麽心性自己還是知道的。”
“恩,頭曼單於從來也沒陪過他,大閼氏您的身體又一直不好,也難怪性格多少有點孤僻。”薩卡姆媽想了想,覺得自己分析的很對。
“要是當初沒有生下他多好,那樣我甚至可以毫無牽掛地殺了頭曼,為我烏蘭氏報仇。可是冒頓這孩子,畢竟是他的種。”大閼氏臉上的疲累之色溢於言表,剛剛煥發出的一點精神似乎又沒有了。大閼氏拿起旁邊擱著的布娃娃,仿佛看著自己的孩子,眼睛離充滿了慈愛。
“您也真是的,想冒頓王子的話就多把他往您這兒叫過來啊,整天對著布娃娃,算是怎麽回事。”薩卡的嘴還是有些口不擇言,不過大閼氏早都已經習慣了。
“冒頓長大了,不再是以前的那個小孩了,同輩的兄弟們都看不起他,有我這麽一個瘋瘋癲癲的阿媽,他不經常來看我,我不怪他。”大閼氏的臉上似乎帶著笑意,溫柔的如同外面盛開著白雲的藍天。
“您可要養好您的身子,少胡思亂想,也許還能好。”姆媽收拾完,看向鏡子裡的大閼氏,發現大閼氏的目光呆愣,和剛剛又不一樣了。
“大閼氏?大閼氏?”
沒有人回答,大閼氏的身體仿佛被人抽去了骨頭,左右兩邊地搖搖晃晃。
薩卡姆媽歎了口氣,她放下手中的活計,把大閼氏抱了起來。大閼氏已經沒多少肉了,一點都不壓手。薩卡把大閼氏抱到床上,輕輕地放平。大閼氏的眼神依舊呆愣著,卻沒有閉上,胸口一高一低地起伏著呼吸,證明著她還有人氣。薩卡搖了搖頭,拿起桌上的雜物,轉身走出了大閼氏的金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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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蒲公英種子在空中零零灑灑地飄著,像是鳥兒掉落的細羽,陽光透過蒲公英的種子照射著冒頓的眼睛,讓他略微覺得有點暈眩。他勒住韁繩,找了一塊空地停了下來。
沒有地方可以栓系馬匹的,冒頓就放著馬讓他在空曠的草原上休息,自己跨下了馬鞍。棕色的駿馬得空休息,低頭啃著地上異常豐盛的針茅草。針茅草的中間長著不知名的野花,花香混在空氣裡的青草香味中,別是一股異樣的感覺磬人心脾。
冒頓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看著遠方湛藍的天。陰山的山脈再高都擋不住流雲的色彩,白雲滾動,如滄河,如大海,冒頓遠遠地看著,沒有一絲笑意。眼底映著的流雲仿佛跟他的黑瞳一樣,也是黑色的,泛著深重見底的孤獨。
“呦!這不是哥哥麽?”遠方奔馳來了兩匹火紅的駿馬,駿馬上端坐著兩個赤著半個肩膀的少年,年歲看上去比冒頓稍微小一些,繡著金線的織錦大氅吊兒郎當的掛在身後,王子的服飾被他們穿的有點不倫不類。他們忽的跑到冒頓面前,勒馬急停,“籲~~~”的一聲停了下來。被馬蹄帶起的斷草揚了起來,吹了冒頓一臉。
嘴裡叫著哥哥,語氣卻沒有一點尊敬的意思,反而有股調笑的意味。稍大些的少年嘿嘿直笑,也沒有下馬的意思:“怎麽?又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吹口哨?”稍小些的少年沒有說話,像看笑話似的看著一言不發的冒頓。
“我說哥哥呦!叫春也不是這麽叫法的,拿個口哨吹來吹去有什麽意思?至少也唱支山歌來聽聽嘛!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要不要弟弟給你去提親?”年紀稍大些的少年拍著馬脖子,笑容之下盡是戲謔。
冒頓抬起頭,眼裡的流雲突然之間變得森冷。
“看上你阿媽了,怎麽?你給我去提親?”冒頓淡淡地回答著,連聲音裡都透著一股冷意。
匈奴國裡是沒有亂倫這個說法的,所以聽到這裡,那個說話的少年滿臉怒氣,青筋暴起:“冒頓你他媽是不是有病啊?兄弟跟你開個玩笑,你至於麽?狗急亂咬人的瘋崽子!”
“是不是來開玩笑的,巴爾扎你自己心裡清楚。”冒頓的左手緊緊握著拳頭,把口哨攥在掌心。
“沒錯,我就是看你不爽,想拿你開涮,怎麽的?你個瘋婆娘生下來的瘋崽子!”巴爾扎盯著冒頓的眼睛,口齒裡罵罵咧咧的,就差跳下馬來。
冒頓沒有說話,站了起身,右手搭著右肩上的長弓,舉向身前,左手放下了掛在胸口的哨子, 抽出了箭筒裡的三棱箭簇,那種箭箭頭長著無數的倒刺,看著令人發寒。
“呦呵!?”巴爾扎有點驚到了,卻不肯認輸。
“算了吧巴爾扎哥哥,你別跟他玩兒了,他那種瘋子,說不定真敢把箭射出來的。”年紀稍小些的少年顯得比巴爾扎理智,打馬往前走了幾步,想攔住巴爾扎。
“笑話!我巴爾扎會怕他?巴越你讓開,我倒想看看他是不是有這個瘋膽,敢射殺匈奴的王子!”巴爾扎挺身向前,駿馬往前跨了一步。
“你再說一句我叫春試試?”冒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巴爾扎,長弓已經開始往後拉滿弦。
“呵!老子還怕了你這瘋種不成?想跟我們哥兒倆爭位,你配麽?”巴爾扎到底把心裡話說出來了,怒目圓瞪裡,眼睛泛著血紅。
嘭的一聲,是繃緊的弓弦松開的聲音。冒頓毫不猶豫地把箭射了出去。三棱箭簇在空氣中回旋,帶著氣流嗡嗡直響,不知是有意射偏了還是怎的,箭鋒直指巴爾扎右耳。巴爾扎大驚,冷汗一直從頭頂沿著耳朵滴到了胸口。
“啪”的一聲,箭鏃被一把斬馬刀攔空斬下,那是巴越的刀。巴越的刀術是匈奴少年裡出類拔萃的,這時看來所言不虛。
巴爾扎被嚇到了,吐了一口唾沫,大聲叫罵:“瘋崽子!你給我等著!”
“哥哥,別說了!走吧!”巴越拉著巴爾扎的韁繩,打馬回頭。
“瘋崽子,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