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馬上的伴從眼裡滿是驚慌,面對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甚至想要打馬而逃。所有的勇氣與力量仿佛是被閃電抽走了,渾身竟有點不由自主的顫抖。他想拔出斬馬刀,可是又顧忌著身前坐著的蘇瑪,怕她逃脫控制。他終於醒悟過來,打馬回頭向著隊伍衝去,一邊逃離一邊大喊:“犯人要逃跑啦!犯人要逃跑啦!”
聽見這聲呼喊,須卜胡鷹緊緊勒住韁繩,縱馬轉身,往扎布蘇的方向追去。當戶帶領所有伴從緊隨其後,隊伍像是一把折扇,在雨中慢慢地收了回來。
“扎布蘇快逃!”蘇瑪的扯著嗓子大喊,“不要管我!錯過了這次機會你就逃不了了!”蘇瑪的聲音裡滿是焦急。
“快逃!他們不會把我怎麽樣的!”蘇瑪聲音已經沙啞,近乎嘶吼。“快逃!”
扎布蘇停了一步,眼眸裡的殺意消失了,多了一絲不舍。他看著蘇瑪在馬上掙扎著回頭跟他說話,看著蘇瑪扯著嗓子對著她大喊,看著雨水澆濕了蘇瑪的頭髮淋進她的嘴巴裡,他咬了咬牙,匕首轉動發出寒冷的刀光,繼續向前衝,全然不顧蘇瑪的喊叫聲。
“笨蛋!”蘇瑪已經喊不出聲,剛剛扭著頭吼叫已經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可是他怎麽也追不上,馬匹在他的全力追趕下反而離他原來越遠,隻有折回來的伴從們越來越近,領頭的人臉上就連圖騰也隱約可見了。
“快逃!”蘇瑪掙扎著又喊了一句。
扎布蘇回過頭,看見了離自己不遠空閑著的那匹稍顯瘦弱的戰馬,又回頭看了看越來越遠的蘇瑪,知道再也追不上被挾持的蘇瑪了。他轉身跑到馬下,踏著馬鐙騎上了戰馬。
扎布蘇拉著韁繩調轉馬頭,拿起手上的短刀對著馬臀奮力一刺,戰馬滾燙的鮮血沿著短刀一陣陣噴出,在雨水裡稀釋,瞬間往地上流去。戰馬吃痛驚嘶,甩開馬蹄開始全力奔逃,馬嘶聲如同突然走音的二胡。
“駕!駕!”顧不得傾盆大雨,褐瞳的少年踏馬在雨中狂奔,留下一路的鮮血淋漓散淡開去。
“追!”當戶扯著嗓子喊,“不要讓他跑到陰山裡面!”陰山多怪石和茂林,懸崖斷壁,讓扎布蘇跑進林子裡就很難再抓到了。
大雨肆意地向著草原揮灑著,扎布蘇身下的駿馬狂奔,漸漸地與敵人拉開了一段距離,略微瘦弱的身軀因為受傷吃痛爆發出強大的潛力。馬蹄飛揚,已經漸漸看見森林的邊緣。
挾持著蘇瑪的伴從也回過身來,跟著折回來的隊伍往扎布蘇追了過去。蘇瑪焦急的向扎布蘇的方向眺望,可是看見的隻有接天蔽月的雨水,還有駭人視野的閃電。扎布蘇騎著馬匹的身影愈加模糊不清。她有一絲擔心,又有一絲慶幸,在那名伴從的懷裡咧嘴大笑了起來,竟不顧從發梢衝刷下來的雨水已然流進了嘴裡。
畢竟是薩滿大人的孫女,伴從忍了又忍,沒有發作。
“快追!”當戶厲聲大喝,他看到扎布蘇的馬頭已經接近了陰山山腳下的密林。
所有的馬鞭高高揚起,在大雨中劃出一道道透明的扇形,重重地抽打在了火紅色的馬臀上。
扎布蘇身下的戰馬累壞了,剛剛由於受傷突然爆發出來的潛力一點一點的消耗殆盡。它的眼神開始渙散,
身體幾近虛脫,揚起的馬蹄也開始打飄,一副隨時都有可能栽倒的樣子。扎布蘇拚命晃動著韁繩,繼續操控著這匹隨時都可能脫離操控的戰馬。戰馬竭盡全力,終於進入了森林,隨後一頭栽倒在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鼻子裡發出哼哧哼哧的巨響。扎布蘇被它甩出老遠,差點撞上一棵葉大根深的枯樹。扎布蘇拖著被摔痛的身體爬了起來,片刻也不敢停留,一直往密林深處奔去。 “駕!駕!”扎布蘇身後響起一陣陣窮追不舍的催馬急行。
“右賢王!”當戶大叫著,“那小兔崽子跑進樹林裡去了!”嘴裡說著,手裡卻不停揮著馬鞭。須卜胡鷹目光如炬,雨水從他的前額滾落下來,越過了他的眼睛,在眼下的圖騰上蜿蜒著,終究滾落了下去,“繼續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大雨滂沱的夜晚,雷電交加,不知哪兒來的一股風,充滿著徹骨的寒意。
扎布蘇奔跑著,跳躍著,越過了一棵又一棵形狀怪異的參天大樹。他全然感覺不到傷痛,求生的意志灌滿了他的雙腿,在風雨中像是敏捷的烈豹。他口喘粗氣,卻一直沒停下自己奔跑的腳步。
突然,扎布蘇猛地停了下來。被踩塌了的山泥沿著山坡簌簌地落下,和著雨水落入深不見底的深淵,仿佛掉進了地獄。
前面,是懸崖。再也沒有可以奔跑的路了。
雨水朦朧了他的雙眼,他仿佛看見了他健壯的阿爸。
是幻象麽?他突然就看見阿爸在寨子外的水池邊,一隻腳踩著井沿,一隻手持著刀在用心的磨。這個時候他總是會纏著阿爸給他講打仗的事。阿爸回過頭,摸著他的小腦袋瓜,“你將來是要成為雄鷹的孩子啊,振翅高飛在這蒼茫的草原上,就連最健壯的猛虎都無法追逐你的影子。”“既然是這樣,阿爸就給你講講戰場上的事情吧。”
“草原上打仗,常用的是騎兵。比的就是誰的馬快,誰的人多。本來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後來和中原的蒙恬打仗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匈奴人錯的有多離譜。”阿爸唾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不過那是後話了,之前的一場仗是跟丁零打的,為的是爭奪我們匈奴和丁零之間的一個淡水湖泊,阿爸做夢也沒想到丁零派了那麽多的騎兵。那是阿爸僅有的幾次失敗中記憶猶新的一次。天快黑的時候,匈奴的大軍被殺的精光,阿爸也中了箭。隻能奪馬而逃。身後是將近五萬大軍追著,阿爸隻有跑進陰山山腳的樹林裡。”
“跑進樹林裡就能活下來了麽?”扎布蘇天真的問道。
“傻孩子,你可以爬到樹上去啊!”
可以,爬到樹上去!扎布蘇晃了晃神,看著阿爸,阿爸像漣漪一般在雨水中蕩漾開來,隻留下最後的話仿佛低鳴的鍾聲敲響,“可以,爬到樹上去啊!”
扎布蘇不再奔跑,他猛的停了下來,環顧四周,找到了一棵根深葉茂的大樹,拚盡吃奶的力氣爬了上去。樹葉也是漆黑的,和這漫天夜色融為了一體。
須卜胡鷹帶著伴從轉瞬既至,勒馬急停。
當戶抹去臉上的雨水,大聲和須卜胡鷹說著,“右賢王,那小兔崽子的影子就是從這消失的,他無路可逃了,會不會掉下去了?”
須卜胡鷹在馬上端坐著,抬起頭四處望了望,有好幾次扎布蘇看著須卜胡鷹的眼睛,甚至都覺得他已經發現自己了,扎布蘇還是緊捂著自己的嘴巴沒有出聲。
須卜胡鷹大叫,“小兔崽子!你出來吧!我已經看見你了!”須卜胡鷹的眼睛又掃過扎布蘇所在的那棵大樹,“你再不出來,本王可就不知道還會不會對你的小女人憐香惜玉了!”
“出來吧!”須卜胡鷹再次大叫,聲音震耳欲聾。他從馬上噔的一下跨下馬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抽出斬馬刀,一下子橫在了蘇瑪的脖子上,把蘇瑪身後的伴從嚇了一跳。
須卜胡鷹靜靜地站著,高舉著斬馬刀指向一匹戰馬。準確地說是指向了馬上的可人兒。
扎布蘇有好幾次都想縱身跳下去,可是他沒有,他知道一下去就上了須卜胡鷹的當了。可是他看著蘇瑪被刀挾持著的樣子他很難受,那個溫暖如花的女孩,即使在雨夜裡,也如草原上的格桑花一樣,美麗的不可逼視。
過了好久好久,須卜胡鷹的刀終於放了下去。他靜靜地對著當戶說,“他不在這裡,我們回營吧。”
蘇瑪和扎布蘇幾乎同時呼了口氣。
忽然,天空了閃起一道耀眼的閃電,像是剛剛那條沉睡的巨龍突然驚醒,張開了電光火石般的大口,想要吞噬一切黑暗。轟隆隆的雷聲像是戰鼓,緊隨其後,更像是巨龍的咆哮。天地之間這一刻光明如晝。
須卜胡鷹抬起頭,眼睛正好對上了那雙褐色的瞳孔。
須卜胡鷹縱聲狂笑,“好絕情的情郎啊,就這麽不顧你情妹妹的死活麽?”隨即將手中的斬馬刀扔出,斬馬刀對著扎布蘇飛了過去,“下來吧!”
伴著這一聲大喊,扎布蘇跌落在地。周圍的馬匹漸漸圍了上來,成為了一個半月形,扎布蘇像是月牙兒的鼻子。
“混帳東西!害的我們好一陣追捕!”當戶唾了口唾沫,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斬馬刀已然橫在胸前,像是要就地將扎布蘇碎屍萬段。
“要殺就殺!我隻有一個要求,你們不許為難蘇瑪!”扎布蘇咬著牙,宛若一隻受傷的小獸作最後的垂死掙扎。
“你說了算麽?”須卜胡鷹一臉揶揄的笑容,眼角的圖騰這時候顯得特別的滑稽。
所有的伴從也跟著哈哈大笑,全然不顧臉上的雨水沾濕了他們的頭髮。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阿媽?為什麽?”扎布蘇的精神開始崩潰,褐瞳的眸子裡滲出的不知是雨還是淚。蘇瑪靜靜地看著那個坐在懸崖邊上已經快栽倒在地的男孩,突然也覺得他是那樣的無助。“扎布蘇~~~”蘇瑪喃喃著, 像是安慰又像是禱告,聲音幾不可聞。
扎布蘇癱軟在地,像是條已經被抽去骨骼的河魚。須卜胡鷹的笑聲再也抑製不住,如同河馬一般的聲音開始肆無忌憚,在雨水裡翻著喑啞難聽的泡泡。
“那你,就下去問問你媽,這到底是為什麽吧!”須卜胡鷹抬起右腳,狠狠地踢在了扎布蘇的肚子上。巨大的力量使得扎布蘇飛了出去,而他的身後,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啊~~~~~~~~!!!!!!”扎布蘇的喊聲那麽的尖銳悠長,音量卻越來越小,直至再也聽不真切。
“嗡~~嗡~~~嗡~~~~”腰間的墜子突然散發出一陣詭異的藍光,像是從中間某個點散發出來的,卻那麽濃烈粘稠,宛若實質。老人斜斜得握著手杖,一撇山羊胡子也一動不動,仿佛這山間的林風一點也吹不到他身上似的。他聽到了墜子發出的奇怪的聲音,低頭去看,那藍色的光像是藍色的骷髏在墜子周身擺動,猶如骷髏拚接成的小蛇在墜子身邊遊走。
整個隊伍停了下來,停止了吟唱,空氣做成的甬道一下子崩塌,隊伍裡的侍從們一動也不動,看著那枚風引墜,任由雨水淋濕了他們黑色的長袍。
“你,快要蘇醒了麽?”老者的聲音飄渺輕柔,像是對著情人的耳語低訴,又像是一種法咒,輕輕地在暗夜裡縈繞,蓋過了雨水嘩啦啦的聲音。
墜子的藍光倏地遠去,如同一個會飛的精靈。墜子重新暗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