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雷聲依舊不絕於耳,不過也沒有先前那樣震耳欲聾。草原上開始刮起了大風,生長最繁茂的針茅草在黑暗裡如同黑色的海浪,波濤洶湧地流向遠方。遠處的陰山連輪廓都看不分明,偶爾閃電劃過,才使人感覺到它巍峨不可動搖的存在。
一隊人默默行進了很久。他們沒有騎馬,全是步行。在深邃不可預知的黑暗中,他們仿佛比這黑夜還黑。所有人都穿著古怪的黑色的立領風衣,穿著黑色的長靴,靴尖上用金線繡著複雜的紋路,像是某種動物的獸首。閃電若隱若現中,那些紋路跟著閃電一亮一亮的,看著很是詭異。他們每個人都拄著龍柏木做成的手杖,杖頭圓潤卻不規則,近處可聞到一陣芬芳的香味襲擾。頭頂的風帽是和風衣連在一起的,完完整整地罩著整個面龐。背後背著讓人感覺異常沉重的木箱,卻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
領頭的是一位老者,背部稍微有點故意佝僂著,卻沒背東西,握著的手杖是以樸樹的樹乾做成的,通體被一種棕色的油脂塗料包裹著,沒有拄著,而是傾斜地握著。杖頭上被雕刻成一種獸首的模樣,和他們靴尖上的圖騰很像。獸首下掛著三個金環,在劇烈的風中叮鈴叮鈴地顫抖著。他的右腰下掛著一顆晶瑩剔透的玉墜,在風中絲毫沒有顫動。他的風帽半掩著,一撇山羊胡子斜斜地露出來,仿佛一個精通巫術的術士。
一行人約莫二十幾個,分成兩行,老者在中間,就這麽靜靜的走著。劇烈的風拚命地刮著,可吹不動他們一絲一毫,甚至連他們的風衣大氅都沒有吹起。被吹起的隻有三個金環,在風中兀自抖動。漫天隻有叮鈴叮鈴的手杖聲,幾乎蓋住了波濤洶湧的風聲。
叮鈴叮鈴,叮鈴叮鈴~~~
三隻金環清脆地敲打著老者的手杖,像一首永遠也響不完的旋律纏繞著隊伍,更像一支殮葬曲,招人魂魄,山雨欲來。
有大顆大顆的雨滴開始落下,依稀聽見雨滴打在草地上劈裡啪啦的聲音。雷聲幾不可聞,唯有閃電依舊時隱時現。這一行所有的人都沒有帶雨具,他們輕聲地吟唱,聲音艱澀難聞,伴隨著金環拍打的聲音,像是一首古老的頌歌。雨滴越來越大,可是卻打不到他們身上,就連他們大氅的下擺都滴雨未沾。雨水沿著他們帶著風帽的頭頂自然而然的分開,然後盛開了一個巨大的弧形散落,砌成了一道空氣做成的甬道,他們就在其中緩緩地行進著。
“主翁,前方再行十余裡便是陰山山脈了。匈奴國右賢王的營寨,大概就在陰山腳下沒多遠了。”排在隊首的其中一位隨從停止了吟唱,對著老者輕聲說道。
“知道了。翻過去吧。”
“是。”
隊伍繼續前行,吟唱並未停止。繡著金線圖騰的長靴踏著整齊的步伐卻沒有聲音,似乎是怕打斷那輕聲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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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賢王!雨越下越大了!”當戶已經把大氅裹到頭頂,可還是擋不住重重拍打下來的雨水。他身下棗紅色的駿馬渾身已經濕透,馬尾都已經無法甩動。豆大的雨水紛至遝來,逐漸有傾盆之勢。
“提速前進,務必要在暴雨傾盆前趕回營寨,否則連馬匹都要被暴雨衝散!”須卜胡鷹厲聲大喊。盡管如此,十幾個人的馬隊已經被拉成了一條長長的線。
雨滴擲地有聲,像是無數的金銖掉落在地,草地上再柔軟的草葉也開始垂頭喪氣,接受著暴雨無情的衝刷與蹂躪。雨滴遇到草葉後開始反彈,在葉的表面形成一股淡淡的霧氣。“駕!駕!”衣裳濕透的伴從們雙腿夾緊了馬肚,催馬疾行的聲音此起彼伏。咯噔噔的馬蹄經過,霧氣隨著馬蹄聲隨風散落。
扎布蘇被緊緊地捆住,放在馬鞍的前面,帶著他的伴從環抱著他駕馭著韁繩,使他無法挪動一絲一毫。雨水順著他的脖子流進了他的短袍,短袍和肌膚像是粘在一起,渾身難受。他掙扎著扭動身體,卻像是魚離開了大海,絲毫沒有可以用力的地方。馬上的伴從本來就很懊惱,扎布蘇一動他更懊惱,揚起手中的馬鞭對著扎布蘇的右肩猛地抽了一下,瞬間便是一道血痕。扎布蘇緊咬著牙關,依舊沒有發出聲音。
綁著蘇瑪的的棗紅馬緊緊地跟在他們身後,蘇瑪看著前面那名伴從手中的馬鞭,眼神中充滿了憤恨。蘇瑪看了看自己的長靴,那裡本該有一柄短刀的,可是現在已經沒了,在剛剛與須卜胡鷹的戰鬥中被當作暗器投擲了出去。她現在有點後悔,如果不扔出去,現在也許有機會逃走。
隊伍越拉越長,載著扎布蘇和蘇瑪的馬匹漸漸地落在了最後。兩匹稍顯瘦弱的棗紅馬載著兩個人明顯有點吃力,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扎布蘇回頭看向蘇瑪,蘇瑪正對著他擠眉弄眼,他順著蘇瑪目光的方向往下看去,赫然看見了那名挾持著他的伴從右腳的長靴,一柄短小的青銅匕首隨著馬匹的顛簸若隱若現。
扎布蘇瞬間明白了蘇瑪的意思。小男孩繼續掙扎著扭動,身體開始往右傾斜過去。馬上的兵士有點不耐煩了,手中揚起的馬鞭加重了力道,抽中了扎布蘇左肩旁的脖子,扎布蘇差點被抽暈過去。扎布蘇一個踉蹌往右邊栽倒下去,頭越來越靠近伴從長靴裡藏著的匕首。
過馬栽倒的一瞬間,扎布蘇不可思議地用嘴咬住了匕首的手柄,將匕首抽了出來,一下子摔落在地。
“籲~~~~!!!”帶著的犯人摔落在地,騎馬的兵士趕緊勒住韁繩,馬兒疾奔了幾步止住了往前移動的身軀,兵士從馬上跳了下來,天光暗淡,火把也已經全部熄滅了,兵士隻能看見扎布蘇端坐在地的隱隱的輪廓。扎布蘇的背後,被縛的雙手死死地壓著好不容易奪過的匕首。
暴雨越下越大,天與地被黑暗和雨水連成了一線。載著蘇瑪的那匹棗紅馬也已經停了下來,與那名伴從的馬停在一處。馬上的伴從正襟危坐,雙手死死地按著蘇瑪。
從馬上跳了下來的兵士緩緩像扎布蘇走了過來,雨水落勢太急,影響了他前進的步伐。扎布蘇拚命掙扎,終於拿起了匕首,以吃奶的力氣在捆綁住手腕的繩索上來回的割。
“個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得你掉一層皮!”往扎布蘇走來的伴從嘴裡罵罵咧咧的,渾身濕透,窩了一肚子火沒處發泄。
“嘭嘭”兩聲, 聲音很輕,好像老舊了沒有彈性的琴弦斷開的聲音。扎布蘇身上突然覺得一松,原本緊繃著的繩索就像癱軟的小蛇,慢慢散開,就連雨水黏在身上的不適仿佛也去了一大半。他右手依舊緊緊握住匕首,一股股雨水匯集成細小的瀑布沿著匕首青銅色的身軀大片大片地流下。
罵罵咧咧的伴從終於近前,他伸出雙手準備把扎布蘇拎回馬背上,突然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勁。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扎布蘇手中的匕首已經狠狠地插在了他的胸口,這時他才覺得剛剛好像少了什麽東西,可是偏偏又沒想得起來。他覺得胸口好冷,好像所有的雨水從胸口淋濕了他的心髒,所有的力氣在一瞬間蒸發。他想說話,可是雨水真的太冷,他不想再讓雨水流進他的嘴裡。
“呃~~~呃~~~”生命在他最後一刻喑啞,連暴雨嘩啦啦的聲音都沒有蓋過。
端坐在馬上的伴從感覺有點不對勁,他看著他的同伴走過去的,可是罵罵咧咧的聲音突然沒有了,只看到另一名伴從如同被人抽去了骨架,毫無力氣地癱倒在地。他意識到情況不妙,厲聲大喊:“快回頭,回頭!犯人要逃跑啦!”聲音如若洪鍾,穿透了層層雨幕。
“撲哧”一道閃電,夾雜著天雷滾滾的聲音。扎布蘇甩開了身上的繩索,開始向蘇瑪的方向猛衝,手裡的匕首在閃電的映襯下閃著森冷的青銅色,令馬上的伴從心裡一寒。扎布蘇的眼神泛著深重的褐色,比閃電還要森冷,那種眼眸,漂亮而又瑰麗,卻帶著無法言說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