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重新回到地面上時，我試圖睡一覺。但穿過玻璃的陽光讓我無法入睡，車子裡仍然有些悶熱，段雲飛打開了車窗。雖然低速行駛的汽車並不會帶來任何涼意，但開啟的車窗加速了空氣的流通，唯一的缺點是我們需要小心可能存在的喪屍。

　　我們行進的很慢，城市裡到處都是報廢的汽車，在太陽下山之前，我們停在了一個加油站。這是我們經過的第四個加油站，前面幾個加油站幾乎都沒油了，我們隻從那裡拿了一些容器、未過期的零食、泡麵和水。

　　一下車，段雲飛如之前那樣進入便利店零元購，而李瀾則把油箱加滿，然後又加了五桶油。

　　李瀾坐在副駕駛上，鄭寧寧和段雲飛坐在後面。一路上，我們三個成年人輪流開車。很快，所有人都睡著了。鄭寧寧在睡夢中抽搐著，偶爾發出一些呻吟聲，我本想叫醒她，但最終沒能忍心——她需要休息，即使她正在做噩夢。

　　跟隨著指示牌，我們開上了高速公路。前半段還算順暢，雖然到處都是報廢的汽車，偶爾還會遇到喪屍，這嚴重阻礙了我們的速度，但這總比步行好。況且，高速路上總會有服務區，而服務區則意味著我們的物資可以得到補充。在高速上開了十幾分鍾之後，一個亮點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一開始我以為我出現了幻覺，直到我靠的夠近，以至於我看清楚了那個亮點是什麽。

　　“怎麽了?”坐在副駕的李瀾感覺到了我放慢速度並最終停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坐直身子，昏昏沉沉的開口問。

　　我指著遠處的那個光點問，“那是什麽?”

　　李瀾眯著眼睛，他的聲音聽起來和我一樣困惑，“一個招牌?但怎麽會有電?”

　　大概又往前開了五百多米，我們終於能看清楚前面的建築的全貌——一座養雞廠。令人驚奇的是幾乎每一處都亮著溫暖的黃色燈光，就像末日前那樣。

　　我沉默著看著李瀾，他聳了聳肩，“看看也無妨。”

　　就像我生命中其他所有錯誤的決定一樣，我違背了自己的直覺，開下了高速。

　　我們把SUV停在廠房不遠處。三隻狗從院子裡竄了出來，它們開始衝我們咆哮，陰影在廠房門口的安保亭內移動。

　　“怎麽回事?”鄭寧寧迷迷糊糊的問道。

　　段雲飛在犬吠中醒來，他警覺的問，“我們在哪裡?”

　　“也許我們應該走了。”我看向李瀾，我不知道他能否明白我的意思，在末世之中有點就算了，但養狗?這也太過了。

　　李瀾移開視線，看向前方，和我一樣的混有警惕、疑惑、不確定的表情在他臉上展露出來。有人生活在這裡，他們有電且食物充足——簡單來說，這是一家養雞場不是嗎?更重要的是，穩定的食物來源，代表著他們很有可能不會變成暴徒。甚至他們可能對隔離區有所了解。

　　“有人出來了！”鄭寧寧指著廠房門口喊道。

　　一個梳著背頭、身材高大的男人從安保亭裡走出來。他揮了揮手，幾隻正在狂吠的狗就退到了一邊。

　　男人向我們伸出雙手，手掌舉起，以示和平。盡管他對我們露出了微笑，但我卻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黑暗中潛伏著某種險惡的東西。

　　“我認為我們應該離開....”段雲飛在我身後小聲建議道。從後視鏡裡，我可以看到他。他一直保持著平穩的聲音，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的焦慮。我不知道古城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一定對他造成了很深的影響。相反，鄭寧寧卻不同，她沒有那麽害怕

　　“為什麽！”鄭寧寧疑惑地瞪了他一眼。“他們有電！”

　　這裡到處都亮著燈，仿佛世界末日與他們無關。這讓鄭寧寧很興奮，即使在避難所，我們也從未如此奢侈的使用電力設備。

　　然後她看向我，又看向李瀾“這意味著他們可能有自來水！還有真正的食物！我們可以跟他們接觸一下，萬一他們是好人呢?就像你們一樣....”

　　她說的有道理，更何況他們也許知道我弟弟的下落——我的意思是，帶走我弟弟的軍官們他們總該是需要補給的，也許他們在這裡停留過呢?

　　“她說得有道理，”在我沉默了兩分鍾後，李瀾無奈地聳聳肩。“他們可能知道春城避難所的方向，說不定你弟弟也在這裡停留過…”

　　說完，他看向我——我感覺每個人都在看我，不知何故，我們留下與否的決定落在了我身上。他們等待著我發號施令。

　　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政府設施，但李瀾是對的。我不能盲目地開車去找嘉明，如果他們聽到了或看到了避難所的人經過呢?他們離高速公路很近不是嗎?我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幫助。最終，對於家人的渴望戰勝了我的直覺。

　　“我們得拿著武器。”我歎了口氣，熄了火。在打開車門前，我把別在腰間的手槍遞給了後座的段雲飛。他小聲的嘟囔了一句方言，但最終他也下了車。

　　男人朝我走來，他臉上的笑容擴大了。李瀾繞過車頭站在我旁邊，鄭寧寧急忙去迎接他。我和李瀾都動了動，段雲飛走在鄭寧寧身後拽住了她。

　　“我叫韓昕南，這是我的家。”男人友好的伸出手。

　　“李瀾。”李瀾走向前握住他。

　　“程嘉希。”我握住韓昕南的手，他的手很溫暖，但他握得太緊了，這讓我覺的有些不舒服。

　　然後他伸手越過我去握段雲飛的手，段雲飛猶豫了一會兒才伸出了手。

　　鄭寧寧做了個簡短的自我介紹，韓昕南看著她笑了笑，然後眯著眼睛打量著她。我剛想要把鄭寧寧拉到我身邊，韓昕南就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般，他重新看向我們。

　　“你們不準備進來嗎?天色已經很晚了。”韓昕南退後一步，示意我們進去。“我相信家裡的其他人都渴望見到你們。

　　我和李瀾都沒動，段雲飛也一樣。但當韓昕南走到大門邊時，鄭寧寧回頭瞪了我們一眼，然後急忙的跟上了他。李瀾快走兩步站到了她身邊。

　　“哇…”當我們走進養雞場的大門時鄭寧寧低聲喊著。

　　這個養雞場裡並沒什麽世界奇觀，所以一定是明亮的電燈讓她如此興奮。

　　走了一段路後，我們終於看到了一棟三層小洋樓，在小洋樓的旁邊停著幾輛車。韓昕南推開門，我們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

　　房間裡擺滿了沙發，盡管它們看起來都很破舊，但還是被擺成一個圓圈，面向房間中央。房間中央有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本黑色的、破舊的聖經。墊子和枕頭散落在地板上，似乎是供人坐在上面用的。遠處的牆上掛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但除此之外，整個客廳空無一人。只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韓昕南帶我們進入隔壁的房間，那裡是他們的廚房。一個女人站在水槽旁，她身後是兩個冰箱。與韓昕南魁梧的身軀不同，女人很消瘦。看起來她比我們都大，乾枯的長發扎成馬尾垂在她的腦袋後面。她身上的連衣裙的袖子很短，肩膀蓬松，白色蕾絲邊點綴著腰部。下擺剛好落在她的膝蓋以下，雖然看起來很合身，但它仍有一種塑料袋般的既視感。

　　“這是招娣。”韓昕南像我們介紹她。

　　女人仔細的打量我們，她的眼神掃過我胸前掛著的霰彈槍，然後又盯著段雲飛因手槍而鼓囊著的腰部。終於，她對我們笑了笑，她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盡管她的穿戴像個基督徒，但她的舉止活像個尼姑。“很高興見到你們——我是趙招娣。”

　　趙招娣語氣激動，她深吸一口氣，“我們一直在祈求神靈——現在祂把你們帶到這裡來了，感謝仁慈的神。”

　　“謝謝你們。”李瀾微笑著掩飾著自己的不安，然後他漫不經心的朝我瞥了一眼。

　　很顯然，他和我想的一樣——這是個邪教，客廳的十字架以及女人的做派證明了這一點。

　　我們得離開了。

　　“招娣，他們才剛到.....”韓昕南接著說，我幾乎能夠感受到他熱情中隱藏著的惡意。“現在已經很晚了，他們應該需要吃點什麽東西。”

　　然後他看向我們，“你們需要吃點什麽嗎?我們有食物、電力、自來水....”

　　“你們有乾淨的水?”鄭寧寧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當她還想接著說下去時，我打斷了她，“謝謝你，但我們並不需要這些東西——”

　　鄭寧寧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在她繼續開口說話前段雲飛拉住了她。

　　“我們只是想問問，大概在幾天前，你們是否看到了什麽車輛經過這裡?”

　　“真的嗎?”掛在我胸前的霰彈槍並沒有阻止韓昕南向前走一步的欲望，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疑惑，“我們這裡還有其他乾淨的房間——你們可以做一些清洗....”

　　韓昕南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看向趙招娣，試圖讓她拿出一些食物。在說道清洗時，他的臉上顯露出了一絲不可察覺的微笑。見此，段雲飛把手槍掏了出來，他用盡量平靜的語氣開了口，“回答她的問題。”

　　韓昕南並沒有說話他仍看著趙招娣，這個叫招娣的女人並沒有拿出任何食物。相反，她向前走了一步，隨後段雲飛的槍瞄準了她，李瀾則緊緊盯著韓昕南。

　　“我們沒有任何惡意....”招娣沉默了一會終於開了口，“他是神靈的先知，我們在這裡還有很多孩子，你可以在這裡住下——”

　　“回答她的問題！”段雲飛又強調了一遍。

　　“好吧...”韓昕南歎了口氣，“三天前我們確實看到了幾輛車——他們從這裡路過，一些士兵曾造訪過這裡——”

　　也許他真的看到了那輛車，但他說的其他話我一點都不信，如果士兵真的來這裡了，他們不會放著一個邪教不管。但我還是掛上了一個虛偽的笑容，“謝謝你，韓先生。”

　　李瀾拉著鄭寧寧，在韓昕南和招娣的凝視中，我們一步一步的退了出去。還沒等我們走到廠房門口，幾隻狗就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它們張著血盆大口朝我們撲過來。

　　借著燈光，我和段雲飛分別開槍解決了一個，但更多的狗從遠處跑向我們。韓昕南就站在門廊處的燈光下，而那個叫招娣的女人不知所蹤——他們有武器。

　　一片混亂中，我看到幾個黑影從二樓翻下來，他們看起來像是小孩子。

　　李瀾揮舞著一根高爾夫球棍，鄭寧寧也在混亂中開了幾槍。解決了狗群後，我們終於抵達廠房門口，不知為何，廠房門是開著的。也是在這時一聲槍響從院子裡傳出，但我們離得有點遠，並不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麽。

　　幾乎是在我們關上廠門的那一刻，一個小孩從旁邊的陰影中竄了出來。他看起來年齡不大，緊接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人從他身後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和招娣一樣，他們身上穿著像是塑料袋般白色的寬大袍子。他們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藏武器的空間。

　　“帶我們一起走！”女人的一把抓住了我，她的手勁而比我想象的要更大，她看起來十分焦急。李瀾、段雲飛和我迅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很明顯他們也是從這裡逃出來，他們就是我剛剛看到的那幾個黑影中的一員。但時間緊急，我們不能在這裡盤問他們，況且我們不能真的把他們丟在這裡。

　　李瀾率先坐上了駕駛位，段雲飛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女人把男孩抱進車裡。幾乎是在我和鄭寧寧登上車的瞬間，SUV啟動了。

　　車子在黑暗中疾馳，心跳在我耳邊回響，每個人都沒有說話，似乎都在努力平複剛剛的緊張情緒。就在此時，幾個黑影也跑進了後視鏡中，但最終，他們也伴隨著養雞場漸漸消失在夜色裡，我心中不禁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對那些可能被困在那裡的孩子們的擔憂，也有對我們自身安全的慶幸。

　　“那些孩子...”鄭寧寧的聲音顫抖著，顯然她的心情也很複雜。

　　“我們不能回去。”李瀾的聲音堅定而有力，他緊握著方向盤，目光直視前方，“我們自身難保，更別提去救他們了。”

　　段雲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安慰道:“我們至少知道了有士兵經過那裡，這意味著我們走的方向是正確的…”

　　我點了點頭，盡管心有不安，但我明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必須做出最合理的選擇。我轉向那個女人，她緊緊抱著孩子，眼神中透露出恐懼和不安。

　　“你們是從那個地方逃出來的嗎?”我輕聲問。

　　一個無害的問題，也許能稍微安撫一下他們。

　　女人點了點頭，輕聲嗯了一下，算是在回答我。

　　我等了兩分鍾，見女人警惕的沒有再開口後，我把頭扭回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且親和，“我們打算去春城避難所，如果你們沒別的地方可去，可以同行。”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前行，我們沒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