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大的房間裡,一道屏風相隔。
屏風裡面是熱氣騰騰的浴桶,雪無憐和唐婉都隻穿了一件小衣,坐在桶邊擦拭著身上的汙漬。
屏風外面趙不器百無聊賴地在睡榻上打滾,時不時偷偷地朝屏風方向張望一下,那種霧氣朦朧的感覺更讓人心癢難耐。
他終於憋不住了,輕輕地溜到屏風邊朝裡面輕聲喊道:“喂,你們洗好了嗎,該我洗了吧。”
“啪嗒!”
一隻鞋被扔到了屏風上,嚇得趙不器趕緊一縮腦袋又溜了回去。
屏風後面一陣輕笑聲,明顯是對趙不器男人身份赤裸裸的挑釁,氣得他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哼,有什麽了不起的,就算我不敢假戲真做,這假戲我更要好好過過癮。”
他實在閑得無聊,把手伸進胸脯裡一陣猛搓,不一會兒就搓出來一顆杏核大的“烏泥大補丸”。
他拿起放到鼻子前聞了聞,不由皺起眉頭:“味道確實不怎麽樣,這也不符合神丹的氣質啊。”
他目光一轉,正好看見桌子上放到幾盤精致的點心,嘻嘻一笑衝了過去,隨便捏下一小塊兒來和烏泥丸混在了一起。
“嗯,這回才夠味兒!”
他把核桃大小的特製烏泥丸拍成餃子皮的形狀,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內兜裡掏出兩顆膠囊,將膠囊裡面的藥粉倒在了餃子皮上。
“嘿嘿,這麽好的藥真是便宜了那個大眼金人……哎,算了算了,怎麽說他也救了我們的命,就當是給他個回報吧。”
完顏阿吉搬了個凳子,眼巴巴地守在走廊之上,眼看都快一個時辰了,房間裡面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就在他馬上就要失去耐心,想敲門詢問一番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只見那個身材嬌小的侍女帶著面具走了出來,伸手把一顆黑中透著奇怪顏色的藥丸,放到了他的面前。
“啊,這是……大祭司給我夫人治病的?”完顏阿吉激動極了。
嬌小侍女一言不發地點點頭,把藥丸放到完顏阿吉的掌心,徑直轉身回房去了。
房間裡,趙不器湊到雪無憐身邊,貪婪地吸了一口她浴後身上醉人的香氣,又不著痕跡地往她身邊靠了靠。
雪無憐望著唐婉出門的背影,奇道:“你為什麽讓婉兒去送藥,怎麽不讓我去?”
趙不器側過臉看著她:“咦,這你也要爭,娘子姐姐,你是吃醋了嗎?”
雪無憐一肘搗在他的肋下,疼的他齜牙咧嘴地躲到了一旁。
“哎呀,你這娘子,是要謀殺親夫嗎?”
雪無憐不滿地瞪著他道:“婉兒又不會武功,她去見那金人,出事了怎麽辦?”
趙不器用手捂著肋部,又腆著臉湊了過來。
“要出事早出事了,婉兒不會惹事,她去送最合適了。”
雪無憐冷哼一聲:“原來我就是那個惹事生非的人,我算是知道你怎麽看我了。”
趙不器盯著她的右手道:“上船的時候,你藏在衣服裡的短劍已經拔出來了吧,要不是我及時抓住了你的右手,現在我們還能在這裡舒舒服服地洗澡?”
雪無憐低下頭囁囁道:“我哪裡知道你區區幾句話,居然可以騙過那個金人,按照我的本意,上船就先抓了他當人質。”
趙不器故意板著臉道:“上船前怎麽說的,一切都聽我指揮,我要是沒有把握,怎麽會把那面薩滿旗掛出去向金人求救。”
雪無憐徹底沒有了底氣:“我……我這不是以防萬一嗎……”
唐婉關門走了過來,看見他倆聊的正歡,也忍不住問道。
“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居然可以騙那金人如此相信你。”
趙不器呵呵一笑,一指著自己的腦袋。
“有一句聖人名言,你們記住了……知識就是力量。”
唐婉認真地想了想道:“聖人?哪位聖人說的,我好像沒有學過啊?”
趙不器努力地挺了挺胸膛:“趙不器……趙聖……”
兩女同時給了他一個白眼,拉著手去旁邊整理妝容去了。
趙不器鑽進屏風裡,麻利地脫掉自己的衣服,“撲通”一聲跳進了浴桶。
他舒服地“哼”了一聲,感受著身體每個細胞都開始歡快地跳躍起來,開始閉目養神。
“古人講究香湯沐浴,什麽是香湯,這美人用過的洗澡水才是真正的香湯啊,嘖嘖,還是一大一小倆香湯!”
當趙不器從熟睡的夢鄉中醒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也不知道睡了多少時辰。
大床之上,雪無憐和唐婉相互偎依著睡的正香。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上船之後的種種細節,發現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破綻,未來能不能得到完顏阿吉的徹底信任,就看那丸藥管不管用了。
“他夫人是瘡口化膿流血,跟雪無憐的傷也差不多,兩顆藥應該是能搞定的。”
他翻身下榻決定出去查探一番,順便看看董興他們那邊怎麽樣了。
他穿好衣服戴上面具,打開房門一股清新的海風迎面吹來,讓他精神一振。
甲板上的兩名侍衛馬上朝他恭敬地行禮,他們都知道眼前這位是連將軍都要跪拜的神人,一絲一毫不敢怠慢。
趙不器扶著船舷向海上望去,一輪亮白的圓月掛在天邊,景致甚是奇麗,讓他情不自禁地低吟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一個聲音在他身旁響起,接下了他的後半段詩句。
趙不器詫異地扭頭一看,一個瘦乾的中年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的身邊,正滿面堆笑地看著他。
“下官宋朝接伴副使王全亮,拜見大祭司。”
趙不器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王官人,不必對我行禮,我又不是你們宋朝的人。”
王全亮賠笑道:“您是大金國的神人,就連完顏將軍都對您尊敬有加,下官哪敢不拜?”
趙不器看著他一臉諂媚的笑容,心中一動:“王官人,我自小欽慕宋朝文化,一直在外遊歷,深感兩國連年征戰弄得百姓淒苦,不知道這次金國使臣來宋朝和談,是否有永息乾戈的希望?”
王全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趙不器一上來就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他朝左右看了看,湊到趙不器跟前悄聲道:“這事本來是絕密,我也是來的路上聽完顏將軍無意中提起過,據說我朝陛下已經答應了大金國的和談條件,其中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只要殺掉嶽飛什麽事都好談!”
趙不器沉默了一下道:“我雖是金國人,也不得不說上一句,你們宋朝皇帝真是個傻子,他算是沒救了。”
王全亮尷尬地一笑道:“大祭司,話也不能這麽說,嶽飛打仗是厲害,可我們陛下真的喜歡嗎?”
“就如同獵人養獵狗,他最大的要求是凶猛嗎?其實並不是,是忠心。”
“哼,我們陛下其實精明的很,他自然知道誰最忠心於他,而有些人只是忠於大宋而已。”
趙不器點頭道:“你倒是看的通透,受教了。”
王全亮明顯是帶著目的來的,接著說道:“聽聞大祭司賜下一丸神藥,使得完顏夫人起死回生,我特意來瞻仰一下大祭司的風采,順便……呵呵,給大祭司帶了個小禮物。”
趙不器連連擺手道:“你我初次見面,談什麽禮物,不可不可!”
王全亮仿佛沒有聽到他的話,朝旁邊一招手,馬上有兩個隨從抱著兩個粗布麻袋,匆匆跑了過來。
兩個粗布麻袋被放到了甲板上,裡面竟然還在微微地蠕動著,看得趙不器直發愣。
王全亮神秘一笑道:“大祭司,您可知道這裡面是什麽嗎?”
趙不器微微搖頭,略顯不豫地看了他一眼。
王全亮不以為意,親手過去解開麻袋的口子,裡面竟然露出一個粉琢玉雕般的小男孩。
只是他現在迷迷糊糊的樣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
“大祭司,這是金童,那邊是玉女,這對金童玉女是我從北地好不容易才買來的,據他倆的生辰八字推算,他們的肉身可以做煉製仙丹的神引,定是大祭司喜愛之物,我本來想……唉,現在我忍痛割愛送給您,請您務必賞臉收下吧。”
趙不器徹底被震驚了,強忍著心中的厭惡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王官人,無功不受祿,你我初次相見,你就送我這麽貴重的禮物,我可不敢收!”
王全亮略顯不安地笑了笑,朝左右看了一下,湊過來壓低了聲音。
“不瞞您說,我確實有一件小小的事相求,只是希望船靠岸後,若是有人在陛下面前拿此事參我,請大祭司務必替我扛下了……嘿嘿,若是日後您拿他倆煉丹有成,能夠賜給我一兩顆,我實在是感激不盡。”
趙不器心中有些明白了,他這是被人抓住了把柄,病急亂投醫才找到自己這裡的。
他有心拒絕這個禮物,又擔心他狗急跳牆把這兩個孩子扔進海裡,那豈不是白白害了他們的性命。
“好吧,我就勉強收下了,謝謝你的禮物了。”
趙不器輕描淡寫地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們皇帝那裡,我可不會給你說什麽話。”
“不用不用,您只要默認這孩子在您這裡,事情就都好辦了,哈哈哈……”
王全亮滿意地離開了,趙不器看著地上的小男孩,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處理。
“自己一時好心收下這對孩子,可接下來怎麽辦呢?”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雪無憐帶著面具的身影出現在了他的視線中。
她走出來望著王全亮消失的方向看了幾眼,彎腰抱起其中一個麻袋。
“別愣著了,先把孩子抱進來再說。”
趙不器趕緊抱起另一個麻袋,跟著雪無憐進了屋。
兩人把麻袋全部打開,兩名年齡在六七歲大小、白淨可愛小孩子出現在了他倆面前。
兩名孩子都是迷迷糊糊的狀態,兩隻眼睛呆滯,嘴唇乾憋臉色發白,看上去好長時間沒有喝水進食的樣子。
雪無憐大概地檢查了一下:“他們是餓的,應該是好幾天沒有進食了,先喂一些水和稀食,讓他們緩一口氣。”
兩人將桌子上的點心用熱水泡成糊糊,給兩個小孩一口一口的喂了下去。
兩個小孩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了起來,眼睛裡面也開始有了神采。
小男孩最先緩過來,望了眼一旁桌子上的點心,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大大,姑姑,我餓, 我要吃那個……”
趙不器心疼地摸著他的頭:“乖哦,咱們先喝糊糊,等一會兒才能吃點心,要不肚肚會疼哦。”
小男孩乖巧地點點頭,再次虛弱地靠在了趙不器懷裡,一口口地喝著雪無憐喂的糊糊。
趙不器端著碗,看著雪無憐替倆孩喂食的溫馨畫面,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情緒。
“這真是像極了一家四口的溫馨畫面……”
雪無憐察覺到他目光的異樣,瞟了他一眼。
“你這樣怪怪地看著我做什麽?”
“我是在想……我們倆現在這樣,像不像他們的爹娘……”
趙不器嘻嘻一笑,盯著她的側臉想看看她或羞或怒的反應。
可惜,雪無憐竟然沒有半點反應,依舊一口一口給孩子們喂著食。
這下輪到趙不器感覺有些不對勁了,他奇怪地看著雪無憐:“你……怎麽了?”
雪無憐手中動作不停,只是拿著杓子的右手微微顫抖起來,眼眶開始慢慢泛紅。
趙不器也急了:“你到底怎麽了?快告訴我,誰欺負你了,我去剝了他的皮。”
雪無憐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輕聲說道:“我剛才看見他,我恨不得馬上衝出去殺了他,我……我只是怕連累了你們……”
她說著眼淚“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
“你說誰?”趙不器馬上明白了,“是那個王全亮,你跟他有仇?”
雪無憐眼中射出刻骨銘心的仇恨:“仇深似海,十幾年過去了,他的聲音相貌我一天也不敢忘,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