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到北崗第二天,劉駑馬帶著張遠一起來到北鋼集團總醫院,去看望仍在這裡住院的李阿婆——因為長期臥床,再加上沒有人悉心照顧,李阿婆的後背長滿了褥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流膿潰爛,身體也極度虛弱。劉駑馬將她救出來之後並沒有撒手不管,而是自掏腰包,將她安置在了北鋼集團總醫院,一來是養病加調養身體二來則是因為十號樓現在無法居住,李阿婆的兒子也不知所蹤,現在沒有地方安頓她,只能出此下策。
經過這些日子的調養,李阿婆的身體恢復很快,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不光可以跟人進行簡單的交流,甚至已經能扶著東西在地上慢慢走動了。經過醫生的解釋,劉駑馬才知道,李阿婆的病情其實並沒有重到無法正常生活的程度,她之前之所以長期臥床,有很多內在因素,沒有藥品進行治療,營養無法保證,再加上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心情也處於長期的壓抑狀態,這種情況,就是個正常人時間久了怕是都會生病,更別說李阿婆這種原本就身體有病的了。
“幸虧送來的及時,這種情況再有半年時間,老人怕是就沒了。”給李阿婆的身體做過詳細檢查之後,看著體檢結果,醫生如是說。
劉駑馬點點頭,問道:“現在呢,老人的情況怎麽樣?”
“除了有些營養不良,其她沒什麽大礙,輸一些葡萄糖,脂肪乳之類的營養藥,回去好好養上幾個月,就沒關系了。”醫生將李阿婆的病例放下,轉頭看向劉駑馬,輕聲問道:“劉市長,患者的家屬還沒找到嗎?”
“還沒有。”劉駑馬搖搖頭,站起身,說:“給李阿婆用最好的治療和康復方案,醫藥費的事你不用擔心。”說完,就開門走了出去。
那醫生愣了足有十幾秒鍾,才微微歎了口氣,低聲道:“好人呐。”
回到病房,張遠正在給李阿婆削平果,劉駑馬搬了把凳子坐在床邊,朝李阿婆問道:“阿婆,今天天氣不錯,咱們下樓去走走?”
李阿婆忙擺手道:“使不得,劉市長,您這麽大的官兒,肯定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忙,別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糟老太太身上了。”說話的時候磕磕巴巴,不過總算能清晰地將意思表達清楚了。
“沒關系,我今天上午的工作就是來看您。”劉駑馬見張遠把蘋果削好了,伸手拿過來,遞給李阿婆道:“阿婆,來,吃個蘋果吧。”
“劉市長……”李阿婆伸手接過蘋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感謝的話,可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只能用滿是老年斑地手不停地擦著眼淚。
“阿婆,您是長輩,叫我小馬就好。您的身體剛剛有所好轉,別這麽激動。”劉駑馬有些責怪地說:“您要是再這樣,以後我可不來了。”張遠也在一旁跟著勸了起來,心裡卻有些膩歪,那邊十六宿舍十號樓的爆破工作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前期準備,劉市長卻來看望這麽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老太太,真是讓他有些難以理解。
劉駑馬不知道張遠在想什麽,仍然面帶微笑地和老人說著話,就在這時,病房的大門突然被人推開了,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從外面闖了進來,見到坐在病床旁邊的劉駑馬和張遠,他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面色一變,就想轉身離開。
“凱凱……”見到年輕人,李阿婆一下子激動起來,撐著身子就要下地,聽到她的呼喚,年輕人已經握在門把手上的手忽然一抖,劉駑馬從李阿婆的反應中一下就猜出了年輕人的身份,站起身喝道:“李文凱,你給我站住!”
李阿婆的兒子李文凱,也就是站在門前的那個年輕人緩緩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李阿婆喊了一聲媽。
半個小時候,北鋼集團總醫院對面的一家小飯館的包廂中,劉駑馬和李文凱對面而坐,桌上放著幾碟小菜,卻誰都沒有動筷子的意思。
李文凱一副標準小混混的打扮,一身看起來時髦,其實卻很廉價的休閑服,消瘦的臉龐,內陷地眼眶和臉頰顯示出他糟糕的生活和身體狀態,眼神飄忽不定,連和劉駑馬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看出李文凱的緊張,劉駑馬從口袋裡掏出煙來,丟給對方一根:“能找到醫院,說明你已經知道了之前的事,說說吧,為什麽把老母親一個人留在家裡?”
李文凱從桌上拿起煙,點上吸了一口,似乎好了一些,抬頭對劉駑馬道:“劉市長,謝謝您救了我媽。”
劉駑馬不悅地一擺手:“我不用你謝,你就跟我說說,你這段時間幹什麽去了就好,你媽什麽情況你不知道嗎?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就算沒有這次沉陷事故,就那種狀態,她又能撐多久?老人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養大,還不如養了條狗!”
李文凱低著頭一言不發,一副誠心受教的樣子,看他這模樣,劉駑馬眉頭心裡微微一動,這人雖然看著吊兒郎當,卻不像居委會和他鄰居說的那樣混帳,或者說他平時不是這個樣子的,現在只是因為面對的是自己,才裝老實?
“說說吧,接下來準備怎麽辦?”劉駑馬看著他,冷聲問道:“還繼續在外面混社會?你快三十了吧,這個年紀,別人都娶妻生子,踏實的過日子了,你卻還在社會上混,你知不知道別人背後怎麽說你,能不能自立一點!”
“想怎麽說就怎麽說吧……”李文凱不屑的笑笑,抬起頭,對劉駑馬道:“劉市長,不瞞您說,我這次回來,準備找個全職保姆伺候我媽,對了,我聽醫生說,我媽的住院費和治療費都是您墊付的,我還給您……”說著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包來,拉開拉鎖,從裡面取出一摞紅紅的百元大鈔,放在桌上。
劉駑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包裡看了一眼,裡面的錢應該都是百元面值的,雖然看不清數目,可粗略估計一下,也應該有三四萬。
“你哪裡來的這麽多錢?”劉駑馬的目光凌厲起來:“是不是做什麽犯罪的事了?”
李文凱愣了一下,才想起對面這個人可是國家幹部,再想把錢收起來也晚了,他看了坐在旁邊的張遠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劉駑馬轉頭對張遠道:“小張,你回病房去照顧一下李阿婆。”
“領導……”張遠看了看李文凱,又看了看劉駑馬,有些不放心。李文凱的情況他也是知道的,這些錢顯然是來路不正,萬一把他問地急了,暴起傷人怎麽辦?
“去吧,沒事。”劉駑馬笑笑,對張遠道:“我有分寸。”這話可不是瞎說的,別看他現在是副市長,當初那也是勇鬥持刀歹徒,並戰而勝之的見義勇為好青年,就李文凱這風吹就倒的架勢,一對一的話,除非對方有槍,否則根本不可能出什麽危險。
見劉市長堅持,張遠只能站起身,打開包間門走了出去。等他離開之後,劉駑馬才對李文凱道:“行了,現在沒人了,能跟我說了吧?你是不是做什麽違法的事了?我奉勸你最好懸崖勒馬,那錢不是隨便賺的。”
“也不算犯法吧,這是跟人打牌賺的……”李文凱目光有些閃爍:“我承認我是出千了,可只要沒被人發現, 不也是正當收入麽?”
“賭博也是違法的。”劉駑馬瞪了他一眼,心裡微微松了口氣,別看這個家夥這麽不爭氣,可李阿婆今後還得靠他,如果李文凱真的是犯了搶劫、販。毒等罪行,那當然逃脫不了法律的嚴懲,可賭博的話,只要主動自首,再上交賭資,最多說服教育一下也就沒事了。
“我媽現在需要錢,否則我也不敢鋌而走險。玩兒這麽大的一旦被抓住出錢,是要見紅的。”李文凱歎了口氣:“我知道,大夥兒誰都看不起我,可我又有什麽辦法?我爸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事故死亡,我也跟著輟了學,當初的賠償金又不高,那點兒錢早就用光了。如今我媽又生了病,我要文化沒文化,要力氣沒力氣,除了搞點歪門邪道,拿什麽養活家?”
劉駑馬沉默了,像李文凱這樣的人,在現在的社會上確實沒什麽生存空間,他沉吟了片刻,抬頭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給你一份還過得去的工作,你能不能改邪歸正,好好的跟你媽生活。”
“當然。”李文凱抬起頭,露出驚喜之色:“有份兒穩定的工作,王。八。蛋才願意在社會上混呢。”接著就垂下頭去:“可我這樣的有誰要,不瞞您說,我因為聚眾鬥毆和賭博被處理過不止一次,身上有汙點。”
“只要你肯改就沒關系,浪子回頭金不換。”劉駑馬想起了自己當初剛剛從大學畢業時的彷徨和無助,一樣的家境貧寒,一樣的前途未卜,他覺得,應該給這個年輕人一條路,一條看得到未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