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駑馬從段喜友手裡接過電子高音喇叭，爬上警車的車頂，清了清嗓子，還沒說話，就聽下面傳來一個聲音:“你們這些當官的沒一個好東西。”

“沒錯！”馬上有人附和起來:“剛剛那個趙海山，裝得跟個人似得，一聽說毒氣泄漏了，他媽的跑的比兔子都快，我看你們都一樣，只顧著作秀，根本不管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地死活。”

“就是，就是。”這次出聲附和地人更多了，人們剛剛被槍聲震懾下去的情緒又再次高漲起來，甚至有人開始蠢蠢欲動，朝劉駑馬站著的警車湊了過來。

“站住！”段喜友大喝一聲，單手持槍指天，大聲罵道:“你們這些人，真是沒良心啊。劉市長剛剛在廠區指揮儲氣罐的加固工作，你們在這邊說說笑笑地等著疏散，他卻在最危險的地方，為了你們的健康和安全，冒著生命危險在工作。現在，氯氣發生泄漏，他本來可以就這麽坐車離開，可因為擔心你們的安危，又專程趕到這裡，想要維持秩序，組織你們撤離，你們拍著自己的良心說說，劉市長，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你們要這麽罵他。”

人群再次沉默了，不過依然有人顯得十分不服氣，似乎對段喜友的話不是很信服。劉駑馬心裡明白，趙海山臨陣脫逃造成的惡劣影響，絕不是段喜友區區幾句話就能消除的，他將手裡的高音喇叭拿起來，對著人群喊道:“大家不要亂，我在這裡向大家承諾，在最後一個人撤離之前，我會一直站在這裡。大家也都知道，廠區內的有毒氣體已經泄漏，我們沒有時間在這裡浪費，趕緊疏散離開才是首要任務。這是為你們自己的生命負責，我現在就問大家一句話，能不能聽我指揮。”

聽劉駑馬說他會在最後離開，人們一陣面面相覷，其中有些在拆遷準備工作時期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開始朝周圍的人介紹起這位劉市長來，很快，人群再次安靜下來，有個年紀挺大的老人朝劉駑馬喊道:“劉市長，您說吧，我們相信你。”

“是啊，我們相信你。”有不少人附和著。

“謝謝大家的信任。”劉駑馬點點頭，拿起電子喇叭喊道:“現在，我來安排疏散事宜，大夥兒不要急，毒氣一時半會兒人還來不了。由派出所和消防隊的同志們維持秩序，按孩子、老人、婦女的順序依次上車離開，請大家遵守秩序和次序，如果有人亂插隊，或者破壞現場秩序，我們會采取強製手段，而且會在事後追究其法律責任。好了，時間不多，我就不多說什麽了。”

說完，他就把話筒給了段喜友，自己則在車頂上盤腿坐了下來，意思很明顯，一來可以監督疏散情況，二來，也是讓下面的人隨時可以看到自己，用行動來為方才說的話做證明。

段喜友拿著電子喇叭，帶著所裡的乾警和扯下來的消防隊員一起，組織人們有序的撤離，那些仗著身體棒，早早擠上公交車等著離開的年輕人都被他們揪了下來，其中幾個敢起刺兒的，更是被段喜友和張隊飽以老拳，然後丟到了警車上，最後才能離開。這一做法起到了殺雞儆猴的效果，看到這種情況，有些原本準備插隊和渾水摸魚的家夥，全都乖乖的排在隊伍裡，等待乘車離開。

秩序恢復之後，疏散的速度反倒快了起來，一輛公交車在一分鍾不到就會被乘車的人塞滿，接著開車離開，廣場上的人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減少著，看到這一切，坐在車頂上的劉駑馬松了一口氣，朝張遠問道:“小張，還有多少人了?”

“不多了，千把人吧。”張遠回答了一句，皺著眉頭道:“劉市長，剛剛我在附近轉了轉，看到有不少人都受傷了，應該是剛剛秩序混亂的時候擠壓踩踏所致，您看，是不是開個特例，先把這些傷者送到醫院。”

“你自己下去安排吧，專門弄一輛公交車負責這件事。”劉駑馬點點頭，剛準備向李強問問毒氣大概多久能到，口袋裡的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

“劉駑馬，到底是怎麽回事?氯氣怎麽會泄漏的?你的工作是怎麽做的?”電話一接通，趙海山憤怒的咆哮就從裡面傳了出來，對劉駑馬一頓質問。

“趙書記，我記得我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反覆向您強調過，儲氣罐閥門加固工作很危險，我沒有絲毫把握，也正因為這樣，我才提前安排人群疏散。”劉駑馬冷笑兩聲:“我現在在新鋼廣場，組織最後一批人員撤離。剛剛我趕到這裡的時候，現場秩序一片混亂，我想問問您，氯氣泄漏的時候，您正在現場，為什麽不組織群眾撤離?而且，我也聽說了一些對您名譽很不利的流言，不知您作何解釋。”

“劉市長，請注意你和我說話的口氣，不需要向你解釋什麽，更不需要向別人解釋什麽，清者自清。”趙海山冷笑兩聲，不過說話的時候卻沒多少底氣。

“好吧。”劉駑馬的聲音也冷了下來，趙海山的所作所為讓他齒冷，不屑，當時在那種情況下離開，人會害怕是很正常的，因為害怕失去正確的判斷，甚至丟下廣場上混亂的人群離開，雖然做的不對，卻也不是無法理解，可你臨陣脫逃，事後還死不認帳，這種毫無擔當的做法，簡直就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別說這些了。”趙海山不耐煩地道:“咱們現在來談談你的問題，劉市長，你不顧我的反對，執意對北鋼受損儲氣罐進行修複，最終導致儲氣罐破損，這個責任，咱們怎麽算。”

劉駑馬沉默了，這個趙海山，看樣子是想把責任都推到自己身上，讓自己去背這個黑鍋了。他據理力爭道:“趙書記，請您明白，儲氣罐在我到現場的時候就已經受損嚴重，就算我不進行加固，也遲早都會泄漏的。在這一點上，北鋼的技術人員可以為我證明”

“可他畢竟沒有泄漏，不是嗎?找你的說法，一個人遲早會死，殺人犯只是讓這個人早死了一些日子，所以他就沒罪過了?”趙海山朝劉駑馬問道:“劉市長，你不用找那些借口，你只要告訴我，氯氣會在這個時間泄漏，是不是因為你們對儲氣罐加固才導致的。”

他加上了“會在這個時間”這幾個字，劉駑馬想了想，點頭道:“是的，沒錯。”

“那儲氣罐加固的決定是不是你自己做出的?”趙海山又問道，還沒忘加了一句:“我當初是不是不同意你的做法。”

“是的，可是……”“沒有什麽可是，我不想聽你的理由，隻想問你，是，還是不是。”趙海山打斷了劉駑馬的話，不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

“是的。”劉駑馬隻好再次老老實實地承認，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可這確實是事實。他還做不到顛倒是非，睜著眼睛說瞎話。

“你承認就好。”趙海山恩了一聲，說道:“你現在正在北鋼那邊組織疏散?那對你的處置意見，就等這件事結束之後，咱們在常委會上討論一下吧。”說完，他便掛掉電話。

把手機丟到一旁的車頂上，劉駑馬搖了搖頭，拿起身邊的一瓶礦泉水打開一通猛灌，他心裡明白，這次事件之後，他和趙海山就算是徹底決裂了，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像他這種一到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就自己跑路的領導，絕不決裂又能怎麽樣?

而且，趙海山這次的行為實在是太惡劣了，而且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如今的媒體這麽發達，可不是你想掩蓋就能掩蓋住的，現場的年輕人雖然不算太多，可也有一些，估計，現在就有人在網上發帖子罵了。事情一旦在社會上造成惡劣影響，趙海山這個市委書記就算是做到頭了。

雖說疏散撤離工作挺順利，可現場滯留的人實在是不少，過了二十多分鍾，竟然還有不少人，劉駑馬有些擔心地回頭看看，喊了李強一聲，問道:“喂，以氯氣的傳播速度，大概多久能影響到咱們這裡，時間夠將人撤乾淨嗎?”

李強推了推眼鏡，皺著眉頭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按剛剛那個速度，現在已經差不多快傳到咱們這裡了，至少空氣的味道會有所改變，可為什麽一點兒異樣都沒有呢?”

“是不是風向的原因?”劉駑馬思考了一下，問道:“今天不是有北風嗎?或許是風將氯氣吹散了，或者吹離了咱們這個方向?”

“不能啊。”李強使勁兒地搖了搖頭，肯定地道:“這風有多大您不會感覺不到吧?以這種風力，根本不可能將氯氣組成的毒霧刮開的，更不可能阻止其擴散，可能，是有什麽咱們不知道的原因阻止了毒霧擴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