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的功夫,李強口袋裡忽然傳出一陣電話的音樂聲,他對劉駑馬說了句抱歉,忙伸手接起,說了句你好,聲音就突然拔高幾度,大聲道:“孫工?您到了家了?剛剛開機收到我的短信?是的,是的,我沒有跟您開玩笑,確實發生了事故……”說著話,他拿著電話走到一邊,跟電話那邊的孫工進行起了簡單的交流。
片刻之後,李強苦笑著走了回來,對劉駑馬道:“劉市長,我想我知道為什麽氯氣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擴散到咱們這邊的原因了。”
“哦?孫工說了什麽嗎?”劉駑馬有些好奇:“趕緊跟我說說。”
“是那個氯氣罐的原因。”李強有些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說道:“孫工說,那個氯氣罐裡面的氯氣並不是滿的,事實上,已經用了一半多了,剩下的大概也就三分之一左右吧,就算發生泄漏,范圍也很有限,估計就廠區附近會受到影響,肯定不會影響到居民區的,之所以到現在氯氣都沒有傳播過來,是因為罐體內的氣體已經排空,就算擴散,影響的范圍也很悠閑。”
劉駑馬愣了大半天,才苦笑起來,問道:“氯氣罐裡儲存的氯氣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你為什麽不早說?”
“可能還不到三分之一,我不知道具體儲量。”李強的臉一紅,老老實實地回答說:“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孫工,一鋼廠的總工程師和幾個技術人員,還有負責看守氯氣氣罐的一個工段的工人。孫工乘飛機回家了,一鋼的幾個技術人員在高爐爆炸中死的死,傷的傷,那個工段的工人因為工房離高爐不算遠,也在爆炸中受了傷,現在都在醫院,所以才……”
“原來是虛驚一場。”劉駑馬松了口氣,不過緊接著就苦笑起來,如果這個消息被趙海山知道,他絕對會吐血三升,原本,他只要在得知氯氣泄漏的消息之後還待在這裡組織群眾疏散,就絕對會獲得大大的好名聲,可誰想他貪生怕死,最終恐怕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可這又能怪誰?劉駑馬自問在那種情況下,自己是絕對不可能會拋下那麽多人光顧著自己逃命的,尤其是那些人裡面,還有不少老弱婦孺,或許,這是上天給趙海山的一次考驗?或者,對他的懲罰?從來都不迷信的劉駑馬忽然也變得有些神經兮兮起來,因為趙海山趙書記,實在是太倒霉了。
倒霉的事還不止這一個,在將北鋼的居民疏散工作完成之後,劉駑馬回到家中,打開電視,隨手撥到央視新聞頻道。放下遙控器,他就準備到餐廳吃飯,誰想隨便掃了屏幕一眼,他的目光就挪不開了,電視屏幕裡的場景非常熟悉,正是趙海山在新鋼廣場接受市台記者的采訪,光看這一段,誰都會認為這是一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好幹部。
在餐廳等劉駑馬吃飯的乾媽張桂芝和母親張玲玲見劉駑馬遲遲不來,便都奇怪的找了過來,張玲玲剛想出聲叫他,就被張桂芝攔住了,見劉駑馬正在專心致志地看新聞,張桂芝就猜出了這個新聞恐怕很重要。
兩位長輩走到劉駑馬身後,也將注意力放到了新聞裡,這時候,趙海山的發言已經到了尾聲,正扶著一位老大娘上公交車,張玲玲忍不住低聲嘀咕道:“好官呐……”
誰想她話音還沒落,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就衝進了屏幕,大聲喊著:“毒氣泄漏了,趙書記快走什麽的話。”緊接著,剛剛那個尊老愛幼的官員典范,便拋下他扶著的老大娘,頭也不回地和中年人一起跑回了車上,車子刺耳的喇叭,跋扈地司機,以及頂著人往前開的惡劣行徑,讓張桂芝和張玲玲兩人一陣皺眉。
很快,視頻播放完畢,畫面切回了演播室,播音員身後的小屏幕上出現一臉笑容的趙海山的大頭照片,旁邊寫著四個黃色的大字“如此官員”。在對趙海山進行了一頓抨擊之後,畫面一切,又變成劉駑馬拿著電子喇叭激昂地講話,段喜友開槍的畫面根本沒有出現在新聞中,想必是為了避免造成不好的影響,掐掉了。
劉駑馬已經數不清自己這是第幾次上央視了,看著自己站在車頂上拿著喇叭對人群喊話,倒是一種別樣的感覺。在他喊完“在最後一個人撤離之前,我會一直站在這裡”之後,畫面一切,廣場上已經幾乎空無一人,直到此時,他才從車頂上跳下來,跟幾個維持秩序的派出所乾警已經消防隊員一起驅車離開。與此同時,畫面一切,在北鋼廠區方向,可以明顯看到黃綠色地煙霧遮天蔽日。
後面的主持人評論劉駑馬就沒興趣了,看前面的新聞,也知道無非是抨擊趙海山,表揚自己罷了。這則新聞一出,劉駑馬就知道,趙海山完了。轉過頭,見兩位長輩都站在什麽,有些奇怪的問道:“哎,你們怎麽過來了?”
“小馬,做的好。”張桂芝很寵溺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誇獎道:“你能在那種危急時刻挺身而出,真是不枉我們對你的一片教導。”
旁邊的張玲玲也點頭道:“是啊,比那個什麽趙書記強多了,那是什麽書記啊,純粹是在給當官的臉上抹黑麽。”
三人走進餐廳,張桂芝給劉駑馬盛了碗湯,有些疑惑地問道:“小馬,這新聞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張玲玲有些奇怪的問道:“不就是今天下午的事嗎?”
劉駑馬卻知道乾媽問的是什麽意思,趙海山作為一個地級市,而且是北崗這樣重要的地級市的市委書記,一把手,是不應該出現在這樣的新聞中的。哪怕就是央視,也要注意影響,畢竟,這不是小事。
“應該是市長顧方槐在後面推波助瀾。”劉駑馬喝了口湯,輕聲道:“他在京城有一定的背景,而且一直想把趙海山掀下馬,這次央視的記者就是他找來的,有這麽好的機會,相信他一定動用了全部的人脈資源,這則報道才會這麽快出現在電視屏幕上。”
“原來是這樣。”張桂芝點了點頭,微笑著道:“不過這麽一來,你倒是因禍得福了。”
“是啊。”劉駑馬笑著回答了一句,他心裡很明白,如果沒有自己那一段,那不管顧方槐動用什麽手段,新聞都不會出現在電視裡的,畢竟這件事的影響實在是太惡劣了,可加上自己那一段,就不一樣了,先抑後揚,讓人們知道,像趙海山那樣的官員只是極少數,極個別的特例,官員裡同樣有自己這樣不畏危險,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的好官。
據劉駑馬自己估計,顧方槐是肯定不願意自己以正面形象出現在這樣的新聞中的,畢竟此事一過,趙海山能在北崗待的日子所剩無幾,等趙海山一走,不管是有新的市委書記來這邊,還是讓陳華生頂上,到時候都是一個三足鼎立的局面,而在這節骨眼兒上讓自己的官聲再上一層樓,是他絕不願意看到的。
可就算他不願意,也沒什麽辦法,畢竟做事是要講究規則的,新聞雖然有曝光和褒貶時政的權利,卻不能不顧及影響。趙海山這個級別的官員做出這種事,如果單純曝光,肯定會在社會上造成惡劣影響,甚至影響官員在普通民眾心目中的地位, 這則新聞只要播出,就少不了自己這段,這算是配對播放吧,買一送一。而且,這件事裡面未必沒有三叔韓忠義的影子,他這個人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可未必會放過這樣的好機會,尤其是還有顧方槐頂在前面,他只需要在後面推波助瀾就足夠了。
張玲玲拿著筷子看了劉駑馬和張桂芝一眼,不高興地說道:“小馬,桂枝,你們兩個說什麽呢?我怎麽聽不明白。”兩人說話留半句,她聽的是雲山霧繞。
張桂芝笑著對她說道:“老姐姐,你就不用想那麽多了,只要明白這是好事就好了。”
“好事?”張玲玲眼睛一亮,問道:“那就是說,小馬又要升官了,是嗎?”
“是。”張桂芝笑著說道:“應該是要升的,畢竟小馬的表現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是啊,是啊,跟前面那個一比,咱們小馬那就是包青天,海瑞,於世龍。”張玲玲一陣眉開眼笑,她才不關心兩人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呢,只要劉駑馬能升官就好了。
“媽,於世龍是電視劇杜撰的形象好不好。”劉駑馬頓時有些鬱悶起來。
“杜撰的怎麽了?杜撰的那也是個好官。”張玲玲嗤之以鼻,不耐煩地道:“怎,嫌你媽沒文化了?再沒文化,我也是市長的母親,哼哼哼。”
劉駑馬頓時無語了,以前怎麽就沒發現,自己這個媽媽,還挺虛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