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難難,道德玄,不對知音不可談。對了知音談幾句,不對知音枉費……舌尖!”
驚堂木‘啪’的一聲拍下。
雖然早就聽說過他的傳聞,一路追逐半載有余,橫跨數郡之遠,但與他的初見,卻是在一座小城裡不起眼的茶館中。
就和傳說中一樣,他穿著一身看上去就面料不菲,但款式簡陋的黑色長袍。
如果不是他坐在茶館最邊角的位置,那與周圍人格格不入的裝扮,怕不是要引來眾人的頻頻側首。
站台上,唱完了定場詩的說書先生,正在講從六百年前,前朝的前朝流傳下來的故事《趙家將》。他一邊饒有興致的聽著書,一邊和身邊穿著細麻布長衫的中年男人閑聊。
那中年男人穿的雖然布料廉價,但卻長衫整理的一塵不染,乾淨整潔,顯然不是和周圍茶館內大多數風塵仆仆短衣客般,靠給人賣苦力維生。
應是從事略顯體面的營生。
往前走兩步,覺得那中年男人有點眼熟……哦,原來是自己前日落座大客棧裡,櫃台中算帳的帳房先生,隱隱記得聽人言他好像姓郭,也不知對不對。
似這種帳房先生,多是屢考不中,連秀才都稱不上,又會點識文斷字數算之術的人擔任。
茶館不算太大,中等的規模,縱使說書先生聲音洪亮,若是底下言語聲多了,也會影響其他聽客們的感官,所以又走近了些,才聽到那黑袍人與郭帳房刻意壓低聲線的細聲交談。
那黑袍人說:“……我經過長久以來的觀察發現,人越不缺什麽,什麽東西就越往他身邊湊。”
“不缺錢的人,總會有很多賺錢的機會硬往他手裡塞,不缺愛的人,總是被各種男男女女爭相追逐。”
郭帳房隨口反問:“那我呢?我怎麽沒感覺到,有不斷得到過什麽東西。”
這《趙家將》,他這個喜歡泡茶館的本地人從小聽到大,早就爛熟於心,也無所謂台上在說些什麽,倒是覺得自己身邊這偶遇之人甚是有趣。
黑袍人搭了郭掌櫃一眼,說:“誒,你這前半輩子不是吃了很多苦嘛,放心,接下來還有吃不完的苦,絕對能吃到飽。”
“……啊這!”
將中年男人說懵了一瞬後,那黑袍人又轉口說:“不過,也不是沒有解法。”
“哦?請小先生指教。”郭帳房說是請指教,但語氣卻帶有三分戲謔,顯然是沒把這所謂的指教當真。
畢竟兩人也不過是因茶館今日生意不錯,沒有空閑桌子,湊巧拚桌,萍水相逢在一起聊閑罷了。
似這般的偶遇,聊閑,也是在茶館喝茶的樂趣之一,不可不嘗。
“其實特別簡單,按照以上規律,只要你有了很多錢,接下來就會有大把的錢流淌進你的口袋,當你的錢足夠多,遇到各種非常事的概率就會變大。”
從十兩銀子賺到一千兩,是一個很困難的過程,但有一千兩本錢,想賺三千兩銀子,卻輕松得多。
雖然在這裡沒有什麽諺語闡述這個,但是做了這麽些年帳房,接觸過很多大老板的中年男人,內心中卻是懂得這個道理的。
“那我怎麽才能有很多錢呢?”帳房先生繼續調笑道。
他有些好奇,眼前的這個看上去年歲不大的黑袍青年還能編出什麽有意思的話來。
該不會是今夜子時,王家錢莊值夜守衛放假,可以去那裡拿點兒吧?
“這個也簡單。”說著黑袍青年從寬大的袖口中隨手拽出一張紙,輕輕拍在桌上。
“從我這兒借啊,五千兩銀票,要不要?”青年將銀票推到中年男人那側的桌面上。
如果說之前郭帳房是微微一愣,那現在的他就是真的呆住了。
他一個做帳房的,自然是認得銀票的,是真是偽,多年經驗下來,搭眼一看便能判斷。
這個銀票,是真的!
郭帳房的額角滲出了點點汗珠:“……先生,莫不是說笑了。”
在這裡,白銀的購買力還是很強的,正常青壯給人做工,一年到頭才不過五兩銀子。
他這個帳房算是有些技術含量,一年也不過十兩。
五千兩銀子,這筆財富,得他做帳房做500年,從前朝的太祖時期,一直做到現在,不吃不喝,才能賺到!
而現在,這筆錢,就擺在自己眼前。
最開始郭帳房稱呼這人為小先生,也不過是見他衣服材質不菲,滿口亂七八糟的道理像個讀書人,再加上做服務營生,習慣以尊稱待人才如此稱呼。
但如今,他的這聲‘先生’卻是真的帶上了些許敬畏了。
不管這位爺是個什麽來頭,一個隨手能拿出他不吃不喝500年才能賺到的巨款的人,都不是他能開罪得起的。
郭帳房原本癱在木椅上的腰板不自覺的挺直,態度轉瞬間從調笑變得拘謹。
而黑衣袍青年卻態度依舊,他語氣隨意而平淡的說道:“非是談笑,只要你點頭,這銀票,你現在就可以拿走。”
對於這中年帳房的轉變黑袍青年不覺得有什麽奇怪,倒不如說,中年帳房的態度要是還如開始那般隨意,那他可真是要高看他一眼了。
自己所在地的當朝朝廷被稱作南梁,按當朝規定,一千文銅錢置換一兩白銀,這一兩白銀,購買力大概相當於自己前世的一萬元。
五千兩,就是相當於50000000元的巨款!
一個普通人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鄰座人隨手拍出張5000萬的支票,說要給你,哪個能不懵?
“不過,事先可說好,拿走可以,但這不是給,是借!”
“要還的!”
聽到並非天上掉餡餅,而是有代價,有條件的,郭帳房反倒是手顫抖了一下。
因為他意識到,這或許真的是能夠徹底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一次機會。
“……怎麽還?”猶豫了片刻,郭帳房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聽到了中年帳房的問題,黑袍青年的嘴角微抬說:“今天我借你五千兩白銀,你需要還我……五萬兩!”
“五十年後還我。”
“五萬兩?五十年後?!”聽到這兩個數字,郭帳房有些不敢置信。
一是為這十倍返還的數額驚詫,二則是五十年這個期限……他今年已經年近四十,五十年後,自己都九十了。
這整個五義城,人口十余萬,能活到這個歲數的,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他不覺得自己能成為那種當世人瑞。
那如果自己死了,這個帳……
似是看出了郭帳房的疑惑,黑袍青年開始了解釋:“你的血脈後人來還,如果要是他們拿不出這個錢的話……就用命來抵!!”
黑衣袍青年的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落下的瞬間,郭帳房眼中的世界變了。
一道道的金光文字從大地如逆流的瀑布升起,一道道或黑或白的玄奧符號從天空如雨墜下,填滿了他整個視野,讓他有些看不清對面那人的面龐,只能清晰的聽到那聲音還在繼續說。
“一年壽命,抵十兩銀子。當然,我也不是什麽惡人,為了避免發生一些人倫慘劇,一人歸還的抵命上限,只有五十兩銀子。假如這代人全加上都不夠還,就下一代人繼續還!”
“子子孫孫,直到還清為止!”
郭帳房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也就是說,如果自己拿了這5000兩銀票,那麽自己直到死,都不用付半分代價,無論最後自己真的用這5000兩為本金,打下了大片家業,還是將這5000兩肆意揮霍,都沒有任何後果。
所有的後果,都是自己的子孫承擔,但就算子孫還不上錢也沒什麽關系。
也就是他們這一系的所有血脈,全都比常人少五年的壽命而已。
才五年……才五年……
郭帳房的呼吸開始粗重。
那些玄奧的字符貌似有著一種力量,那力量告訴他,一旦在這裡真心實意的答應了,就絕對沒有任何反悔的機會!
對他來說是這樣,對那個黑袍人來說也是這樣。
買定離手,落子無悔!
“我……”
。
。
。
“好手段,如果他的後代子孫都拿不出錢,你就相當於用5000兩白銀,買下了5000年的壽命!一兩白銀,一年壽命的‘進價’,你賣給90歲的臨安城首富20年壽命,卻收了他20萬兩,10000倍的差價……那些傳說中,都說你是神仙,但我覺得,你像妖魔更多一些。”
低沉沙啞的聲音在黑袍青年的耳畔響起,黑袍青年將視線從拿著銀票遠去的郭掌櫃的背影移開,轉移到說話之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年歲比自己還小一些,只是一個少年,但他的面龐上卻有一道斜穿過他整個臉頰的狹長刀疤,為他十分稚嫩的臉平添了七分凶狠。
黑袍青年老早就注意到他的靠近,但那郭掌櫃卻從頭到尾都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並非郭掌櫃粗心,而是疤面少年用了手段。
青年認識這種技巧,好像叫‘斂息’來著。
這個陌生而帶著點熟悉的世界,有著武林,武人,但是這些武人卻貌似並不會什麽真氣內力的玄學玩意兒,有的只是勁力與些許的氣魄震懾。
有些類似自己前世小說裡看過的‘國術’,但又有點不一樣。
主要是沒那麽神奇,就算練到絕頂,估計也頂多徒手一個打幾十個青壯罷了。
持械的話應該能打更多。
但沒啥意義,幾十個職業弓箭手幾輪齊射,當朝第一武林高手也活不了。
所以青年對其也沒什麽興趣。
“我明明是急人之所急,給了每個交易者他們最需要的東西,每個做交易的人也都很滿意,用妖魔來稱呼我,未免也太傷人心了。”
“至於差價……對不同的人來說,即便是一樣的東西,價值也是不一樣的。再加上,我並非開善堂的,賺億點很正常。”
“當然,仙人這個稱呼也不合適。 ”
“比起那些外人的看法,我更喜歡別人稱呼我為……債主!”
一邊說,他一邊將帳房先生喝了一半的茶碗推到一邊,黑袍青年重新從桌角一摞乾淨的茶碗中取出一個,倒了半碗茶館的熱茶,並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少年沒有去碰那碗茶,卻順著黑袍青年的手勢坐到了他的對面,郭帳房原本坐的位置。
“急人之所急……那不知債主先生這次能否,急我之所急?”疤面少年死寂得不像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眼眸與‘債主’對視著。
循著傳說一路找來的他,終於到了這次旅途的最後一站。
自稱債主,身穿黑袍的林紫饒有興致的開口問:“想要什麽?”
他沒有追問疤面少年是怎麽在自己沒有宣揚行蹤的情況下,找上自己的,林紫對那些沒有興趣。
些許瑣碎事情,不足以讓他提起興致。
“錢。”少年的回答很簡短。
“多少?”
“十萬兩。”
“謔……”林紫的嘴角微微揚起。
按照與前世的購買力大致換算,這個少年,張口就和自己要了十個億!
有點兒意思。
“剛剛那場交易你也看到了,那郭帳房借五千兩,還五萬兩,還不起就要拿後代子孫5000年的壽命來抵!”
“那麽……你打算怎麽還?還不起,又拿什麽東西抵帳?”
“一切。”
“一切?”林紫愣了片刻。
“對,我的一切,全都給你。”低沉沙啞的聲音,無比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