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黎明,張三哥終於撐不住睡著了,到了辰時,馬嘶鳴、人呼喊的混亂把睡在正廳案幾上的張三哥驚醒。壽江來招呼張三哥和家人一起躲到臨近越城寺的那間僻靜屋子裡。依稀能分辨出外面是兩方陣營在戰鬥,原來是蕭摩訶率領精兵從胡墅星夜回師救援建康,早上時已經挫敗了叛軍,張三哥等人聽到時,正是陳叔陵的一千敗軍往西南新林敗退,妄圖從采石渡江,逃去江北隋國,蕭摩訶哪裡肯放,步步緊追,其部下勇將竟然直接把叔陵殺死在亂軍中,叔陵的一千兵馬也幾乎全部被殺死在長乾裡和石子崗這一路上,屍首血水把死馬澗染成紅色。接近正午,舉首望天,天空回應以慘淡愁雲,裡正陪同兩個傳令兵叩門而入,裡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平時和鄰裡街坊和寺裡僧眾都很熟悉,見了壽江,連恭敬帶歉意地稱呼一聲“‘中正’老先生”,解釋了叛亂的概況,已完全肅清亂黨,告訴百姓不必驚慌,外面正在收屍灑掃街巷。張三哥聽到這些,心想著盡快出去尋找祖父祿江,正要說話,壽江攔住了他,替他說道:“這是我弟弟的孫子,可否讓他去協助清理街巷?也出一份力,也是讓這年輕後生鍛煉鍛煉,盼望軍爺準許了吧。”裡正外面正缺人手,兩個軍士稍作姿態然後便也答允了,張母給張三哥包了些魚乾充饑,張三哥就隨著裡正出去了,也領會了壽江大爺的用意,心裡暖了些。
街巷上殘肢斷首血漿血汙,一陣腥臭,幾個軍士帶著十來個和張三哥一樣的蒼頭勞力,把這些拖上板車,將會運去南邊石子崗亂葬崗,再逐次焚化。張三哥忍住面前慘狀帶給人的不適之感,留心挨個觀察,見死屍之中,除了佔大多數的穿白衣的應該是陳叔陵的叛軍,還有一些身穿雜服的,有人說是東府城的囚犯被叔陵釋放出來一起參與叛亂,也有一些一眼就看出來是鄰裡百姓模樣的,是亂中不幸被誤殺死的。一直到了午後,已經從北往南清理個遍了,所見之人裡上了年紀的也沒有幾個,所幸沒有見到祖父,張三哥心裡稍安。清理工作接近尾聲,裡正輕松許多,他在越城寺裡見過張三哥和碩兒幾次,這一路見張三哥乾活踏實,心中喜愛,就過去搭話閑聊,張三哥就把初衷說了。裡正感歎他的孝心,也為祿江唏噓,安慰道:“這沒什麽事了,且回去張老家中吧,或許令祖父已經自己回去了呢。”張三哥眼見今晨這些死傷的人裡大約確乎沒有了,也願意用這個想法說服自己,但又想起昨天下午北邊的那陣喊殺聲,就連忙把這事去請教裡正。裡正率然答道:“昨日午後是朱雀門附近太學生們組織起來,和東府城出來給陳叔陵征兵的隊伍之間的衝突,並未波及到長乾裡,聽軍爺說只是在朱雀航一帶亂了一陣子。”張三哥謝過了裡正,過了一會人們散去,就回家了,和壽江說起這些,要再去朱雀航附近看看,此時街上已經解除了戒嚴,壽江就陪同張三哥一起出去,碩兒堅持也要同去,祖孫三人就再往朱雀航而去。過了浮橋,只見往日裡收過橋稅的棚子已經被拆散損壞,竟然在倒塌的棚子下邊發現了祿江的酒葫蘆,張三哥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元啟送給祿江的。張三哥把葫蘆收起來,把附近仔細尋了個遍,在北面朱雀門旁邊竹籬笆裡邊臥有三兩個死傷的流民,就再無別的蹤跡了,張三哥又跑回棚子,跳下水裡,沿著浮橋往水下尋找。碩兒一路把三哥兒對祖父的深情看在眼裡、痛入心底,壽江也連忙把張三哥拉出水面,夜色降臨,秦淮水面正值濤變,陣陣急浪說話間就激蕩浮橋,卷激著湧向橫塘。
祖孫三人終於無果而歸,家中樓藥王、三姑父孔南孰和張母在正廳裡等候。藥王先打破沉寂,說道:“昨日我和二姥爺一同出門,先往北上大航邊去探看,見亂象已經平息了,便分手了,我去瓦官寺找我的義弟李七哥,在他家裡聽說他已經把舅媽和三哥兒送回家了,我便安心也回自己家了。隻道是分手後二姥爺也自行回了,怎想到竟然至今下落不明。”南孰說道:“這些作亂的元凶,午時已經都被押送到石頭城了,皇后,哦,是太后了,下令全部斬殺,斬後又把屍首從石頭城崖壁上拋下,投入江裡,也是罪有應得了。”壽江問道:“太子呢?”南孰說:“我看了邸報,太子已經登基,柳太后輔政。傳言太子頭頸被砍傷了,等恢復之後再親政。”壽江把張三哥在大航棚子下找到酒葫蘆的事兒說了,暗中囑咐南孰留心橫塘一帶,有沒有打撈的浮屍,南孰歎息會意。
過了二十余日,這天是二月二,角宿統領東方青龍七宿,將在入夜後的春季夜空中升起,指引遠行船隻。早上在秦淮桃葉渡,伯英和顧子遠夫婦,帶著外甥樓客師,將要出海行商,二姑、二姑父樓仲卿、樓藥王、顧宇等人都在渡口相送。子遠叮囑兒子顧宇:“照顧好自己,把店面看管好,多向姨父兄長請示。”顧宇開年以來思慮過重,心想蕭世伯平亂立了大功,家族都有尊榮,蕭三小姐的身份地位也在悄然變化,和自己怕是難成眷屬了。子遠見顧宇不說話,就又說道:“如今朝廷內外都穩定了,對外胡墅退還給了隋國,隋國也因我國喪而罷兵言和。你們也不用替我們出遠門的擔心。”客師也說曾見皇帝還是太子的時候釋奠太學,是一個仁義愛民、支持商業活動的明君,曾親自做《估客樂》這首詩來讚歎遠行的商船和商人,眾人依依不舍,但對新朝新氣象和個人的前路都多了幾分憧憬。晨風拂動,柳色依依,撥船離岸,折柳道別。
過了將近一個月,找到祿江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壽江這天在越城寺閑坐,遇到外甥明博易,博易是年後首次來寺裡公乾,去年年底起就積壓了許多事務,拖到實在不能再拖,博易才硬著頭皮來處理。壽江正好有事要找大妹福江商量,就等午後博易回家時一起跟著去了。壽江還是為了過繼的事情,近來發生的幾件事,又讓壽江心裡猶豫了。一是張三哥的祖父失蹤,可能已遭遇不測,二是朝廷割讓了胡墅,徹底失去江北的國土,張三哥的父親季齡看來已無望回歸。壽江覺得此時如果把小三哥兒過繼過來,恐怕被李家嘲笑他趁人之危。福江一聽就明白了兄長的來意,無外乎是來尋一劑“定心丸”,便把已經盤算過的一套說辭說出來:“祿江二弟,他父子雖都遭了厄運,但還是望他們吉人自有天相吧,我也讓實甫他們經常一起誦經的,多替他父子祈福祈福。至於把小孫兒過繼過來,愚妹卻是覺得此時正是一個合適的節骨眼,正是給孩子填補上親情的空缺啊。”壽江微微點頭,又說:“孩子的母親、李氏處…”福江意味深長地笑笑,在局促的屋子裡局促地踱了兩步,用下了很大決心的口吻說道:“唉!事關張家香火子嗣,我豁出去做一回嚼舌根子的了,老哥哥你是知道的,實甫他們明家可算是第二代南渡的青齊僑民,先祖是做過好幾代臨沂令,對江北淮南、臨淄等地是比咱們更熟悉的,來往的僧人、商人、風塵女、人販子等帶來的小道消息也是先傳入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壽江打斷道:“福江,但說無妨,我不教人知是你說的,你說得是真是假,我自然也能夠分辨。”
福江笑道:“什麽假不假的,淮南早都傳開了數年,臨沂縣城裡知道的人也不少。說得正是那孩子的母親李氏,早年間在淮南,鬧大饑荒,季齡供養不起糧食,李氏就改嫁到富戶人家了,有名有姓的,嫁入的是時任北譙太守裴子烈的侄兒家,後來他侄兒讓洪水淹死了,李氏就又和季齡複合了。那裴子烈和蕭摩訶都曾是追隨吳明徹元帥南征北戰的,如不信,可叫你大女婿去向蕭摩訶家裡的打聽打聽。”雖然離亂之世,改嫁和複婚這等事已不算稀奇,但壽江心裡想,這如果是自己的兒媳婦,還是斷難接受的,沒想到福江還沒說完。福江接著說:“單是如此,也不值得我鋪陳這麽多話,我最替張家臊得慌還是祿江父子唱踏搖郎戲曲的事兒,他們竟把這麽一檔子醜事編排成曲子,到處唱給人聽!更蹊蹺的是,這曲詞是二弟祿江所創,我雖未聽過,但實甫的朋友有不少在淮南聽過的,據說其曲詞‘滿含著對此女子的同情和讚美’,甚至有人說這曲裡媳婦的公爹‘白手煉丹’。”壽江奇道:“何為‘白手煉丹’?”福江道:“兄長既然修習道術,怎不知道士煉丹,少不得用錫做原料,如果空手無料無錢,豈不只能去偷?‘白手煉丹’,意思就是偷錫。”壽江臉色鐵青,未等發作,福江又火上澆油:“他們還說,這踏搖郎曲詞裡的郎中父子,有聚麀之誚…”“夠了!”壽江一腳踢翻胡床,原來福江家裡貧窮,原本兩間屋子,又用竹簾、擋板各自做了隔斷,王珪和明氏住半間,他倆有個和出塵差不多大的女兒,住另半間;另一間屋子,分別是福江夫婦和明博易居住,壽江這一腳,胡床翻出去,把福江和博易這屋的擋板撞得損壞了。壽江余氣未消,連連大罵荒唐、蕩婦,須臾,口中轉而念起道家《真誥》“運題象”篇裡的修仙吐納法門真言,漸漸平息了怒氣,掏出一兩碎銀子放在坐墊上,向福江致歉說“換一個牢固些的板子”,便告辭離去,壽江離開時還念叨不停:“枳句來巢,空穴來風。枳句來巢,空穴來風。”
壽江走後,博易問母親,大舅出門時念叨的這兩句是什麽意思,福江笑道:“樹枝兒先彎了,鳥兒才來築巢;先有了孔洞,風才吹來。”博易說:“如此說,大舅沒完全信了您。”福江也笑道:“雖不信我,但也不再顧及你二舅家的人了。”稍晚些,明實甫從攝山千佛岩誦經歸來,路途不近,實甫和每次一樣是在攝山寺院住了數日,專為這每月一次的誦經之事。福江把大哥來拜訪的事情說給他聽,實甫說:“你又何必妄做卷舌星?”福江笑道:“不謀劃怎的,誦經也不當飯吃,也念不來媳婦,我就是利用這件事,叫他和兄弟家、和親家斷了交情,他們弱了,咱們自然撈得好處,依我看,給你兒子討老婆的本錢,就一定出在這件事兒上。”
一個月來,張三哥漸漸接受了祖父已經失蹤的這個事實,一顆心難免又開始擔心父親,可每當想去探聽父親的消息時,又繞不開地會聯系想起婁湖的夜遇,所以張三哥並不會專注於擔心父親。二月十五這天是李氏的生日,張三哥記得清楚,一早上來給母親賀壽,李氏說道:“三哥兒,你過來,娘有話說。”張三哥見母親少有的做出一副要教導自己的姿態,這在打他記事起的十幾年裡,幾乎是沒有出現過的,一時不知所措。李氏遞過來一個坐墊,等張三哥跪坐好,說道:“三哥兒,娘要去出家修行,希望你能理解娘。”李氏隨後把自己小時候如何生出出離心、如何與父兄爭鬥、如何跟季齡成家、再到最近如何又回歸了本心決意出家,原原本本地把這些心理感受和人情世故給張三哥講了。張三哥多少理解了一些母親要出家的行為,李氏又說:“前日瓦官寺的‘小大師’贈予法華經一卷,娘讀了好幾遍,你也拿去念念,就更會明白了,世間之人,累生累世都是做過彼此的母親、父親、兒子、女兒,倒也不必過分留戀這一世的親情。話說回來,我們都是一個個獨立的人,你也到了冠禮的年紀,將有自己的新的生活,娘也將有自己的新的生活。”張三哥能聽懂這些道理,勉強能答應母親,但到了真的離別的時候,還是難以割舍。
李氏已經準備好了,托四嫂家侄兒亮子,也就是李七哥,在去延陵運鹽鹵礦石時,把自己捎帶上,延陵有著名的大林寺,還有一些小寺廟,李氏就打算在延陵出家,這也是在建康之外出家的可行且穩妥的方式。一些流言蜚語近來已經在長乾裡傳開,李氏決計不能呆在建康,她本想去天台山,但上千裡路,一時難以成行。到了這天,李氏早早收拾好路上的吃穿用度,在李七哥的人馬經過張家老宅時,就離開宅子,跟隨而去了。李氏給張母留了一封書信和一個箱子,張母不識字,請壽江看了,信上清楚寫了兩個意思:一是自言遵守了開春過繼的約定,二是說財寶箱裡剩余的東西,是留給季齡的,如果季齡他日歸來,請交給他,並再三感謝了張家的恩情。張三哥在母親臨走時,又忍不住阻止,碰巧三姑和令丹來串門,張三哥遠遠看見令丹,此前他給自己列出的支持母親出家修行的十幾條理由中的一條,就明顯地在腦海裡浮現出來、統治思想,使得理智克制了情感,終於可以跟母親分別。這條理由就是像令丹姐一樣、替父母做一件像樣的事情。這一刻,張三哥覺得自己已經行了冠禮了。
精神上的冠禮已畢,形式上的冠禮不久也將舉行,壽江把過繼儀式和張三哥的冠禮放在一起,擇吉日就在張家老宅中庭裡舉行。這自然是經過壽江和張三哥溝通的。在李氏離開的當天夜裡,壽江來到張三哥房裡,祖孫進行了長談。“小三哥兒,陳叔陵叛亂那天,你目睹了兄弟相殘、血流成河的慘劇,但也要明白,那是帝王之家的無奈,咱們都是庶民,兄弟骨肉之情不是假的,我時常思念你祖父,我唯一的弟弟,不管是你們去淮南那十年,還是他失蹤之後,現在想相見也不能夠了,往日我對他酗酒的不滿,今日反倒成了自我安慰的辦法。你猜是什麽辦法?這要從中秋節那天,你祖父給你們講的‘山中宰相’的故事說起,山中宰相陶弘景這個人,你可還記得?”張三哥點了點頭。壽江滿意地說道:“陶弘景距離咱們也不過幾十年,他的一個大的本事就是看星星,還記載成冊,我看了之後,知道了星空有三垣二十八宿,就是天上的城牆、皇宮、集市、官員。書中記載,在這早春之夜,有一個星宿呈現黃龍之象,代表了軒轅,是上古的黃帝,名叫顓頊。”張三哥抬頭望去,果然在暗淡的天空中發現一顆孤零零的橙紅色亮星,在它的周圍隱約可見一條舞動雙爪的伏龍。壽江接著說:“而緊挨著軒轅的柳宿裡,還有一個星官叫做酒旗,是喝酒和釀酒的鼻祖杜康, 顓頊最愛和他喝酒。”張三哥循著壽江的指引,在黃龍旁邊找到了酒旗三星。壽江道:“我把這些跟最近的事情聯系起來:先帝駕崩,他姓陳名頊,是顓頊的頊,或許是從軒轅十四這顆主星降生來的,死後便又回歸天上了;你祖父精於酒道,或許是建康城裡屈指可數的‘杜康’,就隨著黃帝返回星宿柳宿,回歸了‘酒旗’星官,繼續陪黃帝在天上喝酒。”這個春夜關於星空的浪漫的故事深深地印在了張三哥的心裡,後來他在嶺南的十年裡、更後來在西海異域他鄉時,即便異域星圖時序不同,但在早春的晴朗的夜裡也每每會想起這個故事,想起祖父,想起第一次認識“酒旗”和“軒轅”時的心情:仿佛一扇天上的門向他打開了。
壽江又說:“小三哥兒,我記得你的名字是你太爺爺給取的,叫做‘玄戈’,不知可曾記錯了?”張三哥沒想到壽江大爺竟然記得自己的本名,甚至一度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已經忘了,答道:“難得您還記得如此清楚,正是‘玄戈’,後來身邊的兄弟覺得不如‘三哥’順口,慢慢的就都叫‘三哥’了。”壽江說道:“玄戈是紫微垣的一顆星,續北鬥,攜龍角,殷南鬥,枕叁星,依我看,你還是重新叫回玄戈為妙。”
過繼儀式這天,明實甫、張福江受邀而來,二姑和三姑也特意過來陪著張母,三姑想起和李氏相處的日子,如今李氏已遠遁空門,三姑不禁暗自垂淚。壽江雖然小有名望,但也不過是家境稍好的庶民之家,張三哥的冠禮一概從簡,祭告祖宗、叩拜叔祖,再以巾幘包頭,即是禮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