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微臣隻負責記錄,這不是微臣能多嘴的事。”
記錄?
裴舍人現在哪裡還記得下去?
他以為,李賢看不出來?
那緊緊握著禿筆的手,顫顫巍巍的,半天都沒寫滿一頁紙呢!
“裴令是我信任的人,又是我大唐的能臣,有話,但說無妨。”
裴炎這邊眼看就要尿液滴答,李賢竟然還搬著小椅子,來到了書案前,和他面對面。
裴炎頓時覺得,那死鬼並不可怕,最可怕的,還是活著的鬼!
就現在,在他面前還能保持喜悅微笑的李賢,不是比惡鬼還要恐怖百倍嗎?
“當然,不會是想讓殿下高興……”
李賢的問題實在是過於尖銳,以至於一向嘴皮子利落的裴炎,都難免有舌頭打結的傾向。
“裴令,看來,你還是沒有把孤當成是自己人,孤都已經說了,你心裡怎麽想的就怎麽說,你為什麽還是不肯說實話?”
李賢忽然感覺,在沒能達成願望的時間裡,把裴炎作為一個消遣也是一種挺好的選擇。
裴令這個人,可真是有趣。
正當李賢想著壞主意的時候,裴炎也難得的,凝視著雍王殿下的臉。
那張臉,明明還是那樣的年輕,朝氣蓬勃,卻隱隱流露出一股戲謔之感。
好像在開玩笑似的。
“殿下真想聽實話?”
李賢如此挑釁,竟敢讓大好青年,大唐朝廷的新星,起居舍人裴炎在這裡當守靈人。
這是毫無疑問的刁難!
甚至是陷害!
要知道,裴舍人雖然心機一流,但這膽子卻是極小的!
李賢還沒有被嚇尿,裴舍人都已經尿了!
慘被嚇尿的裴炎,竟惡向膽邊生!
“當然了!”
“裴令照實說吧!”
裴炎惡狠狠的看著李賢,這讓雍王殿下更加期待,接下來,他會說什麽。
裴炎吞了口唾沫,將那勇氣蓄滿:“殿下,恕微臣無禮,這明明是聖人在警告殿下!”
“都是因為殿下最近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荒唐了!”
“微臣鬥膽向殿下建言,殿下只要及時糾正這些行徑,聖人必定會很快收回成命,繼續信任殿下的!”
“你也認為,聖人這是在警告我?”
李賢居然在笑!
是在笑吧!
他竟然還笑得出來!
看著面前的李賢綻放的燦爛笑容,裴炎再次陷入了自我懷疑當中。
為了能繼續潛伏在李賢身邊,即便身為天后派到李賢身邊的明牌奸細,裴炎也還是要說些雍王殿下愛聽的話。
勸誡啦,吹捧啦。總而言之都不會少啦。
卻沒想到,李賢竟然對這些話完全不屑。
“微臣確實是這樣想的。”
太好了!
果然,李治這種思維異於常人的人,做法就是會與眾不同!
在裴炎的開導下,李賢終於頓悟了!
原來,大皇帝竟然是想嚇死我!
因為李賢太不成器了,於是,李治乾脆就想用這種方式把他嚇死了事,也算是降維打擊,人道毀滅了!
老實說,這一招,對於上一世的李賢可能還挺有效果,畢竟,那個時候,李賢是一個連蜘蛛都害怕的男人!
而現在,李賢是一個死屍近在眼前,仍能談笑風生的男人!
李治終於下定決心了!
他已經拋棄了李賢!
太好了!
距離目標實現,又進了一步!
可惜啊!
這麽好的機會,李賢卻不能牢牢把握!
他還不能死!
就是要死,也只能死在武媚娘的手裡!
這個裁決的權力,李治可搶不走!
“殿下也不必沮喪,微臣也不過是一家之言,不足為信……”
“為什麽不相信?”
李賢搓著手,好像興奮的大蒼蠅:“你說得對!”
“太對了!”
“裴令,孤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裴炎:殿下,你還是不要這麽喜歡我了!
我都要尿了!
“好了!”
“裴令,孤要去睡了。”
欸?
這就走了?
難道,不準備連一個大夜嗎?
這好歹是第一天呢!
“殿下,那微臣是不是也可以告退了?”雖然明明知道李賢沒有那份好心,但裴炎仍然沒有放棄希望。
這個地方實在是太恐怖了!
老裴我呀,是一時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李賢早已起身,聞聽的這話,竟頓住了腳步,笑盈盈的看了回來,裴舍人登時覺得,自己是招惹了不該招惹的人!
惹了不該惹的事!
李賢哪裡是在笑?
他明明是在恫嚇!
那笑容,甚至比鬼魅更可怖!
“告退可不行。”
“你過來陪著孤。”
裴炎傻眼:我沒聽錯吧!
你不是要去睡覺嗎?讓我陪什麽?
我很正直!
救命啊!
“看看,想歪了吧!”
裴炎的一個眼神,李賢就可以判斷出,此刻在那顆自認為聰明絕頂的腦袋瓜裡,究竟想了些什麽。
“你在那邊,孤在這邊。”李賢拍了拍床榻,露出了曖昧的笑容。裴炎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又著了雍王的道。
輕薄的紗帳,重重的落下,紗帳兩邊,一邊是腦袋剛剛觸到枕頭,便鼾聲大作的雍王李賢。
另一邊,是雖然已被嚇尿,卻還只能強顏歡笑的大冤種,起居舍人裴炎。
“裴令,今天發生的這些事,你也要如實記錄,聽明白了嗎?”
威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在這陰森恐怖的大殿當中,就好像是從背後徑直刺來了一支箭!
不是都打呼嚕了嗎?
怎麽又醒了?
裴炎登時胯下一緊,差點又尿了!
“殿下放心, 微臣一定用心。”
很好,很好。
李賢暗自點頭,裴炎這老頭,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今晚,還有的鬧呢!
紗帳的另一邊,裴炎抱著濕噠噠的官服,心下惶惶。
用心記?
用心個鬼!
裴炎並不否認,自從太子薨逝之後,雍王李賢的性情便變得不可捉摸,時而狂妄,時而親切,人設變得比之前有意思的多。
但想讓裴炎全都按照他說的做,裴舍人是萬萬不能從命!
雖然裴炎根本無從揣摩到李賢的真實想法,這些日子,他在太極宮裡的所作所為,哪一件事擺到李治面前,大皇帝不會被氣死?
還能讓李賢繼續當太子?
而事實就是,李治確實氣急敗壞,可他也並沒有立刻宣布剝奪李賢的太子資格。
這一切,都不合常理。
難道,李賢和李治這一對父子之間,是達成了某種外人不能理解的默契?
這就是所謂的激將法的實際操作?
李賢越是惹怒李治,李治還就偏要強迫他繼續當太子?
李治和很多君主不同,這是一切邏輯的起點。
別的君主都是剛愎自用,唯我獨尊,而李治則是吃硬不吃軟,就喜歡個性強硬的人。
你看,比如天后……
想到了這一層,裴炎頓時悟了!上上下下,全都通暢了!
好啊!
就讓我再給你湊幾份材料,就不信搬不倒你!
裴舍人下定了決心,隻得欣慰的是,他的這個願望,很快就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