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慎言!”
李賢話音未落,郝處俊的心就咯噔一下,這太極宮裡,天后的眼線不知道有多少,還有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個個都等著李賢跌倒。
雍王怎麽可以說這樣的話呢?
他就不怕……
郝處俊謹慎的四處張望,好在,他們有大棺材護體,雖然說是太子殿下的棺槨,但棺材照樣還是棺材,大棺材一進門,這太極殿裡的宮女太監就全都躲到角落裡了!
“殿下,老臣這都是肺腑之言,全無私心,還請殿下多考慮,不要枉費了心血,辜負了大唐億萬臣民的期盼!”
郝處俊就這樣直愣愣的盯著李賢,他相信,通過這樣的方式必定可以讓李賢屈服。
讓他做回禮賢下士的雍王,做回唐皇李治的好兒子!
然而……
“郝愛卿的心意,我心領了。”
“不過,既然太子殿下的棺槨是郝愛卿你送過來的,聖人的意思是不是讓你和我一起看守?”
“我看,你就別走了,留在太極宮,我會向聖人稟明情況的。”李賢笑嘻嘻的說道。
郝處俊:瘋了!
這是害了瘋病!
“殿下珍重,老臣告退!”
郝處俊拔腿就跑,絲毫不見老態,李賢望著郝處俊那倉皇的背影,笑意盎然:“可惜啊,又嚇跑了一個。”
“哥,看來也就只有我這個倒霉蛋陪著你了!”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白來一趟的。”
多好的一個道具,怎麽能不給他安排一點戲份呢?
…………
生與死不過是一線之間,陰間與陽界的相隔,也並沒有人們想象的那麽遙遠。
不過是一個閉眼,一個屏息而已!
神形兼具,謂之為人,人死,則神形俱滅矣!
上到王公貴族,下到販夫走卒,人人都追求行毀而神不滅,然而,早有古人告誡過我們。
愚蠢的人類!
世間絕無鬼神,若有,當與汝相訟於地下!
這樣的豪言壯語,乃是出自著名的南朝狂人,後漢書的作者,太子詹事范曄。
傳說,范詹事曾經有一個宏願,撰寫一篇《無鬼論》,專門向同僚們宣傳他的無神論思想。
可惜,由於稀裡糊塗的謀反事件,這件壯舉隻得被擱置,生存欲望極其強烈的范詹事,不能忍受漫長的牢獄生活,便向自己的老對頭徐湛之發出了戰書:當相訟於地下!
如果這世上真有鬼神,那麽,我范曄與你徐湛之的恩怨,就等到入黃土之後,狀告閻王老爺,看看他如何評判!
“你說,這世間到底有沒有鬼神?”
寧靜的夜裡,空蕩蕩的甘露殿中卻彌漫著一股哀怨的氣息,而那哀怨當中,甚至還夾雜著許多陰森。
雍王李賢就這樣坐在小椅子上,手中握著一卷書,正是那范曄編纂的後漢書。
范曄為人雖然狂妄,但他的文筆確實是華麗曉暢。
那些近身伺候李賢的宮女太監,幾乎全都退到了三丈以外,面對這樣的危險巨物,雍王李賢居然泰然自若。
隱隱之間,甚至還有笑意!
“大哥,你說,你現在是化成了鬼,還是變成了神仙?”
李賢再次拋出了疑問,而這個冷清清的殿堂之中,竟然沒有一人可以給他一個回答!
是人耶?
是鬼耶?
李賢將手放在那繪製精美的孝子升天圖織錦上,反覆摩挲。
當然不會有人回答他了!
因為雍王殿下詢問的對象,一直都是一具屍體而已!
就在今天,李賢還在為自己刺出的幾支箭,沒有收獲到理想的效果而暗自擔憂。
看李治奪門而出時候的樣子,大約也是非常憤怒的,既然他都已經惱羞成怒成那副樣子了,又為什麽還沒有降下旨意,處置李賢呢?
李小九就算是喜歡扮豬吃老虎,卻也不是烏龜小鴕鳥,身為大唐帝國的皇帝,他不可能就這樣忍了吧!
就在這時,風塵仆仆的老臣郝處俊,卻給李賢送來了一件大禮!
這份禮,太大了!
“太子薨逝,安葬之日定在七月,在此之前,太子的棺槨就暫時安置在太極宮中。”
“太子和雍王素來親厚,將太子的棺槨安置在此處,也算是代父盡一份心意。”
什麽叫暫且安置?
什麽叫素來親厚?
什麽叫代父盡孝?
郝處俊說完了這一番話,便好像是被插上了翅膀,飛也似的跑了,一向天馬行空,隻為求死的雍王李賢都被氣笑了。
李小九啊李小九,你可真是個妙人!
李賢觸怒了你,你身為皇帝,只要一句口諭,把他幽禁就可,滿朝文武,誰敢說一個不字?
結果呢?
為了表達自己的憤怒,李治居然拐彎抹角的將李弘的棺材送到了太極宮!
還美名其曰替父盡孝!
自從這一具並不算新鮮的屍體被送到了太極宮,太極宮上上下下的奴婢,全都好像死期將近一般,哭喪著臉。
“雍王殿下胡作非為,如今總算是報應到了!”
“聖人這是在警告殿下!”
“太子才是至真至純的孝子,殿下只是逆子!”
那正經的大皇帝李治還沒有發話,太極宮裡的奴婢們卻已經給李賢定好了罪名。
他們本該是雍王李賢最忠誠的擁躉,是他堅實的靠山,就在不久之前,他們也確實是這樣想的。
那個時候,聽聞了太子李弘在合璧宮猝然離世,太極宮中的男女老幼全都沉浸在一片幸福的海洋之中!
而現在,這些人卻全都拋棄了他們效忠的殿下!
奴婢們紛紛捐棄了李賢,而雍王李賢卻仿佛無事發生,甚至,唇角還浮現出了詭異的笑容!
他該不會是……中邪了吧!
“裴令,你說說看,聖人為什麽要這樣做?”
李賢終於將視線從棺材板上移開,人們才終於發現,太極宮裡的一個陰暗的角落,竟然還點著一盞小小的宮燈!
有人!
陰森的太極宮裡,除了李賢這個活人,竟然還有人,喘氣的!
熱乎的!
燭火映照之下,裴舍人的臉,已然是面如土色,他甚至懷疑,若是掀開那棺材蓋,那早就已經死透了的李弘,都會比他有活人的氣息!
裴令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