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現在小安家門口,本是帶著愁容在門口左右張望的小安,立馬就喜笑顏開迎了上來:“阿牛,阿牛!”
張謹之也是欣慰地摸了摸小安那扎著朝天辮的腦袋,小家夥有良心,知道維護朋友了,不枉費哄了那麽多故事給你聽。
拉著小安進了門,原本還在四處翻箱倒櫃的小安母親或許是聽到了門外的聲響,停下了動作,神情有點尷尬地向張謹之笑笑,打了招呼:“小先生回來了。”
張謹之知道小安母親心裡是有所懷疑自己偷了錢財,沒有馬上質問自己,也是信任頗多。不過自己敢回來,懷疑就去了大半,當下也點點頭算是回應,直接朝著小安母親說道:“嫂子,我知道是誰偷你家的錢。”
小安母親聞言心下明白張謹之已經知道剛剛發生的事了,當即心裡也不藏著話,連忙急急追問:“誰偷的?你看見了嗎!”
張謹之點點頭:“是那趙彥。幾日前我剛來村裡,就看見那趙彥十分鬼祟,見人就避,今天又是他過來針對你,九成九是他偷的了。”
小安母親恍然大悟,心裡一琢磨就想通了,低頭自語道:“應當是他了!自從我丈夫離家後,他回村的次數就多了,沒成想是盯上了我家了。”
“咳、應當不是盯上你家。”瞄了一眼,張謹之有些尷尬提醒道:“怕是盯上嫂子你了,這不是一兩回了吧?今天這稅怕也是收的不合律例。”
“我明白,聽你說是他盜了我家財物,先前又百般攔著不讓大夥幫我湊齊稅賦,我就明白了。在村上那時他就……嗯,就有些惦記。我丈夫在時將他打過,我丈夫剛一離家時,那趙彥膽子大了些,更是被我公爹喊著大夥打罵趕過。”
小安母親說這話時有些臉紅,不過很快就調整回來:“去歲也為難過一次,不過家裡緊緊倒也能拿得出來,哪知今日欺我家只剩孤兒寡母,連余路都不留!”小安母親憂愁地說著,倒也不糊塗。
“那為何不去縣裡告狀?他們巧立名目,如此猖狂,縣丞不管嗎?!”張謹之不明白秦朝已經有著很完整的律例,這些人太過於明目張膽了。
小安母親有一些詫異地看著張謹之,有點看呆子的眼神,解釋道:“我們見不著官老爺。那些差役都是一夥,只會讓我們等。不依不饒只會挨打罵,總不能荒了田舍了家,就為出口氣吧?即便就算豁出去了,這口氣也怕是出不得。”
“民不與官鬥。”張謹之瞬間就明白了,自己還是有現代人的思維,太想當然了,古代並不存在多少公正。
“是。其實我們這村不算貧瘠,大夥的田產還是有多的,都明白當差的想多拿一些,也不至於讓我們活不下去,大夥也就忍著了。離了這郡縣,誰敢言說就比這村的日子好。我聽我丈夫說還有一些郡縣甚至連官員都沒幾個,那裡的人整日不是被打殺就是被搶盜,連地也種不了。”
小安母親閑談多次總感覺這個算命小先生不像流亡,很多見識甚至還不如自己老實巴交的丈夫,但有時候說起話來又能一針見血。
“那你接下來怎麽辦?”
“和大夥湊湊就可以了,錢財沒了還有些余糧,秋後我丈夫就可歸家,那趙彥想必不能太過張狂。”
張謹之沉吟了片刻,說道:“後日我再出發給你丈夫寄送,明日我去趟縣裡。”
“你去縣裡做甚?”小安母親眼神有些狐疑地問著。
“無事,瞎逛逛,看能不能掙點盤纏。”
張謹之微笑著回答,心裡想了想還是決定去整整那趙彥,畢竟在這個世界,給自己第一口飯吃不讓自己餓昏的,就是小安一家,受了人家恩惠,眼瞧人家老被欺負也看不過去。
那趙彥也認不得自己,臨走前給點小教訓應該沒什麽,一個小吏也沒能耐讓自己在秦朝受阻。
“阿牛阿牛,明天帶我一起去嗎?”
小安本是看著張謹之和母親聊起了自己聽不懂的東西,無趣跑到門口逗螞蟻,突然聽到張謹之說明天要去縣裡,興奮地蹦進來問著。
“不帶。”
“哼!不跟你玩了!”小安不高興了,鼓鼓嘴又要回去逗螞蟻,倒算乖巧,並不吵鬧。
“哈哈,這小子,別不高興了,吃完飯帶我去看你爺爺。”
“哈昂?終於要去了啊,好呀好呀。”小安馬上喜上眉梢,沒有了剛剛的失落。
“……”張謹之真是被打敗了,這娃兒對看爺爺真是熱衷。
天色漸暗,身上髒兮兮還有不少擦傷的張謹之,正手忙腳亂地從小安爺爺墳邊不遠的一處斜坡上,收拾著剛剛摘下的一片蜂巢。
吃著這時代的飯菜嘴裡都快淡出鳥的張謹之,之前就聽小安說了這裡有蜂巢,只是自己也不擅攀爬,聽聽就過了,不過這蜂巢明天有大用,這才讓小安帶著過來摘。
用幾片大葉把蜂巢包的嚴嚴實實,就招呼著小安:“小安,要回去了。”
“喔…那好吧。”小安一直在仰著頭看著天空,連手上的蜜都忘了啃,聽到張謹之的呼喚,這才回過神。
“怎麽啦?”張謹之看出小安的躊躇,揉著他的腦袋輕聲問著。
“爺爺說,他死了以後就會變成星星,想他了就看星星。今天沒有烏雲,星星出來了,等一下會不會就不見了?”小安不舍的問著。
“嗯…不會,回去也能看到。”張謹之抱起來小安,拎著蜂巢,走下山坡。
“喔…那爺爺變的是哪一顆呀?”
“最亮那一顆。”
“那爺爺會知道我想他嗎?”
“會!為什麽那麽想爺爺?”
“阿牛,你變笨啦。因為爺爺很好很好呀,母親也很好很好,但是我每天都能看到母親呀。”
“呵,好好,我笨。”
“阿牛。”
“嗯?”
“其實你也很好很好,你走了以後也會變成星星嗎?我想你了也可以看星星。”
張謹之臉色古怪,呸,童言無忌。但也寵溺地安慰著小娃娃:“會會會,就變成第二亮那一顆。”
“哪顆是第二亮呀?”
“我還沒走呢,第二亮沒有掛上去。”
“哇,對謔!阿牛,你怎麽又變的好聰明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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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蘄縣。
昨晚忙活一晚上的張謹之,此時撐著一副簡陋竹竿搭製的麻布聯,上方用碳筆寫著六字小篆:知天命算人事。
字寫的很是歪扭,沒辦法,銅符只是讓他懂,沒讓他會,更別說精通。照著描了好幾遍,終究不是自己九年義務教育學的,不過也勉強夠用,這年頭識字的也不多。
早早地他就來到一處昨天在村裡和人打聽到的市場,秦人直接就稱市,因為趙彥他就在這個市裡經營,秦朝的黔首(現代的字面意思是‘黑頭’)也就是百姓,他們基本所有的商品買賣都得到特定的市進行,沒有說自己在街道開店的說法。
張謹之就蹲在了趙彥的店鋪斜前方,店鋪稱為肆,他可沒膽子往上湊,隻確保那個趙彥一來能看到自己就行。本來還只是在市道邊上等著,因為進市裡是要等這裡的亭長每天早上宣布開市才能進去,進去還要接受檢查,他是黑戶可沒辦法。
只是連日降雨,道路都十分泥濘,差役一個不見,就連那亭長也只是象征性地出現一下,根本沒有自己想象的盡責,他這才偷摸地跟進來。
市場上經營的種類不算多,大多是農作物,手工藝品,其他種類很少。聽聞那個趙彥,本來也只是普通販賣農作物罷了,只不過有個深得頭領喜愛的兵卒弟弟,那頭領乃是本縣縣丞的侄子,自此搭了線,有些不敢明面上買賣的私鹽和青銅製品,甚至還有鐵質品,都有那頭領全權放在他店裡倒賣。
雖然只是個替人打工的狗腿子,但也自此掙了錢,一富裕就托那頭領買了個官,成了收賦稅的嗇夫。地廣人稀,官吏都相對匱乏的秦朝,只要不是蠢到家,付出一定的財物,買個小差職,基本算是簡單的。
有了差職後的趙彥,就雇傭了人照看店鋪,平時是不會早到的。
張謹之眼看著時候也差不多了,就舉著布聯扯開嗓子喊著:“瞧一瞧看一看了嘿,世外仙山,神算傳人,卜卦吉凶,有緣者來!”
不喊不行啊,店鋪的人識字,來買賣的路人可不是個個識字,沒人圍觀引誘不了他的目標。
這一嗓子頓時也是吸引不少人的眼光,大多數都聽好奇的,秦始皇求長生的事跡流傳甚廣,為此民間還有過一陣方士湧現的風在往鹹陽吹,甚至還有不少百姓都認為始皇帝‘焚書坑儒’是和方士有關。
連始皇帝都有興趣的方士,大多是練藥作丹的,這會兒出現一個自稱能神算吉凶的,那不挺有意思的麽?
當下就有幾人圍了過來,其中就有人問道:“小哥,你會算什麽?”
“呵呵,測字觀星,摸骨看運,通幽卜算,無一不精!”張謹之立了立衣衫,怡然答道。可惜穿得樸素,形象差點,不然整個胡子,配上這神態也稱得上出塵。
“那算一次費用幾何?”
“緣深免費相贈,緣淺隨心即可。”張謹之對這仨瓜倆棗沒興趣,留住人群等目標就行,乾一票就跑。
“嘿,有點意思啊。那小先生能不能幫我看看?”有人聽到可以免費,小哥都不叫了,直接喊成小先生了。
“一日隻卜三卦,你卻是無緣,恕某無能。”逼格拉一下,誰來都給測,那不太廉價了。
“那我咧?”
“無緣。”
“我呢?”
“無緣。”
“小哥你是哄人玩呐,怎麽誰都無緣!”這臉變的也快,不給算就叫回小哥了。
“我一日隻算三卦!窺天機者終遭天遣,緣淺這壽命啊,就折的多了,所以無緣不算,給多少錢都不算。”
就在張謹之侃侃而談的時候,正主出現了,慢悠悠地往自家商鋪走去,眼瞧自個店斜前方有人聚集,也是按耐不住好奇心,走過來瞧著。
張謹之本就時刻在觀察,一看到擠進的人群中來了正主,立馬精神了,馬上改了口風。
“那這樣吧。說到底今日能相遇,我與大夥也不算是徹底無緣,既如此折些福壽也無妨,若能助你等轉運生財,也是功德一件。誰先來?”
“我!”,“我先來。”,“小先生,看看我的吧!”人群聽到還能轉運生財,揣著免費誰不要,此時總有愛熱鬧的搶著要。
張謹之指著那個喊著小先生的說:“那就你吧,你要算什麽。”
那被指到的路人一頓欣喜,忙走上前問著:“小先生,我要算姻緣,怎麽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