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謹之帶著小安回去,不過他隻讓小安回家,自己則去到村落上方的山坡上等著。他這個黑戶口可不敢跟著去湊熱鬧,秦有口賦,也就是人頭銳,每家人口是得被登記的。
這幾日張謹之借住在小安家,村民都認識。張謹之是主動跟村民們接觸的,逢人就說是江湖賣藝逃難而來,至於手藝什麽的他當然沒有,只能慌稱是算命為生。
也就是古人信息接收太少,而且還是小山村,作為現代人挑一些模凌兩可的話哄哄純樸的村民再是簡單不過。
什麽你家祖上顯赫,祖宗辟佑窮不過三代,他家子孫不旺男丁多災,都是廢話。祖上要是窮人,糧食都沒有怎麽傳代,而且再窮下去都餓沒了,哪裡過得了三代!那家人就剩一老婦下地乾活,能不是家裡出問題了麽?
這些都是必要的接觸,讓人猜不如先坦白。不然一個青年小夥借住在孤兒寡母家,不到半日就會謠言四起,不利於自己這種黑戶口平淡化。
剛一上坡就聽見下方吵鬧,其中一個正在怒罵的聲音能聽出是一個年輕婦人,張謹之很熟悉,是小安的母親。
“趙彥!你是欺我丈夫未歸是嗎?別以為你當了嗇夫,就能胡說八道!”
小安母親臉紅耳赤地與她屋前幾位黑服官吏對斥著,其中最前方一位肥頭大耳的官吏讓張謹之眼神為之一凝,是自己剛來村子時遇到的那個神情鬼祟的中年人。
此時那個被稱為趙彥的鬼祟中年人,聽到質問也不惱怒,眼神有些迷戀地看著小安母親,但是非常隱晦。
嘴裡卻是慢悠悠地說著:“呵呵,記錄在案的東西,我怎敢胡言?你要是拒不繳納也隨你,只不過嘛,害上你丈夫定上這個逃稅的名,到時候你那夫家回不回的來那可就兩說了。”
“你!!你根本就是胡亂收,我公爹去歲就離世,我丈夫服役也是免稅,你竟然全數算上人丁。而家中田產更是沒了兩個男人隻余我一婦人,所耕不過數畝,你怎能記五十畝數,這不是欺我孤兒寡母嗎!?”
小安母親氣急,婦道人家不懂稅賦法例,是真怕自家丈夫給自己害了,卻也無法就此服軟。
那趙彥自始至終並未在意小安母親的憤怒,雙手背著腰,依然是笑吟吟地解釋著:“你公爹死不死的我可不知,你們可未曾登記除丁,誰知道是不是躲起來避稅了。而你夫家,不過一月徭役,記錄在冊,按律期內可免,不在期內自然需要繳納。”
沒等趙彥說完,小安母親便直接搶聲怒道:“無恥!我夫家說是服一月徭役,去的卻是鹹陽,步行去鹹陽就要提前一年,役滿還不曾歸家又連著步行數月去邊城服那兵役一年,滿打滿算我夫家離家已經三年有余,怎能按你如此算,這如何算得公正?”
趙彥仿佛就等著她不服,立馬眯著眼睛厲聲說道:“我隻按冊錄收。你敢言秦律不公,莫非你家是他國余孽不成?!”
張謹之在坡上扒拉著草堆看著下面,到此時也聽明白了,這叫趙彥的,就是找麻煩來的,但目的是什麽?
小安母親此刻隻感覺噤若寒蟬,什麽罪名都能試,唯獨言秦律不公是一點不敢沾,誰沾了滿門抄斬都算死的痛快。
旁邊有些村婦、老人此時卻是看不下去了,哪有按照他自己意願隨意收取的道理,紛紛出言相幫。
更有當面指著趙彥鼻子罵的:“趙彥你太過分了!好歹你也是村裡出去的,在村裡誰家沒幫襯過你們兩兄弟,就連你縣裡那店鋪也是你那死去的爹挨家挨戶找我們給你湊出來本錢,你現在出息了,掙了錢買個官,回過頭就來欺負自家村裡了,太沒良心了!”
“就是!人都離家了,糧食都沒種上,這就給算上田產了!你這良心真是讓狗啃了。”
那趙彥被當著同伴的面圍觀數落,心裡極其不悅,面色漸漸陰沉說道:“呵,我沒良心?好好好,我倒是忘了你們也偷摸鋤了不少荒地,今兒都記上,想出頭就給我交上滿數!”
秦朝是鼓勵開荒的,只是一樣收成了以後要賦稅。
眾人聽到更是氣憤:“我們不過鋤上幾番,能不能種都未可知,就算能種也要數年才能看出收成,你怎能如此欺人!!”
趙彥已然沒了耐性,直接陰測測地冷笑著:“一直就有這麽一條律定,不過是縣裡老爺心善,才放緩等你們收成!誰敢多言,我一旦記冊,你們不繳也無妨,我也不攔著,隻待我回去報與縣丞,全村拒不繳稅,怕是聚眾謀反!”
村民雖是氣極,卻也不敢再出言,都是老實巴交一輩子,所圖不過五分飽食,可不敢莫名頂個謀反罪,即便罪名再虛,也辯解不贏官老爺。
小安母親更是被氣得眼淚都快流下,眼見無法,總不能連累鄉親,恨恨地一跺腳,不情不願轉身就進屋裡找錢繳納,往後再到縣裡伸冤。
不多時只聽她慌亂地跑出來,四處張望急切地說道:“我家裡藏著的錢財都不見了,全都沒了!”
眾人聞言都是驚異不已,這村裡人家雖然不算太過貧困,可也沒富裕到能讓賊人惦記的程度啊,這麽多年可沒聽見自家村裡人不見財物。
張謹之在坡上一聽心裡就明白了大半,之前聽著就不信有開墾荒地馬上就收稅的律法,肯定是在嚇唬村民。而那趙彥今天如此針對小安一家,又是前幾日鬼祟出現,這財物就是這牛彥偷去了吧!今日這一場收稅,分明就是做好的局!
這時又有村婦善意提醒小安母親:“會不會是你家裡那個算命先生?”
小安母親一聽臉上那焦急的神色更是緊緊皺眉不解,依自己感官那人談吐舉止都是極有禮數,雖然說是身無分文但連日來也不吃白食,總是釣上幾尾魚來相添,還主動無償攬下給丈夫送衣糧的活計,怎麽也不像是賊人。
殊不知原本躲在門後偷偷看著前方吵鬧的小安,此時相當不忿,立馬跑了出來衝著那提醒的村婦叫嚷道:“你胡說!阿牛才不是壞人,他天天跟我在一起,給我們抓魚,睡覺還會講故事,阿牛不是壞人!”
那村婦本欲再說,想起那趙彥還在一旁,瞬時不語,她可聽說那算命先生身份來歷可不清晰,不想給自己招惹麻煩。舉報這種事也別想,不說那牛彥忘恩負義讓人厭惡,就是這麽多村民看著,也是要臉的。
本來得意計劃成功的趙彥,聽著這幾人的話,心裡有些狐疑。和這娃兒睡一起,難不成這家裡有別人,不該是她丈夫回來吧?可不能影響自己的計劃。
當即笑著對小安招了招手:“娃兒,你說的阿牛,在哪裡啊?”
“哼!”小安連忙躲到母親身後,年紀雖幼,但只是單純又不是傻,剛剛還在和母親吵架,現在就笑嘻嘻,肯定不是好東西。
趙彥見狀也不奇怪,隨即半蹲笑哄著:“伯伯是官,你家錢不見了,跟伯伯說,伯伯說你的阿牛是好人,就沒人敢說他是壞人。”
小安聽著有些意動,但也沒跟趙彥對話,只是猶豫一下,仰頭看著母親問道:“真的嗎?”
小安母親緊張地抿了抿嘴唇,沒有回答只是嚴厲地攆著小安:“回屋裡去!”不管那阿牛是不是賊人,也不可能報給這趙彥。
看著小安不情不願地走回屋,趙彥也明白自己是被嫌棄的,沒人願意和自己多話,也就先不理會。
只是得意地又笑了起來對著小安母親說道:“呵,有沒有被偷都是你說的,我可管不了,只是今天這稅,你若交不上,只能隨我回縣裡一趟了。”
小安母親臉色驚慌地看著趙彥:“去縣裡做什麽?”
“呵,自然是審罰了!逃賦輕者服役,重者可斬,似你等多年未繳屢犯者,少不得牽連全家。”趙彥欺負眾多民農不懂賦律,張口就嚇唬。
小安母親一聽就著急異常,兩腿打顫就快跌坐在地。
旁邊的人連忙攙扶,不得不說村裡人都是非常質樸的,眼見小安母親這模樣,都有些不忍想要開口相幫。
趙彥似乎早有預料,不等有人說話,冷笑地接著道:“若是有人家中余糧多得吃不完,就把私開荒田的份額一並繳了吧。”
環視一圈,已沒人敢冒然搭腔,都只是厭惡地看著他,索性也不揣著,直接對著小安母親道貌岸然地說出了此行的目的:“當然,我倒是可以相助,只不過嘛,得立個借據,並且到我那鋪子務工抵還,寫個工契是免不了的。”
這話一出,原本是一個村的眾人全都察覺不對味了!就連山坡上的張謹之也聽出來了,這不是要錢,分明就要把人逼上絕路,衝著人來的,啥玩意兒工契啊,是想利滾利騙到最後簽賣身契吧!
當即就有一村裡老者氣不過,直接站出來指著趙彥鼻子罵出了聲:“畜生,你是饞著人家來的吧,好啊好,當初就是不懷好意被人罵出去的,還以為你現在只是為了出口氣,沒想到還是賊心不死!”
“呵呵,不用罵得這麽難聽!當初我家窮才讓你們說三道四,現在我是官,膽敢以下犯上,就試試我敢不敢對你們用手段!”
趙彥知道算是撕破臉了,也不裝了,惡狠狠地對著小安母親再次說道:“今天要麽繳賦,要麽人跟我走,我可好心提醒你,別連累家裡人!”
張謹之這個雞都沒殺過的現代人真是聽得拳頭攥緊,不過一小吏,就這樣明目張膽欺壓底層的人,古代強權如此黑暗!!
小安母親更是臉色慘白,說不出言語。見到如此直白的威脅,村民們再也忍不住,俱是叫罵出來:“畜生玩意兒!你怎麽敢的!”
“小安娘親,莫要受他威脅,我們給你湊!”
“對!直娘賊的畜生,尿炕裡鑽出來的玩意兒,別聽他的!”
甚至有數個血氣方剛的壯年,不僅叫罵,還想衝過來打這牛彥!
趙彥被罵得氣急,眼見有人要對他動手,想也不想就惱怒地拔出刀:“敢來就試試!待我報上去全都斬嘍!”
這時一直跟在趙彥身後,不曾開口的差役同伴卻是動了,連按下趙彥的刀,使了使眼色,悄然說道:“鬧大了不好,名目太假了,上頭問下來不好糊弄。”
趙彥聽後想了片刻,這才不情不願收刀回鞘。確實是半瞞著縣裡提前日子來收的賦,很多名目也是自己編造,欺負村民不懂,想要求證時日久遠得很!
帶著同伴過來就是為了以勢壓人,方便當場達成目的,但他們的目的不一樣,只是按照慣例貪點酒水錢,要是鬧大起來,同伴未必幫襯遮掩。
身後幾個同伴見趙彥收了刀,知道把村民情緒激化下去,今天這酒水錢恐怕也收不來,隻得打著圓場:“大夥不要激動,繳納是肯定要的,但也不是不可以通融,大家肯給這家湊湊也成,那……”
“不成!不能湊, 誰湊就繳齊私辟的荒田!”趙彥恨恨地打斷同伴的話,到手的鴨子不能這麽飛了!
趙彥他的幾個同伴無語地對視一眼,這玩意兒邪性了還,要是跑去狀告求證,大家貪收了這麽多年被當場撕破那豈不是麻煩。
眼見好不容易冷靜下去的村民被趙彥激得又要爆發,方才說話的那人只能再次無奈地對著村民們說道:“咳、呃……對,按律就是要收齊的,老趙念在同鄉給你們放了緩,你們先按在冊的繳納吧。”
轉頭對著小安母親說道:“至於你家,你說不見了財物,那再去找找吧,給多你兩日時間,後日定要繳齊才行。”
兩天時間明顯是默許別人給她湊了。幾人可不像趙彥對小安母親有執念,況且也不知道這家人的錢財就是趙彥偷的,隻想盡早收點錢財回去,曲折太多事也多。
趙彥本是不答應的,費了心思好不容易把人逼急,不當場把人騙走當然不甘心!可面對幾個同伴不善的眼神,他們話也已經出口,他只能先不做聲響了。
恨恨想著明日自己再帶其他人過來逼迫,大不了自己虧些錢財許下好處,呵,說什麽不好糊弄,還不是好處不夠!
小安母親臉色這才有些好轉,忙不迭地道謝:“謝謝官爺,謝謝官爺。”便急匆匆回屋,知道趙彥是衝著自己來的,一刻不敢多待。
過了許久,幾個嗇夫全都離去,張謹之就從山坡下來回到小安家。他本就看的惱火,仗勢欺人太過明目張膽了,心裡想著,反正自己要走了,要不幫村裡出口惡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