磚塊,應是何種顏色?燒磚的工人會擦去額頭的汗水,看向爐中說,那是滾燙的赤紅。居住在日久失修的磚房中,直面風沙與塵土的人會說,那是一種洗不淨的土黃。可對於新主教會的傳教士而言,教堂的磚石理應是高貴且純粹的潔白。
伊芙利特聖教堂以聖潔的白色作為建築的絕對主調,雷恩式的典雅脫胎至姆羅埃傳統的幾何之美,亦被同時代伯尼建築的洛克克式影響,形成了一種新時代的複古感。
圓與矩形的疊加,在教堂之中盡顯姆羅埃人的古典美學。五米高的成對大理石圓柱,支撐著中心處的入口與教堂二層的露台。露台與頂端以雕刻相連,雷恩與工人們建立教堂時的模樣穿越了時間,以工作時的姿態被刻在上方,這是諾妮斯對他們的感激。
聖教堂的左右兩側是對稱的鍾樓,霧藍色的窗戶在浮雕的包圍下,似乎在凝望著每個過路的行人,於暗淡的光下幻化著父神的幽秘。小小的鍾樓雖及不上聖沙耶鍾塔在諾妮斯人心中的地位,卻讓教堂顯得更有生活的氣息,減少了神明帶來的疏離感。
在姆羅埃傳統建築中難見的圓頂設計卻是雷恩對洛克克式的一種學習。複合的圓頂似高潔的白鳥,停留在父神的手臂上散落高傲的羽毛。白色的優美,是伊芙利特聖教堂對行人訴說的福音,讓過路者禁不住止步靜聽。
它坐落在上西區的中心,與音樂學院和諾妮斯皇家圖書館在上西區連成一條筆直的線,仿佛是皇宮前方繼莫迪默河後的又一條護城河。在朝陽的照耀下顯得平和且靜謐。
作為哥特尼式建築風格的發源地,其建築風格在斯佩德帝國隨處可見。野性的尖刺、神秘的雕刻圖像和勾起人心中隱秘邪性的高聳穹頂,這些使人壓抑的設計,似乎也成為了外地人對諾妮斯的刻板印象之一。可雷恩爵士生前說的一句話,至今仍被刻在伊芙利特聖教堂的一塊石磚上:“哥特尼式存在的唯二意義就是充當避雷針和保證高處墜落的倒霉蛋能被戳死!”
故此,他拋棄了哥特尼式的長刺,以淡灰色大理石雕刻的聖三葉草取而代之,屹立於教堂圓頂之上。三葉草的三片葉子被刻意設計成一層外圈,緊緊地包裹著父神座下三位天使的代表物。古沙耶語中的數字一、一片葉笛和複數的劍刃分別對應著智慧天使、音樂天使和戰爭天使。父神就似那片三葉草,愛護著三位天使,如同愛護著人類。
被喚醒的日光,從世界的角落點亮出一條光芒。
金光隨著時間往左方盛開,喚醒還未醒來的諾妮斯居民。陽光穿越街道,更穿越伊芙利特聖教堂的玻璃,照進了傳教士們生活的房間。橫置兩排,共三十二張簡單的床鋪密集地堆積在狹窄的房間之內。
日光未出,幾聲鼾聲偶爾響起。安然入眠是此時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房間之中,有人卻早已醒來。
早在日出之前,梅薩拉便靜坐床邊默念了一遍聖言之書。這是他的習慣,也可以說是一項早已固定的任務。約是凌晨四點,第一縷日光終於在窗簾的縫隙之間穿入了房間,順從著他的金色過肩長發滑落床上。他整理著左腰處有一道白痕的黑教袍,扎起腦後的長發,拿上手中的聖言之書離開了房間。此時,房中的其他人仍在夢中。
梅薩拉徑直走到庭院,憑著一絲半點的陽光在井裡打上來兩桶水。他知道這就是傳教士們早上清潔需要的分量。
浪費資源是可恥的,決不能有一絲的浪費。這是父神於聖言之書中留下的教誨。
他看著海鳥從朦朧的晨曦中飛過,是多麽想像往日一般感歎:“又是一個平安的早晨。”
昨天的諾妮斯在大部分人看來,就像是無事發生。
平安嗎?當然不是!
昨夜那穢濁的聖曲,除了侮辱以外,他根本找不出第二個形容的詞匯!
梅薩拉捏著緊手中的聖言之書,心中不禁有了一股怒氣。注意到情緒的失控。他閉上了眼睛,把書頁靜靜地壓在胸口。眉頭舒展,呼吸變得平靜,他的怒氣就此平複。
伊芙利特聖教堂左鍾樓後方,是教堂成員的生活區。陽光漸漸揭開了漆黑的夜幕,傳教士和助工們都陸續起身了。梅薩拉和他們挨個打著招呼,一路走到了教堂的禮拜廳內。
看到鐵製的推車已經停留在過道,梅薩拉便安心地笑著走近。幾個身戴煮食用圍裙的婦人看見梅薩拉,便高聲地向他問好。
“梅薩拉主教,今天也是那麽早就醒了呢!”
梅薩拉歪著頭,顯得有些尷尬。他有些自責地說。
“沒有,你們比我更早。而且,你們還煮好了一會分發給貧民的燕麥粥,比我辛苦太多了。”
“早安,梅薩拉主教。”
一位白發的少女不知從何處出現,突然就站到了梅薩拉身旁。她穿著和梅薩拉同款的傳教士黑袍,畢敬地向他問好。
“早安,依芙。可以幫忙推車吧?”
“好的,梅薩拉主教。”
巨大的拱形大廳由方形石柱支撐,代表父神的三葉草成為了燭台,嵌入每根石柱之內。精致的水晶燈沿著大廳的中線有序排開,照耀著信徒所需的紅木長椅。他們走過禮拜廳的中央,被雄偉的穹頂所俯視,藍寶石般的彩繪玻璃陷在其中,彎曲的三葉草螺旋張開,讓九股線條如繩索擰緊了圓頂上的宗教壁畫。描繪著世界在父神手中出現的圖畫足以讓初看的人震撼許久。
神聖的禮拜廳守望著兩人的前行,讓他們順利把一大桶的燕麥粥用推車帶到教堂的正門前。依芙已習慣了這種工作,她像每個樂施日一樣,單手便拉開了一側的木門。
開門便能感覺到,下雪的時節確實快到了。梅薩拉忍不住往手上哈了一口氣。穿著特意為冬日準備的教士袍,梅薩拉尚且感到了天氣的轉變,更別說衣著單薄,飽受饑餓的人們了。
圍繞在教堂正門廣場前的三葉父神像四周,饑餓與肉體的冰涼交織在他們無光的雙瞳之中。抱著不願死去的想法,饑寒交迫的他們多在兩個小時前就來到了教堂前的空地上,有氣無力地蹲坐四周。
伊芙利特聖教堂前方的廣場沒有擋風的地方。或者說,那被三葉草纏繞的無面父神像就是唯一能躲避風雨之地。可他們不敢。褻瀆神明的下場,遠比餓死可怕。
說實話,等候的期間要比窩在小巷牆角冷上許多。但在他們的眼裡,哪怕是冷死在冬日的早晨,起碼還有吃上一頓燕麥粥的機會。哪怕要在步入上西區的途中被富人用憐惜的目光侮辱,耳朵都時刻聽見那些對自己髒亂外表的評價也沒有關系。那是貧民為了生存,放下尊嚴的勇氣。
看見人群的湧動,梅薩拉先發製人地大喊。
“排隊!請大家排隊!每個人都有!我們準備了很多!不要害怕!”
事實證明,梅薩拉從過往經驗中得出的話語是有效的。盡管饑腸轆轆,他們依然保持著秩序。一桶的燕麥粥漸漸見底,教堂門口的人喝完一碗後也沒有貪心,各自散去。梅薩拉向教堂前方的人群看去,合上了眼,祈禱他們不再饑餓。
當眼睛再次張開,他的視線卻歪到一旁。梅薩拉早就注意到走在隊列外側,數次想離開的兩個孩子。他們貌似是一對兄妹,渴求著食物的目光讓他無比熟悉,可停滯的腳步卻使他迷惑。
梅薩拉無奈地搖搖頭,讓依芙先應付一下。梅薩拉往旁邊多走幾步,進入了他們的視野之內。他盡可能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容,朝著年幼的兩兄妹招手。
“請過來吧, 早餐還有剩下的,不止兩人的份。”
“可是,我們不是信徒!”
年紀較小的女孩怯生生地扯著粗劣縫補的衣物,低下頭不敢與梅薩拉對視。只不過,梅薩拉能注意到她的余光上方,就是自己拿著的燕麥粥。她的哥哥用力拉了下妹妹的衣服,似乎是在責怪她為何要說出來。明明食物都近在眼前了!
梅薩拉盛上了兩碗的燕麥粥,慢慢地接近他們。兄妹就像是小野貓一樣,奶凶的模樣讓梅薩拉感到可愛。他緩緩地蹲下,視線與孩子的身高齊平,再把木製的碗放在離他們有點遠的地方,然後靜靜地看著兩隻小貓咪到底能在食物的誘惑面前堅持多久。
兩個碗裡各裝有一半的量。梅薩拉不敢裝太滿,因為他深知饑餓許久的人不能無製止地進食,假如兩個孩子的消化系統無法承受,鬧肚子可就危險了。
“沒人從一開始就是信徒。所以信仰才該是包容與接納的,如果哪一天教會變得冰冷無情,那就只是個斂財工具了。”
小女孩看著點頭的哥哥,從地上拿起了碗,咕嘟咕嘟就喝了下去,還差點被燙到舌頭。喝完了燕麥粥後,哥哥用自己的衣袖給妹妹擦了擦嘴巴。妹妹看著遠處的梅薩拉,不解地問他。
“為什麽叔叔你做了好事,不會笑出來啊?不開心嗎?”
梅薩拉的眸中隻余悲哀。
“如果有一天,教會不再需要成為人們心中的信仰。我不再需要去提供食物,給饑餓的人一點生存的期盼。那才是一個美好的世界。一個人心不再脆弱,世間不再貧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