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每個考慮結婚的女人,都嫁一個自己背得起的老公!
這大概是安娜今晚唯一能產生的想法。現在的她,正背著自己的丈夫,吃力地穿越著一整個街區。
夜深的下東區,可算不上是安全的地方。三五成群的幫派、零散的小流氓,還有不懷好意地用美妙價錢誘騙流浪漢的富人們散落路邊,都對過路的行人展示著危險。
安娜不太懂富人們為什麽會玩這種遊戲,可她知道這是騙人的。安娜從未見過哪個跟著他們走的人能把錢拿到手裡,那些人全都像蒸汽機中的水一樣蒸發至半空的霧氣之中。大抵,全死了吧。
對一個健全的成年男人而言,入夜的下東區都是如此危險。更別提安娜背上的丈夫剛從診所出來,腸胃的疼痛還沒徹底平複,似個半死不活的病豬。
走著走著,安娜發現自己居然安全地回到家附近了。今天的下東區,貌似是安靜了不少。除了偶爾會傳來幾發槍聲,直到兩人走到卡格尼附近,都只有些虎視眈眈的目光,沒有確實攔路的打擾。
奇跡一般,安娜夫妻回到了卡格尼,諾妮斯最有名的貧民區的入口。一開始,卡格尼只是下東區工廠的貧窮工人們趁著監管人士不曾注意,偷偷地搭建房屋,自發聚集而成的一個工人社區。
根據第一批卡格尼居民,也就是五十來歲的老人們所說,最初的卡格尼,在諾妮斯這個地方,根本就算不上事。他們想都沒想過卡格尼會發展起來,更別說變成如今市政部門的眼中釘了。
可貧窮的人們,總是會因為相互取暖,而慢慢聚集,成為一股力量。以工人們的房子為中心,攤販、流浪漢、不成器的幫派,卡格尼的居民越來越多,居民的身份越發趨於混亂。這些聚集在一起的人,最後霸佔了整整一個街區。卡格尼這個名稱,正是此時出現,那是貴族語中無可救藥的意思。
哪怕警局甚至各大部門多次展開行動,拆建房屋、趕離居民、讓熊熊烈焰燃遍卡格尼那些不堅固的木屋、帳篷。無家可歸的人在一次次的行動結束後,總是會回到卡格尼。這是諾妮斯唯一能讓他們容身的地方。和他們相同境遇的人,總能在此相互舔舐傷痕。
用工具暴力挖掘的兩條排水道,梳理著每時每刻都在產生的各種生活汙水。排泄物和比人都要高的垃圾被推在兩旁,才能勉強擠出一條給人走的道路。安娜沿著垃圾們列隊向她敬禮的泥路走下去,簡陋的帳篷便開始出現在她的眼邊。
她下意識看了看,幾個平日混跡街頭的小混混不見了蹤影。安娜發現自己好像幾天都沒見過他們了。要麽是進局子,要麽就是死了吧?空出的帳篷,自然也不會被浪費。這不,又一個雙手被扭斷的小流氓躺在其中一個帳篷裡,正在垂死掙扎。
雖然現在天還黑著,但還沒有到“剝皮”的時候。等到天亮,他身上有用的事物就會被扒光,毫無尊嚴地死在帳篷區的某處,再被丟進卡格尼外的垃圾堆裡了吧?
越是往裡走,帳篷的數量就會變得零落。因為安娜正在走進卡格尼的中心,那是工人們居住的地方。帳篷不能霸佔卡格尼中心處的工人區,這是卡格尼貧民們約定俗成的規矩。
對卡格尼的工人而言,深夜的下東區是危險的,可卡格尼內部卻無比安全。小混混們可不敢對相互認識的工人們下手,他們居住在卡格尼的第一個生存需求,便是認清卡格尼中心處工人區的每個面孔。對工人們的家人或是本人下手,就代表準備好結束自己的生命。在他們的團結下,這些隻配住在帳篷裡的小家夥,可是會被打死的。
可偶爾,應該說總有那麽一些人,懂得如何利用這種規矩。單純的貧民多會把自己的帳篷搭建在工人區的外圍。利用混混對他們的恐懼,試圖保證自己的安全。安娜對這些人都很熟悉,甚至和其中一些成為了朋友。她很明白,這些人比起卡格尼外圈的惡人,唯一犯的錯只有單純的貧窮。
她習慣性地看了看附近的帳篷,確認沒有危險的人住下。在提燈的微光下,安娜注意到自己房子附近又多了一個小帳篷,三根泡過水的長木棍兩前一後,用最為穩定的三角結構撐起了一塊縫補過的粗布。布匹的下方住著小小的兩兄妹,較為年長的哥哥也不過五歲左右。他似乎是聽見了安娜的腳步聲,驚慌地從夢中醒來,盯緊了她。
安娜看著那小鹿一樣的孩子,心裡似被良知緊握一下,傳來疼痛。可她又能怎樣?她也有自己拚命去養活的家,哪裡還有余力體諒別的可憐人。她收起了目光,低頭走回一所木屋的門前,仿佛是發泄一樣大喊。
“艾力!約翰!開門!!”
一把婦人洪亮的嘶吼隔著門板把老約翰直接從房間角落的小木床上嚇得跳到地上,他連滾帶爬地打開了漏風的木門,再接過提燈,用提燈上的火苗點亮了桌上的蠟燭。老約翰可不想浪費了提燈上的蠟燭,那是他當敲窗人的老夥計了。他連忙扇滅了提燈的火光,然後才對安娜這個兒媳婦發問。
“萊特現在怎麽樣了?”
安娜聽見老約翰的話,就氣不打一處來。
“還不是這家夥,明知道自己身體不行,還去萊普敦酒吧喝酒。這下好了,都倒地上抽搐了。”
萊特一回到家就躺在老約翰剛剛睡覺的床上。他看著下雨之後好像有點滲水的天花板,有氣沒力地解釋。
“老板說小姬特明天就回來了。我一高興,就一口悶了一整杯的酒。”
“喝一杯就倒了也好意思炫耀是吧?”
安娜被丈夫氣得,抬起來就是一腳踢到他屁股上去。萊特連忙躲了過去,右手舉起兩隻手指。
“兩杯。我高興過頭了,順道就把傑夫那一杯都悶光了。”
安娜雙手掩臉,恨不得把自己的丈夫撞死在門上。
“我當初怎麽就嫁給你了啊!大傻子!”
“這下又欠希爾醫生醫藥費了!!”
“小河流不在嗎?萊普敦酒吧怎麽賣酒給你了!”
面對妻子連珠炮一樣的話語,萊特撓撓頭。
“他啊!老板說是回家探親了。起碼還得一個星期才能回來吧?”
安娜終於想明白了,怪不得自己丈夫能喝上酒。
“怪不得那些蠢小子賣酒給你了......”
“對不起啊安娜,我絕對不喝酒了!”
“你喝!還喝個屁!”
安娜抄起平常用來裁衣的手掌就往萊特身上拍去。她知道丈夫過一會還得去工廠上班, 大大的巴掌總是往臀部上招呼,免得真把他打傷了。老約翰看著兒子與兒媳又開始了日常的打打鬧鬧,擔憂地叫喊著。
“哎!安娜!別朝著身體拍!對!打屁股,不容易弄傷他!”
在房間的角落,地面鋪著一張薄薄的布匹。那是安娜和萊特的八歲大兒子——艾力的床鋪。他不知是被家人的打鬧吵醒,還是身體不適。此時只能扶著牆壁,微微彎腰。蠟燭的光無法照清他的面孔,掩蓋在陰影中臉龐似乎是在求救,又似在悲泣。
安娜緩緩地停下了變得顫抖的手掌,驚呼起來。
“艾力!你怎麽了?”
艾力沒空回應自己的父母。他只能對著牆壁乾嘔,卻什麽也吐不出來。直到一聲輕微的骨骼錯位聲音從他的喉嚨傳來,他的下顎徹底從下半張臉部脫出。伴隨著一口鮮血,他吐出了大量腐黃色的粘液。
三隻琥珀色的生物從艾力的口中爬行而出。
仿佛只是一個幻影。三個成年人都覺得那是一個不真實的幻覺。可下一刻,那些琥珀色的東西揮舞著觸手,已經到達他們的臉上。
視線有了些許的模糊,呼吸停頓了片刻。似乎是有什麽東西從自己嘴巴裡爬進去了,明明大晚上跑了一趟希爾醫生的診所,累得要死,吃的晚飯應該消耗光了。可,為什麽腹部又有了吃飽的感覺?啊,頭也有點疼痛,就好像被人從裡面抓了一把似的。
我,是誰來著?
敲,敲。
艾斯瑪敲響了家門,腐黃色的暗淡在她瞳中停滯。
“我們,是家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