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下水道中,一隻老鼠正準備悄悄地爬過水道,尋覓用於果腹的食物。順著氣味,它把鼻尖探出下水道外。在諾妮斯深夜的街巷,垃圾桶中的食物可是流浪漢間搶手的貨色。即便是老鼠,也得看好時機才能吃上一口。它離開了下水道,在小巷的邊角緩緩地接近垃圾桶,它好幾天沒進食了。
路燈的微亮讓拉長的影子看著如此駭人。三個黑影互相推撞,在骨骼的脆響中進入了小巷。其中一個身影被其他兩個更為強壯的壓在牆上,三人之間各自發出帶有強烈情緒的嚎叫。
老鼠感到了恐懼,巨人的戰鬥並非它能參與的事情,它把身體卷在垃圾桶後方,盼望戰鬥快一些結束,好吃上幾口剩飯。但那個被壓在牆壁上的人作出了反抗,試圖推開另外兩人,然後逃走。
他失敗了。他被推倒在垃圾桶上,撞翻了整個垃圾桶。幾朵血花濺在半空,摔落在老鼠的身側,把它重新嚇回下水道裡去。
“亨利,他犯什麽罪了?”
菲普摘下面具,露出真容,站在小巷的出口,詢問用腳踩著別人後腦杓的一位警察。警察眯著眼,用路燈微不足道的光芒看清了菲普的樣貌。他心裡暗罵一句髒話,隨之回應。
“一個偷了點小錢的混蛋。”
“怪不得。”
菲普把面具戴回臉上,手插回衣袋,懶得搭理小賊的死活,直接就離開巷口。
亨利的同事感興趣地盯著問完一句就走的菲普,朝著發出悲鳴的賊踹的幾腳也慢上許多。亨利看見徑直離去的菲普,感覺火氣更大了。他扯著小賊的左手,腰部使力,直接扭脫了小賊的手臂。
“小子,聽好了!法律並不會給他公正的懲罰,如果你犯的罪值一百鎊,那你只需準備好一百零一鎊給法官就好。這個混蛋的世道。”
亨利朝著地面噴出一口吐沫,繼續以自己的方式維持著應有的法規。他用力扭斷了小賊的兩隻手臂,讓他這輩子也不敢再偷一次錢包。當然,在這寒冷的夜裡,失去雙手的他,相信很快也會迎來自己的下輩子。
至少,兩位警察顯然並不在意他的生死。他們擦了擦身上的血汙,在小賊身上踩了幾腳。另一個警察還是對菲普的過路念念不忘,他再次提起這件事。
“亨利,他是誰?”
亨利話語中有點閃縮,似乎隱瞞著什麽。
“雷蒙德的朋友。”
沿著一路排列整齊的燈光,菲普從萊普敦酒吧所在的萊昂托街道走到了兩個街區外的卡布羅市場附近。走到離司米剛碼頭不遠處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老朋友。菲普吹了一聲口哨,引起了遠方扶著手推車,正準備開攤那個中年男人的注意。
“肯斯尼,來一杯咖啡。”
“那就過來幫忙,沒看見我忙著嗎?一會收你便宜點。”
菲普沒有多說什麽。他就像是習慣了一樣,陪著肯斯尼從手推車中拿出各種長相差異巨大的板凳和桌子,隨性地放在推車不遠處。一共三套桌椅放在路邊,看著勉強算是像話了點。
菲普又走回手推車那邊,從車間的抽屜拿出肯斯尼用了好幾年的毯子,菲普走到肯斯尼早已搭好的曬衣架,把卷著的毯子揚開,蓋在曬衣架上給板凳擋風。
擺好了咖啡攤的布局後,菲普等著肯斯尼和其他用肩膀挑著咖啡罐擔子的同行打完了招呼。同靠早晨咖啡攤生意維持生活的商人,也未必是競爭至死的敵人。他們對咖啡攤的設備沒肯斯尼那麽講究,生意自然也沒那麽好,更不至於盯上同一批顧客。
他們放下肩膀的擔子,咖啡罐裡的炭火多數已經點燃,一張木板攤在兩個鋸木架上,一壺咖啡放在地上的煤炭爐頂保溫。他們拿出幾個碟子,擺上麵包和黃油。這種被路人稱作兩薄的一個小套餐,僅僅需要六個諾士,單論價錢可比西區便宜上了一半。
肯斯尼打完了招呼,又白蹭了半杯咖啡。這才走回到自己的手推車旁。他直接搭上了菲普的肩膀,仿佛是小流氓在調戲路邊的美女。
“大早上兩點半,又睡不著了?”
菲普自顧自在手推車上摸索起來,還小聲對咖啡豆評頭論足。
“也算是吧。這不想你了嗎?”
肯斯尼對此相當反感,馬上便從手推車的鐵罐裡掏出半諾士,裝作要丟到菲普頭上。
“給你半諾士,快滾遠一點。我現在孩子都有兩個了,你倒不如說想念以前陪我賣咖啡的日子了。”
“哈哈,先泡咖啡吧。我的事情一會說。”
“就知道你沒事不會來找我,坐下吧。”
太陽還未醒來,但諾妮斯中不少人已經醒來,為了生活。零散的馬車跑過路邊,敲窗人正擦去朦朧的睡意,幾個來自西邊蔬果園的婦女把裝滿青綠色的籃子頂在頭上,故意撩撥起肯斯尼。菲普想起那些婦人的彪悍個性,隻得立起衣領,祈禱沒被看見。
“肯斯尼,有沒有免費咖啡啊?”
肯斯尼擺擺手,讓她們趕緊到卡布羅市場裡去,不然好的位置都得讓人霸佔了。
“沒錢快滾,賣你們的菜去。”
肯斯尼剛剛轉過頭,就看見菲普刻意地避開她們的視線。哪怕半秒的交集,菲普都在極力避免。
“怎麽?想起那一段被她們摸你家吉姆和胡安的日子了?她們又不是不給小費。”
“這是我一輩子的屈辱,你最好閉嘴。”
肯斯尼發出爽朗的笑聲,拉著菲普回憶起六年前兩人一塊開咖啡攤時的創業歲月。各種歡樂和尷尬的回憶被肯斯尼硬塞進菲普的腦袋,差點讓他忍不住變成契約體的形態,給老夥計來上一錘子。幸好,肯斯尼開玩笑的時間也沒多久,他走回去手推車那邊,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壺子。
“該死的菲普啊,我老覺得你這幾天要來,特意準備好你的特別餐單。”
“那還真是意外啊?就按老樣子唄。”
肯斯尼點著了爐子,煮起了另一壺咖啡。菲普爽快地放下三諾士,然後才問他。
“沒加價吧?我的特別餐多給一諾士。”
“有錢了啊,以前半諾士都得從我手裡摳過去。”
菲普無奈地拿手指在手推車上彈著硬幣。
“總得習慣的。不過來來去去,還是你這裡的東西實惠,西區的咖啡太貴了。”
肯斯尼把壺裡的東西往杯裡倒滿三分之一,對著菲普眨眨眼睛。
“理論上,這兒好像也算是西區來著?”
“滾你的,誰不知道諾妮斯的西區,指的是莫迪默河以西才算西。”
兩個男人對視過後,笑聲四起。這種區域的小歧視,實在是百談不膩的好笑話,獨屬莫迪默河以東居民的冷笑話。肯斯尼把加熱過後的咖啡倒入菲普的杯子裡,一股有別於純咖啡的香氣刺激著二人的鼻腔。
“說吧,這個點沒回家。又在忙些什麽了?”
“也差不多,你要不要猜猜看我剛從哪裡過來?”
肯斯尼抽了抽鼻子,聞到了酒精特有的迷醉。
“一身酒氣,強尼家的酒吧?”
“哈哈,對。”
“有時間也讓強尼過來喝一杯,很久沒見他了。”
“過幾天吧,小姬特說明天回來諾妮斯。”
肯斯尼露出懷念的表情,看著天空一動不動。
“讓姬特也過來吧,就說兩杯免費。”
“嗯,我明天告訴他。還有,我想拜托你......”
“老板,來一壺咖啡。老樣子啊!”
“噢!好的!等一等!”
三位年輕的女士走到碼頭邊用力彎下腰,伸展至極限的雙手抱起河水,絲毫不顧這個動作露出了多少性感誘人的禁忌白玉,讓路邊的男人大飽眼福。她們把一手的冷水撥到臉上,洗去了厭惡的妝容。她們大衣下的衣裝略顯暴露,菲普看過一眼,大概便知道她們是什麽工作了。
三人蹲在碼頭,歡聲笑語未在嘴邊停下。她們毫不在乎路人虎視眈眈的目光,甚至會抱著玩笑的心態朝路人拋上幾個媚眼。
肯斯尼把滾燙的咖啡壺提到其中一張桌子上,再給她們每人來上一碟兩薄。顯然,三人也是肯斯尼的老顧客了。她們小口喝著手裡的咖啡,偶爾還會風情萬種地打上一個充滿成熟女人魅力的哈欠。
隨著時間分秒逝去,諾妮斯街道上的人聲開始變得吵雜。遠處卡布羅市場的討價還價和叫賣聲也傳到了菲普這邊。菲普趁著肯斯尼沒空,把他藏起來的酒壺拿了出來,又給自己的咖啡添上了一些風味。咖啡的溫暖從喉道傳入,推開了太陽還沒上班時的冬日煩惱。
零散的流浪漢已經開始往司米剛碼頭這裡聚集。每天早上,碼頭總得多用上點搬運工,好把新鮮的食物搬到市場裡去。他們可能獲得一天的工作,拿上幾個諾士。當然,也可能一無所獲,白白吃上那麽久的河風。但此時,他們還只是貧窮的流浪漢,絕大部分都沒有買上一杯咖啡的閑錢。也許他們一樣會默默地注視著那三位美人所在的桌子,但他們的眼角並沒有下流的情欲。他們眼裡在乎的只是,也只有溫暖的咖啡。
其中一個穿著大衣的美女,拿食指把玩著絲綢般的一縷紅發。她朝著那幾位蹲坐角落,在寒風中摩擦手心的流浪漢招手。她的聲音也像她的發色,似壁爐般溫暖。
“幾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來喝一點咖啡吧,暖一下身體。”
“不了......謝謝。”
這個不幸的女人被拒絕後倒也沒有尷尬,她早就應該習慣了。她吃完兩薄,便重新用雙手扶好杯子,慢吞吞地喝著自己的咖啡。無聊的她,眼睛的焦點隻好四處亂轉,給下班後的休息時間找點樂子。
這下,她總算是留意到站在手推車旁,無視肯斯尼想搶回壺子,喝著“自助”咖啡的菲普。她盯著兩個中年男人像孩子一樣圍著手推車跑圈,菲普還一手提壺,一手拿杯子時不時喝上一口的場面,終於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先生,壺子裡是什麽啊?”
菲普以一個精密的滑步,剛剛躲開肯斯尼又一次的飛撲,對著紅發女士高舉酒壺。
“威士忌,來點嗎?兌上咖啡另有一番風味。”
“哈哈哈,謝謝先生。”
紅發女士的腳步就似野貓一般,輕靈且優雅,腰身的扭動毫不刻意,風情卻已悲哀地成為了習慣。她把杯子送到菲普身前,菲普這才看清她的樣子,也不過是二十出頭罷了。
她像個期待糖果的孩子一樣,微笑看著酒液留到咖啡裡去。杯子裝滿的時候,她朝著菲普丟了個媚眼。
“你下次來光顧,給你打折啊~”
菲普只能尷尬地回答。
“不了,家裡那位要吃醋的。”
這時,紅發女士的兩個同伴也搭上了話。
“你離婚請務必告訴我們,我們可不介意一塊當你這好男人的情人。哈哈哈哈。”
菲普苦笑著,直接走到她們桌邊,給其他兩人也添上了少許威士忌。
“看在威士忌的份上,饒了我吧。”
在這一群不幸的女人打趣中,菲普度過了無奈的半小時。終於,人們逐漸離開,太陽還有一會兒便要蘇醒。肯斯尼.費蘭德斯也準備好收攤回家,正在清點今天的收入。
“賺了多少?”
“不到兩個諾令吧。”
菲普把早已藏在掌心的兩諾令彈到咖啡攤推車的邊角處。肯斯尼露出苦澀的笑容,似乎早就習慣這種事情。他把錢收起來,發問。
“現在人都走光了。說吧,想問我什麽?”
“幫我留意一下東區最近突然消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