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顯眼的斷口,張爛泥隻覺得心悸,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掀起衣袖,果不其然,手臂與主軀乾的連接處赫然有一道斷口,與脖子處的如出一轍。
隨著細細簌簌的聲響,沾滿血汙的灰黑色衣裳被逐漸褪去,在破裂的窗戶中,一軀灰白色的身體如實呈現,四肢接壤的斷口分外扎眼。
這是一個拚接而成的軀體,張爛泥無法置信地捂頭,此時身體與精神的痛苦達到頂峰,仿佛預示著這副身軀已到達極限。
“你在做什麽?”一道男性聲音突兀地響起。
張爛泥猛然回頭,空無一物,陡然間,余光似是掃到什麽,視線轉到地上:一根青紫色的斷臂靜靜地躺著。
如果說先前的恐懼來源於巨物,那麽更大的恐懼則來源於未知,張爛泥自打死亡後穿越到這個詭異的、與曾經的家鄉迥異的鬼地方,遇到的事物簡直跌破了以往的認知。
張爛泥強忍惡心眩暈的感覺,看著這根自打蘇醒過來一直跟隨著自己的斷臂,謹慎地開口:“你是什麽東西?”
“撿起我。”充滿磁性的男聲從斷臂中幽幽傳來,似帶有無盡的魅惑。
張爛泥小心地踢了踢斷臂,確認沒有威脅後,白皙的手拾起了斷臂。
仔細端詳,斷臂的尾端是已經乾涸的血肉,切口水平,連白骨也裸露而出:這是一根死去多時的手臂。
“想逃出去嗎?”斷臂的手心再次傳出聲音,令張爛泥不自覺地看向這斷臂的手掌心,心裡咯噔一下,只見那青紫色的手心中,一張一翕的鮮紅嘴唇佔據中間,先前發出的聲音正是出自他嘴。
“你是什麽東西?”張爛泥再次開口詢問,他冥冥之中有種感覺,這斷臂不會危害自己,但刹那間張爛泥就反應過來,自己絕不會隨便相信一個事物,這是自己多年以來的習慣,若是沒有這習慣恐怕早就死去,來到這地方了。
因此,這斷臂在蠱惑自己。張爛泥想清楚了,但詳細檢查一番,且聽這斷臂的發言再判斷。
“我……只不過是一個失敗者,哪怕是你方才見過的傻大個也是失敗者。”那張厚厚的嘴唇一張一翕。
“這是哪裡?”
“一個被戰爭摧殘的地方,一個沒有超凡眷顧的破敗之地……一座墓地。”
“怎麽從這裡出去?”
“你問我?嘿嘿……哈哈,盜走了多肢的權柄之人,你就算逃出去,也會被追殺致死,多肢的教眾,處刑人——”整根斷臂仿佛因大笑而顫抖,張爛泥腦中湧出一股煩躁,隨後回首將斷臂往窗外丟出。
斷臂的言語在墜落中戛然而止,並非是張爛泥不想獲得情報,相反,他極度想要獲得一切情報,但斷臂帶有魅惑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擾亂自身判斷,張爛泥不會允許任何一個人蠱惑自己。
拾起脫落於地上的衣裳,張爛泥撕下一條黑色破布纏繞在脖子上,長長的黑色破布在窗外吹進的風中緩緩飄動。
待到遮住身體的殘缺之處,張爛泥才小心的伏在門邊,細聽門外的動靜,確認門外沒有動靜,方才無聲推開門。
昏暗的走廊中,張爛泥微弱的呼吸聲,那顆不屬於自己的心跳聲,無時無刻不在告訴張爛泥,自己穿越了。
這無所謂的,從出生那天起,他就知道的,孤兒院的孩子沒有資格提出更多要求,但內心深處仿佛缺失了很大一塊,張爛泥不知道自己遺失了多少記憶,所幸的是自己還活著。
“那個大塊頭可沒有多大本事,不過是沒搶過寶貝的失敗者而已。”一道磁性的男聲回蕩在走廊中。
張爛泥感覺空氣都凝滯了,這熟悉的場景,熟悉的語氣,他不出意外的朝地上看去——一根青紫色的斷臂靜靜地躺著。
不是把它扔出去了嗎?它怎麽回來的?
“撿起我,我帶你走出去。”斷臂的語氣不容置疑,並且張爛泥腦海中被蠱惑的感覺也沒有。
“如果再誘導我,我會把你搗成肉泥。”張爛泥吐出一句狠話,撿起斷臂接著往前走。
時間漸漸流逝,張爛泥已經不知道走過多少個樓梯和走廊。
“沒有危險了嗎?”
“這座堡壘不過是失敗者的墓地,我們逃不走的,無論發生了什麽都要回來。”
“為什麽?”
“因為,這裡是墓地啊……”
談話間,張爛泥走到了一處牢房,牢房中是一道紅色的人影,張爛泥向它緩緩靠近。
紅色人影轉向張爛泥,鮮紅色血肉裸露在空氣中,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張爛泥也能嗅到空氣中彌漫的血腥,紅色人影血紅的肌肉組織扯動出一個詭異的笑臉,淡淡白色的筋膜在血肉下若隱若現。
“這什麽鬼東西!”張爛泥加快加快腳步,趕緊朝斷臂所指的出口走去。
“失敗的‘褪皮者’,真是可悲啊……”斷臂憐憫的話語傳入張爛泥耳中。
伴隨著前方的白色亮光,張爛泥逃也似的衝出洞外,刹那間,一副末日景象呈現在他眼前:血紅已為大地主流,殘垣斷壁盡入眼簾,白月紫月交匯而立,襯得天邊半銀半焰。
張爛泥茫然地行走,這恍如末世的景色難掩他的心悸。
察覺出身軀的疲乏,張爛泥隨處找了一處斷壁,就著月光席地而坐,斷臂橫於身前。
“我們聊聊吧,趁現在我沒有殺你的心思。”
“你不會吃飽喝足拿到想要的,就把我賣了吧?”
“如此過河拆橋、損人利己之事我斷不會做的。”張爛泥斬釘截鐵地回應。
於此,斷臂也不再遮掩,有關的真相娓娓道來。
“我曾經是序位8的‘接骨人’,在曾經多肢盛行之時,憑借蠱惑之音也小有成就。”
“你所看到的傻大個,是落魄的失敗者,他曾經也是超凡的天才,信奉多肢神教。”
“在晉升序位5‘織首師’的爭奪中,被妻子背叛……諾,他體內的女聲就是。”
“即使是升序失敗,他也不曾放棄多肢神教,即便多肢已死,這點我不如他。”
“隨著時間的推移,多肢教地也成為了眾多勢力的交火地,更況多肢已死,傻大個也瘋了,他竟謊稱自己是多肢本尊……”
斷臂似嗚咽的停頓,自嘲的笑道:“呵呵……多肢墓地的本尊……”
張爛泥把玩著手中緋色的石頭,不假思索地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這裡?你不是多肢的人嗎?”
“你也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斷口,過程中記憶丟失了。”張爛泥不動聲色的撒謊,自己的來歷他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哦……對,在這裡的都不是正常人。”
“這裡是罪州,以常年看見雙月聞名,多肢將此地佔據作為教地。”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四年前我們突然收不到任何來自多肢的恩澤,甚至升序都不行了,自打那時起,我們冥冥中有了一個感覺——”
“多肢已死。 ”
沉悶,張爛泥感覺到斷臂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來。
“我們都是倒霉蛋,傻大個的瘋,褪皮者的癡,我無法複原身體。而你……一個失去記憶的盜竊者,身上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盜竊了什麽?”
“不知道,你的氣息不屬於這裡,而且我聞到了權柄的香味兒。”
雙月凌空下,張爛泥再也支撐不住了,在斷臂的講述中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張爛泥聽到了一陣嘈雜的聲音,而後警惕的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蠟黃的娃娃臉,一對大睫毛呼呼閃閃。
“哥!他醒了!是個活人!”那張娃娃臉轉頭衝著不遠處的男人喊道,兩根麻花辮不偏不倚的甩在張爛泥臉上。
“真是沒想到,如今還能看見活人,我還以為這世界上的人都死光了呢。”那個男人身長八尺,身著土黃色皮甲,一頭長而卷的頭髮披散而下,一柄長矛斜靠在肩,鷹眼環視,直射心魄。
“把他拎走,村裡的姑娘們不少都喜歡這樣的,瘦弱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也不知道怎麽喜歡這種。”
“蘿卜青菜,各有所愛嘛。”
伴著談話聲,張爛泥被男人一把拎起,甩上板車。
車前,一尊一人高的生物挺四足而立,火紅色皮毛迎風飄動,頭頂雙角形似牛,鼻腔噴熱氣,前臉突出形似馬,身軀雄壯如猛虎。
“車躐,真乖,回去給你吃稻米!”娃娃臉興奮地拍了拍那頭生物,隨後跳上板車。
“回村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