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子尚未被秋風吹光之時,一日姑娘正在溪邊打水用來釀酒,一不留神便丟了手中木杓。一貧如洗的她只有這麽一件東西,自然不能輕易丟掉,於是便沿著溪邊追趕著木杓。奈何那日水流湍急,木杓順水而流,竟是如同一葉扁舟般平平穩穩。
姑娘追了足足有五裡地,順著溪邊追到了第三十巷,恰好遇見正在河邊挑著扁擔的寒酸書生。
她不喜說話,只是看了書生一眼,便又絞盡腦汁尋思著如何把木杓取回來。
石敢當看了眼衣著樸素的姑娘,又瞧了瞧河心處輕輕打著旋兒的木杓,恍然大悟。
他放下肩上扁擔,腳踏“風雨步”,雙足如履平地般踩在河面之上。書生輕而易舉的取回了木杓,只不過腳下布鞋還是不免沾了水,濕了大片。
姑娘毫不客氣的接過木杓,也不看石敢當,只是盯著腳上那雙布鞋怔怔出神了好久。過了許久,她說:“明日來第一巷,自西向東遇見第一顆榆樹時左轉,順著青石巷再走過兩個彎,那是我家。”
說罷,姑娘便提著木杓匆匆忙忙的走了。
次日,石敢當如約而至,姑娘連夜給他縫了雙嶄新布鞋。
從那之後,兩人便算是相識,石敢當得知姑娘姓甘,家中雙親以釀酒為生,奈何後來遇上不測,死於非命。至於其他的,甘姑娘不說,石敢當也不問。
生於人世多磨難,家家有本難念經。
既然不說,何必多問。
後來,石敢當與巷中老酒鬼漸漸熟絡起來,便擔負起了買酒的差事,不料打酒之處正是甘姑娘的陋居之中,這一來二往,兩人雖然仍然算不上至交好友,但總算是混了個臉熟。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石敢當倒也發現了甘姑娘的不同尋常。這位姑娘只是市井出身,按理來講應是小家碧玉的性子,不想卻是如今這副說冷不冷,說熱不熱的模樣。
就像朱明堂口中的那杯涼水,溫度剛剛好。有時石敢當見到甘姑娘,不禁暗自猜測,難不成這位姑娘也是杯“涼水”,身負重托?
不過,除此之外,甘姑娘便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姑娘,釀的酒不算好喝,長得雖然好看卻是自慚形穢,總是拒人於千裡之外。
當年風流倜儻的陳浩然追求了姑娘將近一年,也未曾摸到過一次小手。
故而書院上下都說甘姑娘不簡單,恐怕不是一般人,要麽是第三十巷出來的老仙人,要麽就是故意隱居在天梁書院中的世外高人。
石敢當對此一笑置之,在他眼裡,姑娘只是姑娘,哪裡是什麽高人。
若是高人,怎會在冬日裡凍得滿手凍瘡。
書生站在姑娘身後,輕聲咳嗽兩聲,這才引得甘姑娘的注意。
她轉過身子,小臉通紅,滿頭青絲長可及腰,如今卻被一塊白巾裹住,免得釀酒時總是搗亂。
“來壺上好的青鳳醉。”石敢當遞過酒壺。
甘姑娘搓了搓冰冷的小手,上面滿覆凍瘡,就連手心指尖處也覆著老繭,不知平時受了多少苦。她輕輕搖頭道:“沒了,大冬天的哪裡去采那青鳳草。”
石敢當皺了皺眉,仔細尋思了一會兒,複又說道:“那就來壺神仙倒。”
“也沒了,
最近忙的沒空抽身,神仙醉實在太費功夫。” 有功夫堆雪人,沒功夫釀酒,這也叫忙?
書生又問了幾樣酒名,不料通通沒有,最後隻得苦笑道:“甘姑娘,你倒是說說你這有啥?”
甘姑娘兩手一攤,歪了歪頭,答道:“啥也沒了。”
啥也沒了你不早說,白費什麽唇舌。書生在心中翻了個白眼,一時間默不作聲。
姑娘微微抬起眸子瞧了他一眼,說道:“叫老酒鬼再等等吧,今兒有大雪,正好可以用來做雪玉釀。”
石敢當聞言隻好悻悻然收回酒壺,看了眼姑娘身後的雪人兒,隨口說了句:“雪人挺好看的。”
話音剛落,甘姑娘突然一腳踢在雪人腦袋上,然後將其跺成了細碎雪末。
原本正與雪人玩的歡快的小猴被這一腳嚇了個夠嗆,一下子便躲到石敢當身後瑟瑟發抖,心想究竟出了啥大事兒,惹得姑娘發了這麽大火?虧它吃了那麽多丹藥活了這麽多年,結果膽子還是小的很。
石敢當也有些驚訝,伸手摸了摸背後小猴,尋思難道是自己說錯了話,戰戰兢兢的問道:“你沒事吧?”
認識這麽久,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向來淡然的甘姑娘有此衝動行為。
甘姑娘本就窮的要命, 平日裡不論春夏秋冬穿的都是同一雙破舊繡花鞋。她踢了雪人一腳,卻也濺了自己一身的雪,雪水一化又有寒風一吹,便冷了起來。
“進屋再說。”說罷,姑娘轉身進屋,一瘸一拐。
石敢當看了眼散落一地的雪人腦袋,明明已經與周圍白雪融到了一起,不知怎的卻突然想起了一個人。
“石敢當,你有喜歡的人嗎?”屋中,甘姑娘脫掉繡花鞋,把腳塞到還算熱乎的棉被之中,一邊揉著有些疼痛的腳背,一邊漫不經心的問道。
書生坐在一旁的酒桶之上,只因這間屋子太過簡陋,連桌椅都沒有,只剩下些釀酒用的東西。聽到甘姑娘的問話,他想了許久,腦中有一個叫做趙煜的女子始終徘徊不去。
他記得她出拳時的颯爽英姿,也記得她走過刀山火海時的狼狽不堪,更難忘記她的那一抹笑容。
記起那抹笑容,就連冬日裡的太陽都變得明亮了許多。
看著石敢當神情忽冷忽暖,甘姑娘喃喃自語道:“不用說了,肯定是有。”
正想著,忽的腹中一痛,竟是那把小傘狠狠擊打在氣海之上。石敢當回過神來,看了眼肩上小猴手中的山海羅傘,略帶歉意的微微一笑,然後毫不猶豫的說道:“有。”
姑娘看著他的模樣,神色有些複雜道:“我也有。”
與此同時,傘中墨女輕輕一歎,心中有些酸楚,默默說道:“誰會沒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