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姑娘隻說了一句話,便低著頭不再言語,雙手輕輕揉搓著粗糙小腳,眉間有淡淡憂愁。
石敢當知道自己此時已經不該留在此處,於是轉身離開了小屋。
姑娘抬起眸子,在破門尚未完全關上之時,透過門縫瞧了眼石敢當背影,暗自歎道:“若是有朝一日能夠飛黃騰達,石敢當,你會變成什麽樣子呢?”
“那時喜歡的姑娘,是否仍然是昔日的姑娘?”
“你的胸中筆墨,又是否還如往日裡那般光明磊落,浩浩蕩蕩?”
最後,破門合上,她眼前便只剩下了一間陋居。
“唉。”千般情緒盡付一歎。
石敢當離開屋子,看著庭院中狼狽至極的雪人,忽然笑了笑。他自修道以來變得耳聰目明,甘姑娘自以為再無第二人能夠聽到的喃喃自語被書生通通聽去。
“原來是個被情所困的姑娘。”石敢當笑中有些同情,他難以想象,屋子裡面的姑娘究竟經歷了什麽,才會淪落到如此清貧的境地。
想著想著,竟是忘了打傘,頭頂身上瞬間便灑了不少白雪。
小猴一出房間,便蹦蹦跳跳離開了書生肩膀,去了雪人那頭,屁顛屁顛的滾著雪球,還向著石敢當吱吱呀呀叫了兩聲。
“就屬你最無憂無慮。”石敢當搖了搖頭,站在原地片刻,似是忽然做了什麽決定,突然走到了小猴身邊,接過了那個巴掌大的雪團。
雪團在地上輕輕一滾,便大了一圈。
再一滾,便又胖了不少。
沒過多久,一個圓滾滾的腦袋便重新出現在了書生手中。
石敢當輕手輕腳的將腦袋重新放到雪人之上,小猴則是站在雪地中拍著爪子又蹦又跳,看起來無比開心。
“別急別急。”書生低下頭,用腳掃了掃身旁積雪,露出地上的青黑石子。他撿了兩粒眼珠大小的石子,便將它塞到了雪人頭上。
總算成了。
做完這些,小猴便複又竄到肩上,書生撐開山海羅傘,轉身離去。卻沒留意那間破屋的破門早已被推開了一條小縫,還有一隻眼睛始終盯著庭院中發生的一切。
看著潔白無瑕的雪人,還有石敢當用手所畫的嘴巴,甘姑娘眼眶忽的有些發燙。
這一路,書生走的心事重重,直到回了賢人巷中才回過神來。
織老仍然坐在門前屋簷之下,手裡拿著針線,一看到石敢當終於回來,便和藹的笑了起來,“快來快來。”
石敢當扛著小猴收起山海羅傘,與織老站在同一屋簷之下,微微彎腰,“什麽事?”
婆婆呵呵一笑,露出嘴裡為數不多的牙齒,然後如變戲法般用手中針線變出了一個毛絨絨的小帽子,輕輕扣在小猴的腦袋之上。
“隔壁老沈托婆婆做件大衣,做完之後還剩了一些料子,就做了個小帽,正好給小家夥帶著玩。”
小猴伸出猴爪摸著毛絨絨的帽子,一時間還有些難以接受自己的腦袋竟然變成了這種手感。
石敢當見狀面露微笑,說道:“還不謝謝婆婆。”
猴子的確通靈,聽到石敢當的話後趕忙雙爪搭在一起,衝著織老揮了兩下,如同作揖。
婆婆被小猴逗得呵呵直笑,就連臉上的褶子也瞬間少了不少。石敢當與織老又說了兩句話,便推開大門進了院子,去找那個老酒鬼。
想不到,剛一進院,便傳來了酒鬼老頭的聲音:“怎的沒有酒香,酒呢!”
這老頭鼻子倒是好使,石敢當還未打開酒壺,他便知道今日無酒。
書生朗聲回道:“姑娘說了這幾日無酒,過幾日做好雪玉釀才有的喝。”
老酒鬼聞言大怒,扯著嗓子罵道:“那這幾天讓我怎活!”
說罷,一道氣便從屋中射出,打在院中雪地之上。下一刻,便有一顆雪球猛地彈起,竟是向著石敢當飛了過來。
石敢當倒是不慌不忙,這些日子老酒鬼沒事做便來指點後生,說是就當書生平時幫忙打酒給的報酬。只不過今日無酒,下手自然也就重了不少。
回想起前些日子,書生可是沒少吃苦頭,老酒鬼雖然壓製了指意的絕大部分力量,可仍然不是他一個還神六品的小修行者能夠輕松抵擋住的。
背上小猴見狀趕忙跳到一旁,忙著擺弄頭上帽子去了,識趣的很。
可憐石敢當則是站在原地,屏氣凝神看著那團雪球越來越近。
若是說起石敢當修行以來面對過的最強對手,莫過於苦哈哈。當初青山一戰,若不是有黑曜晦針刺破乾坤袋,山海羅傘堅不可摧,又有趙煜在旁掠陣,恐怕便是個必死無疑的下場。
即便是如今回想起那一戰,書生也不禁生出一身冷汗。畢竟那日苦戰,他佔了天時地利人和,不僅得與大山相往來,而且還在墨女的幫助之下入了“還神境”,這才勉強重傷了苦哈哈,將其嚇跑。
而如今老酒鬼乃是實打實的“造化境”高人,石敢當卻是要以還神六品的修為直面他的指點。
雪球飛的並不算快,也不如苦哈哈的“瘋癲意”那般古怪,可在其中就是隱隱透著幾分玄奧味道。
書生沉思許久,左手射出“陽明指”,先去試探一番。
果不其然,“陽明指”剛一碰上雪球,便被融入其中。
“這些日子我足足出了一百一十二指,你個笨小子怎麽還不明白。”老酒鬼在屋中喝道,“老夫的這一指乃是出自‘融雪’神通,用尋常法子可是破不掉的。”
石敢當抿著唇也不言語,他自然早就知道這一指的來頭。以前老酒鬼時而拈葉做指,時而以石塊擊出,更有時候乾脆彈了一滴酒水。
這些平日裡再平凡不過的東西,有了老酒鬼的“融雪意”後,便成了如今這玄奧難說的一指。
今日有雪,老頭兒用雪球做指,恰好應了“融雪”二字,威力更盛。
石敢當曾用了“陽明指”和“陰晦指”,可惜盡皆被老酒鬼的指意如融雪一般化的乾乾淨淨。按照老頭兒的說法,他隻用了還神的力氣,可是一點都沒有欺負石敢當的意思。
“這‘融雪意’究竟該如何破去呢?”石敢當忽的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