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中人命運多舛,且變化萬千,故而曹格之算不出,也看不清,她不知道書生究竟會不會幫自己,也不知道今日所做的事情是對是錯。但並不是只有“易”才能算出生前身後,陰謀陽謀同樣有此效用。
既然易數無用,今夜曹格之便於眾目睽睽之下來到石敢當家中,此謂陽謀。至於她紅著眼眶,臉色慘白的離去,則算是無心插柳的陰謀。
這一幕幕,都被藏在第三十巷旁不遠處的齊山河看在眼裡。
他親眼看著本應是自己家中禁臠的女子進入其他男子家中,更是眼睜睜看著她神色慘淡的離開。瞬間一股怒火便湧上心頭,幾乎將他的五髒六腑焚盡。
“二少爺,大怒傷身。”身旁有個麻衣老者輕聲說道。
齊山河聞言後深深呼吸數次,終於冷靜下來,問道:“他們說了什麽?”
“賢人巷有古怪,老朽只能聽到隻言片語。”
“也罷,你去殺了那書生就好,動手利落一些,免得驚動了巷裡的老妖怪。”
“是。”話音剛落,麻衣老者身影便突然消失,一身修為不知究竟是何境界。
數息過後,麻衣老者的身形隨即出現在書生家的門前,只不過他剛要伸手將門打開,心中便突生警覺。老者抬起頭,恰好看到有一方赤紅掌印殺氣騰騰,由小變大,從天而降。
與此同時,低頭走路的曹格之嘴裡喃喃道:“我看不透石敢當,卻不代表看不透你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齊山河。你今夜命裡大凶,是死是活便要看天意了。”
實在是想不到,曹格之竟然早已算出了齊山河今夜的一舉一動。按照她的謀劃,第三十巷又稱賢人巷,齊山河派遣之人必然是殺不掉石敢當的,只需讓那頑固書生知道自己已然入局即可。而若是齊山河不肯罷休,再引來書院中的長老那便更好。
今夜越亂,她才能看的越清。
在麻衣老者被那方掌印盯上的同時,齊山河全身一冷,竟是如同被鬼附身。
若是此時此刻石敢當在場,只需運起浩然氣於雙眼便可看出,齊家二公子這是被陰神上身了。而且這個陰神精神浩蕩,一看便至少是“造化境”之上的大修行者才能凝練而出,比起書生築基時候離體而出的陰神不知要厚實了多少。
“齊家小子,書院之中可以文鬥,卻是嚴禁武鬥。怎麽?忘了嘛!”一道蒼老至極的聲音忽的出現在齊山河腦中。
怕死的二郎趕忙在心中不停的搖頭,說道:“晚輩知錯,晚輩知錯。”
“哼,老夫和齊家還算有些香火之情,此次就饒你一命,以後休要再犯,快滾吧。”這道聲音越來越飄渺,最後漸漸消失,齊山河身上的冰冷感覺也隨之如潮水般退去。
而在此時,石敢當陋居門前,那方赤紅掌印轟然落下,竟是瞬間便將麻衣老者碾成了粉末。
天梁書院之中第五十巷有藏經閣,第六十五巷有他。藏經閣之中又一共有劉石齊黃曹五位長老,他們與仁義禮智信五位不同,每個都是身負大修為之人。
傳說這五人乃是由道入儒,故而一直呆在藏經閣中從不出世。只有天梁書院之中有惡人作祟之時才會出手,而且每次出手時都必然是動若雷霆,不留半分痕跡。
齊山河知道,腦中曾出現的蒼老聲音應是刻意到此救自己一命,否則就以空中那方赤紅掌印的威勢來看,藏經閣中的長老只要動動手指便可以輕而易舉的碾死自己。
一念至此,他再也無暇為麻衣老者之死而傷神,趕忙轉身逃走。
而在曹格之那頭,卻是突然有道身影擋在了面前,那人負手而立,背對著曹家丫頭,冷聲喝道:“好毒的心思,這是挖了坑要害死齊家二郎嗎!”
曹格之也不害怕,向著老人行了一禮,反問道:“祖爺爺應該很清楚自家二郎品行如何,如今縱容他向家父提親,莫不是要坑害小女子?”
“我們幾個老頭子都是半截黃土的將死之人,此生能否踏入‘合道境’尚未可知,沒功夫管你們這些兒戲。”
突然,又有一道身影破空而來,只見她面容枯槁,只不過雙手卻是泛著赤紅之色。她先是細細看了看曹格之,微微點頭,然後便衝著齊姓長老罵道:“既然如此,我家閨女就算弄死了你家兒郎也是本事,哪裡用得著你來說教!”
齊長老似是對這個老婆子有些忌憚, 見她來了也不說話,徑自離去。
老婆子轉過頭,面容變得慈祥起來,仔細打量了兩下曹格之,讚道:“不愧是我曹家的閨女,長得就是好看,比老身年輕時候還要俊了不少。”
曹格之心思聰慧,自然猜出眼前這位老婦便是藏經閣五位長老中唯一的曹長老,若是算起來自己還要叫一聲老祖宗。她恭敬行了一禮,回道:“今夜多謝老祖宗庇護。”
“唉,修行與世俗如同天上天下,自然也有著自己的規矩。你的命運我不好插手,否則便是害了你也說不定,以後的事情還要靠你自己把握。”曹長老喟然一歎,看了眼漆黑如墨的夜空,腳下踩著一道紅綾緩緩飛起,“殺那臭蟲的時候我看了一眼屋子裡的小書生,還算不錯,你好自為之。”
曹格之抬起頭,怔怔望著老婦駕著紅綾越走越遠,心中忽的記起了父親曾經講過的故事。
曹家百年前出過一位絕世天才,只可惜卻是個女兒身。當年那人不僅拒絕了家族安排的婚事,而且孤身出走。等到數十年後再度歸來之時,已經是修行界中赫赫有名的女修士,而且自己還為自己取了個嶄新名字。
赤練。
真是想不到,年輕時曾引得修行界男兒爭相追求的曹赤練如今卻是這般蒼老,而且還是隱居在藏經閣之中。
曹格之孤身站了許久,忽的回過神來,喃喃道:“石敢當,若是你終究不肯答應,我便學一學老祖宗當年的氣魄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