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生在庭院之中偶然一悟,便是足足五六個時辰走了過去。初冬天黑的較早,轉眼間大雪停了,一盞羞澀月亮緩緩攀上遠處聖潔雪山峰頂。
織老早早便著手為石敢當做了一頓飽餐,在廚房中和柴米油鹽打著交道。至於小猴則是早就閑著無聊,回了對面的書生家中酣睡。而老酒鬼和一乾老人卻是不見蹤影,許是找個清淨地方喝酒說話,好好談談如何瓜分一下這個寶貝徒弟吧。
待到書生回過神來的時候,身上積雪已化,又恰巧被冬夜嚴寒凍成了一層薄冰。石敢當動了動有些僵硬的面容,心頭一動,便用上了剛學不久的“融雪意”,瞬間全身上下便都暖了起來。
他應著織老呼喚進屋用了餐,將那一桌子好菜通通吃了個精光,這才將白日裡苦思冥想耗去的精氣神補了回來。石敢當打了個飽嗝,略帶歉意的看了眼織老,說道:“給婆婆添麻煩了。”
“不麻煩,趕緊回去休息吧,這雪明早怕是化不乾淨,還要你來動手清理呐。”織老擺了擺手,便開始收拾起一片狼藉的桌子,面色慈祥。
石敢當也不囉嗦,幫著織老把桌子拾掇乾淨後便離開此處去了對面。
只是想不到,原本應該空空蕩蕩的屋子如今卻是有盞燭火微亮。
書生瞪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門前木牌,上面寫的確實是自己的名字,那屋子裡的蠟燭又是誰點的?
莫不是小猴成了精,都會點火玩兒了?
懷著滿腹狐疑,石敢當推開舊門進了屋,眼前有一清麗女子正托著香腮坐在燭火之側,昏昏欲睡。
竟然是曹格之!
許是被石敢當的開門聲驚醒,曹格之突然清醒過來,面色淡然的看著有些驚訝的書生,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深夜闖進別人家中是多麽的不妥。
“曹大師?”
曹格之聞言微微頷首,一旁的小猴則是帶著熊絨帽子睡的正香,它原本與曹格之一同居住在第二十七巷之中,關系並不算生分,故而才沒張牙舞爪的將這個女子趕出家裡。
學易有成的女子輕聲說道:“我來尋你,乃是有事相求。”
石敢當有些啞然,實在有些不習慣曹格之這般直截了當的說法,原本醞釀了許久的寒暄客套之語瞬間便沒了用處。
書生張嘴剛要問是何事,曹格之便搶先說道:“這事有些棘手,需要你扮作我的情郎。”
“什麽?”
曹格之似是看不到石敢當那張寫滿了驚訝的臉,自顧自的說道:“京城中有四大世家,石黃齊曹。我是曹家孤女,齊山河是齊家二郎,從小一起長大,如今我年過二八,若是所料不錯,一紙婚約不出數日便會遞到家父書房之中。”
石敢當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如何知道?”
似乎書生問了一個蠢到不能再蠢的問題,曹格之瞥了他一眼,無奈歎了口氣:“我擅長‘易’,自然是算出來的。”
說完,不待石敢當再多言語,曹格之繼續說道:“曹家這代許是中了什麽詛咒,隻得了我一個女兒,家父膝下無子,若是齊山河趁虛而入,這樁婚事便應是定了。”
書生還是滿頭霧水,問道:“我看齊兄乃是人中龍鳳,倒也算是良配。”
“齊山河,
名裡有江山,命裡無江山,胸中有幾分才華,卻算不上天縱英才,奈何卻生了天妒英才的苦命。”曹格之伸出素手將耳畔垂下的青絲綰回,“此人短命,非我良配。” 石敢當被這一席話堵得發慌,一時說不出話來。
“再過兩日便是家父五十壽誕,倒是齊山河必會前去曹府下婚書,而我那心急如焚的父親定然同意。所以我想請你幫我一次,假裝你我兩情相悅,待到度過此事便算完了,如何?”
書生呵呵一笑,腦中卻是突然想起了唐柔,那個曾經將自己置於萬劫不複之地的女子。她當初也是用兩情相悅四個字,害的石敢當入了衙門公堂,若無時廣寒相助便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場。
曹格之一雙妙目落在石敢當眉心之上,說道:“我知道你曾受女子所害,但請你相信,我與她不同。”
的確,曹格之與唐柔乃是天壤之別。與這個心比天高,通曉易數的女子比起來,怕是唐柔的那一點心氣只能算得上是泥塘中的荷藕。
想了許久,石敢當不拒絕卻也不答應,只是問道:“既然你會‘易’,是否能算出我會不會答應呢?”
或許是因為曹格之戳痛了書生的舊日傷疤,他對於這個清冷女子便再不複方才的彬彬有禮,反而是隱隱有些厭惡。
曹格之卻是微微露出一絲笑容,也不解釋,“我不知道。你天生土命,極具富貴之相, 然而卻又面帶桃花,印堂之中更是藏了一點墨黑。你的面相,你的選擇,我都看不清楚,所以我才會來尋你,因為或許你便是我命裡的變數。”
書生收起笑容,說道:“對不住,我拒絕。”
話音剛落,曹格之便站起身來,面不改色,仿佛她早已算到了自己被拒絕的命運。
只不過,當她走到門口之時,忽然目光落在了被小猴隨手放在牆角處的山海羅傘之上。
“傘中有女,其淚如墨。石敢當,你身上的秘密還真是不少。”
說完這句,她便灑脫離去。
隻留下一個滿腹心事的石敢當獨坐屋中,一時倒也不知道自己今日所做決定倒是是對是錯。
誰也看不到,算無遺策,事事了然於胸的曹格之在離去之時,那雙泛紅的眼眶。
她年幼之時曾經歷一件荒謬之極的事,從那之後,便有了一顆七竅玲瓏心,修起“易”來得心應手,如今年紀輕輕便有了入天梁書院講課的資格。
可是,同樣是從那之後,她看見開頭,便能算到結尾,這一輩子眼看著興致全無。
只有那遙不可及的修行界,是她只能隱約摸到,卻看不透其中變化的存在,可惜她卻毫無修行天賦,只能癡癡看著,奈何身在紅塵不得解脫。
說她鐵石心腸也罷,說她不可一世也罷,說她心比天高也罷。
她只是想讓自己這一生,多些不可能,然後再多些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