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石敢當匆匆起床收拾,把昨夜紫砂茶壺中的茶沫倒掉,重新為朱老先生沏上一壺“碧螺春”,還將院子裡的剩余木柴通通劈了個乾淨。
做完這些,朱明堂才剛剛醒來,看著身穿天藍衣裳的石敢當,衣服雖然破舊但卻乾淨,而且有股皂角味道,聞起來清新撲鼻。
書生向著朱老先生恭敬行禮,說道:“學生這就去第四十九巷了。”
朱明堂揮了揮手,說道:“去吧,見到那些長輩不必拘禮,天梁書院雖然崇尚儒家,但卻並不迂腐,抱著一顆本心行事便好。”
“學生明白了。”
說罷,石敢當背起破舊書筐,腋下夾著那把與自己已經生出血肉連結之感的山海羅傘,轉身離去,沿著大道向著巷子深處走去。
朱明堂眯著一對老眼,雖然看不清書生的背影,卻勉強能夠看到一股淡淡的金色之氣。他讀書千卷,浸淫儒家多年,自然對於浩然氣也就有所感應。不過他不修道,雖然能看到金色,卻不知道這顏色代表著什麽,只知道當他老眼昏花之時,看著那些年逾古稀的老學究身上都有著或濃或淡的金色。
天梁書院,千年來能人輩出,其中可以為師者自然都是飽讀詩書,腹養浩然氣的儒者。即使他們不會使用這口修行中人趨之若鶩的極品之氣,卻可以用它來驅魔辟邪,延年益壽。
石敢當踩著腳下的古舊青磚,其中不少早已有了裂紋,甚至化成了碎塊。可是走在這樣一條大道上面,不知為何就是讓人心中生出一種寧靜之感。
在書生身邊,有不少學子身穿各色衣物,手裡拿著書卷疾步而走,又是見到熟人時也只是微微點頭,似乎連打聲招呼的功夫都沒有。
其中一個手裡還握著個煎餅,與石敢當擦肩而過時,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多虧書生身手敏捷,一手扶起那人,一手抓住尚自滾燙的煎餅又遞了回去。
“多謝兄台。”那人倒也有趣,即便險些摔倒,嘴裡仍兀自嚼著煎餅,生怕浪費一息時間。
石敢當與他並肩而行,問道:“怎麽大家都走的這般匆匆?”
那個笨拙學生聞言一呆,說道:“你難道不知道,今日乃是曹格之大師講經之日嗎?”
“呃,不好意思,我還尚未入得天梁書院。”
“原來如此,想必你是學童了。不過曹大師講經不論出身的,只要你不遲到,去聽聽也無妨。既來之,則安之嘛。”
石敢當似懂非懂,複又問道:“請問四十九巷在何處?”
“這個簡單,從‘丈夫洞’進院後便是第一巷,之後沿著主乾道前行,左右兩側便是第二巷,第三巷。你就這樣往前直走,不用多久便能尋到。”
“多謝兄台了。”
“客氣客氣,若是忙完了還有些許空閑,別忘了來第二十七巷聽經。”說罷,這位學子一口吞掉最後一塊煎餅,向右一轉,口齒不清的喊道:“小弟還要去佔個好座,先告辭了啊!”
石敢當說了一句“回見”,便繼續前行。越往深處走,便發現身邊學生越少,等到了第四十九巷之時,更是只剩下寥寥十數人。
其中一人一身紅衣,向著石敢當微微一笑,率先右拐走入了第四十九巷。至於其他人則依舊腳步匆匆,向著更深處趕去。
書生按捺下心頭疑惑,跟在那個紅衣學子身後一同走去。
第四十九巷與其他小巷不同,此處沒有林立房屋,只有一間略大的府邸。門口擱著兩座石獅子,府上還掛了塊寫著“思無邪”三字的木牌。
身前的紅衣學子徑直走入,似乎對此處頗為熟稔。石敢當則是在門前停住腳步,抬頭看向那塊牌匾,腹中浩然氣忽的飛速旋轉起來。
“詩三百,思無邪。”書生心中感歎道:“寥寥詩經賦比興,卻道盡了世間人情。”
想不到,他的浩然氣一動,門口的這兩隻石獅子隨之眼睛一亮,竟然自行動了起來!
它倆活動了兩下沉重身體,落下簌簌灰塵,互相對視一眼,然後便開口說起了話。
“怎麽搞得,又是個會用浩然氣的小子?”
“既然會用浩然氣,應該不是惡徒才對。”
“不對不對,無論他是不是惡徒,既然來了咱們四十九巷,閑著沒事運氣幹嘛?”
“有理,先揍一頓再說。”
石敢當看的目瞪口呆,實在是難以接受,在天梁書院之中竟然能夠見到這等精怪。而且它們還口吐人言,揚言要修理自己一頓。
“這個,兩位,兩位兄台?”石敢當面露苦色,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隻好支支吾吾解釋道:“學生只是見牌匾心有所感,腹中氣海便自己動了,實在是沒有半分惡意。”
兩隻石獅子一聽,微微動了動表情,複又互相對視一眼,低沉著聲音說道:“難道是咱倆誤會他啦?”
“倒也有可能,幾百年前不也來了個跟他一樣的書生嘛。”
提起那個書生,這兩頭石獅子說話的語氣一變,變得有些凝重起來。
“丟人呐,咱倆說要揍人家,反而讓他給痛削一頓,最後那些老頭子不但不幫著出氣,還訓了咱倆一頓。”
“可不,要我說啊,今天這事咱倆還是不管的好。”
話音剛落,那個紅衣學子不知何時轉身走回了門前,面帶笑意,看了兩眼石獅子說道:“兩位石前輩,怎麽又醒了?”
石獅子一見這人,便通通閉口不言,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之上恢復了原本模樣,其中一隻還向著石敢當眨了一下眼睛,十分有趣。
紅衣學子看著兩隻石獅子安靜下來,便又向著石敢當說道:“既然是來求學的,便進來罷。”
石敢當聞言道了一聲謝,便趕忙跟在那人身後,進了庭院。
走過兩隻石獅子之時,那兩對四隻空洞眼眸又是一亮。其中一隻石獅子看著石敢當走遠後,低聲說道:“這小子天生土命,真是有趣。”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留在這裡嘍。”
那邊,紅衣學子在前領路,忽的開口說道:“不必害怕,那些石獅子乃是天梁書院早年請來的祥瑞,平日裡負責保護第四十九巷的安全而已。”
石敢當有些困惑,問道:“保護?”他實在是不明白,天梁書院之中個個君子,民風淳樸,有何需要保護的。
“呵呵,四十九巷專門負責學童試煉,時常遇到一些未能通過試煉便惱羞成怒的人,故而還是需要一些保護的。那兩位石獅子前輩平日裡只是睡覺歇息,一旦感受到此處有氣運轉便會醒來,出手將鬧事之人趕走。”
說完,兩人已經走到了院內大堂之外,紅衣學子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說道:“幾位老師都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就好。”
“多謝兄台帶路。”石敢當感謝道,那紅衣學子微笑回禮,轉身離去,不知他來這第四十九巷是為了何事。
不過這些卻不是書生現在需要多想的,他摒去腦中紛亂思緒,深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輕輕叩門。
“進來。”屋內傳來一個蒼老聲音。
他應聲推開大門,然後便走了進去,躬身行禮,低著頭說道:“學生石敢當見過各位老師。”
屋中共有五人,乃是天梁書院之中聲名遠揚的“仁義禮智信”五位長老,他們雖然不在書院之中任教,也沒有什麽徒弟,但卻是書院之中最讓人畏懼的存在。只因這五人掌管學子之德,一旦發現有人違法亂紀,有傷君子之風,下手那是毫不留情。也是因為如此,天梁書院才會讓這五人來到這第四十九巷,負責學童試煉一事。
“今早小朱與我打過招呼,看來你便是他介紹的那人了。”禮長老捋了捋胡須, 微笑著說道。
石敢當心中一驚,心想天梁書院果然有些門道,自己離開時朱明堂只是剛剛醒來,竟然如此之快便向五位長老提起了收徒一事。
“既然有朱明堂作保,可見仁義禮智信應該不缺。”義長老在一旁說道。
“不過,天梁書院的規矩總不能因為一人而壞,該要的學童試煉還是一個不能少!”仁長老乃是五位長老之首,面色凝重,自生威儀。
他一說話,其余四人便紛紛點頭讚同。仁長老清了清嗓子,複又說道:“石敢當,你既是朱明堂和趙陽明的弟子,君子之德自是不差,這一點上老夫是十分相信那兩人的眼光。所以你的學童試煉不試這些,改試心性,如何?”
石敢當倒也不懂,只能點頭應是。
“第二十七巷之後有一株芭蕉,你且去收集一杯露水,何時滿了,何時便算你入了書院。”說罷,仁長老遞過手邊的一方青花瓷杯,石敢當恭敬接過,複又深深行禮,轉身離去。
智長老看著石敢當離去背影,忽的說道:“這後生胸中有德,可惜少才。”
“小朱與老夫說過,此子乃是由儒養氣,後又遇佛道兩家造化,雖然無論德還是才都算不上頂尖之選,不過卻是集天下大氣運者。”仁長老眯著眼睛緩緩解釋道。
其余四人聽到“氣運”二字後面露驚訝之色。
“既然此子有氣運,我等所需做的便是錘煉他的心性,這倒也不算是壞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