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敢當離開大堂,複又行至門前,那兩隻石獅子看到他便紛紛活了起來,低聲說道:“怎麽樣,通沒通過?”
書生還未搭腔,另一隻卻是搶先說道:“肯定是沒通過嘍,要不哪能這麽快就出來。”
“唉,真是可憐,話說今年貌似也就只有十數人通過了試煉吧。”
“就是就是,真是無趣。”
兩隻石獅子你來我往聊得不亦樂乎,似乎完全將話題中的主角忘了。石敢當輕聲一歎,說道:“兩位石頭前輩,學生尚未被拒絕,只是領了個任務而已。”
“領了個啥?”
“去二十七巷收集一杯芭蕉露水。”說著,石敢當還舉起手中的青花瓷杯。
石獅子聞言哈哈一笑,說道:“說的輕巧,如今雖然是深秋時節,可芭蕉葉上哪兒來的露水。”
石敢當搖了搖頭,他也知道露水一般多在花草之間凝結,至於芭蕉這般略顯高大的植物卻是難以凝出,可是五位長老既然托付了此事,總不會是在為難自己。
此時,另一隻獅子忽的說道:“等等,二十七巷,莫不是那隻死猴子?”
“哎呀呀,對啦,那隻臭猴子最愛吃芭蕉,肯定住在那裡。”
說到這裡,兩隻石獅子的語氣中滿是同情,最後說了一句“多多保重”,然後便變成堅硬石頭,再無言語。
石敢當見狀也隻好帶著滿滿疑惑,向著那第二十七巷走去。
此時學子大多已經開始早課,青石路上變得人煙稀少,而那些平民百姓多是居住在第一巷左右,尋常時候也不往深處走。故而這一路上安靜無比,只剩石敢當匆匆而行,偶爾遇見幾個許是起床晚了,正衣冠不整拔腿狂奔的學生。
過了不久,便到了第二十七巷的路口。
石敢當定睛一看,仔細回想,忽的記起此處正是那曹大家講課之處。不由得莞爾一笑,心想自己和那個吃煎餅的學生還真是有緣,竟然真的來了此處,就是不知道他有沒有佔上個好位置。
向著巷內走去,路過不少小屋,門前木牌上寫著一些名字,而在巷子最深處有一小小庭院,院外木牌上用工整小楷寫有三字。
曹格之。
石敢當微微皺眉,心想怎麽走到了頭,卻還是不見那株芭蕉。無奈之下,他隻好輕手輕腳的走入大門兀自開著的庭院。
想不到一進院中,便被眼前景象嚇了一跳。
小小庭院之中,此時裝了約莫有近百學子,一個個正襟危坐,閉口不語,還有不少手中更是握著根毛筆,扯了張宣紙,似是準備隨時往上寫些心得。
而在這些學子中央,有一人如眾星拱月般穩坐其中,她一襲白衣,腰間束著一條翠青衣帶,一眼望去飄飄搖搖,竟是隱隱有些仙氣。
實在是出人意料,曹格之竟會是一個這般年輕的女子。
石敢當先是被曹格之的絕代風華一驚,隨後目光便落在了這女子身旁。
那裡,種著一株芭蕉。
“《易經》之中有六十四卦歌為重中之重,而這六十四卦歌卻有三種,你們可知有哪些?”曹格之眯著眼睛問道,她微微揚起精致下巴,後背則是倚在芭蕉樹上。
身旁有學生答道:“一是卦名次序歌,
二是京房易傳歌,三是馬王歌。” “說的不錯,這三種卦歌各有春秋,難分伯仲。只可惜馬王歌如今早已失傳,而這京房易傳歌又是宮中機密,如今能讓我等學習的也就只有這卦名次序歌了。不過,卦名次序歌雖然流傳甚廣,卻不代表平庸無奇。今日,我便來講一講它。”
說罷,女子稍一停頓,似是在整理思緒,石敢當聽到她口中所講也被吸引過去,全然忘了芭蕉一事。
“乾坤屯蒙需訟師,比小畜兮覆泰否。同人大有謙豫隨,蠱臨觀兮噬磕賁。剝複無妄大畜頤,大過坎離三十備。鹹恆遁兮及大壯,晉與明夷家人睽。”
曹格之一邊講著,低下便有學生側耳傾聽,還有些則是紛紛持筆記下。
石敢當站在眾多學生身後,一時也找不到地方坐下,隻好就這樣站著聽講,倒也津津有味。
待到曹格之講完了這首“卦名次序歌”,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站在門口的書生,微微一笑,揮手說道:“那邊的人,為何站著,找不到地方來坐了嗎?”
石敢當正微微出神回味著《易經》奧妙,聽聞曹格之說話趕忙拱手作揖,答道:“都怨學生來的晚了些。”
曹格之也不生氣,說道:“君子守時,你今日所為卻是有些不好了。”
此時,那個吃煎餅的學生看到了石敢當,趕忙開口解釋道:“曹大家,這個學童尚未入得書院,所以不懂規矩。是我告訴他咱們第二十七巷人人都可聽講,這才來的。”
石敢當聞聲望向那個學生,笑著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唔,原來還只是個學童,罷了,不知者不罪。”曹格之多看了石敢當兩眼,說道:“這樣好了,我問你一個問題,你若能答得上來便可來樹下坐著聽講,如何?”
“老師請問。”
“可會八卦取象歌?”
石敢當沉思片刻,他雖然不擅《易經》,但卻還是有些基礎的,“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
“說的不錯,過來坐吧。”許是知道石敢當只是一個小小書童,所以曹格之也沒有提出什麽古怪問題故意刁難。
眾多學生聞言紛紛為石敢當讓出一條道來,有的眼中有些讚賞,還有不少則是目露嫉妒。
石敢當笑容不禁有些發苦,心想自己這還尚未進入書院,便已經遭人嫉恨了不成。只不過他身上有著“還神境”的修為,歸根結底還是與這些讀書人大不相同,所以只是猶豫片刻便不再糾結,大大方方的坐在芭蕉樹下。
他仰起頭,看著身倚芭蕉的曹格之,聽著她的清冷聲音,隨之沉浸在《易經》之中。
只可惜,曹格之畢竟乃是易經大家,講的東西由淺入深,可憐書生只是初時尚能聽懂,越往後卻越是一頭霧水。
石敢當越聽越迷糊,不由得想起了取芭蕉露水的任務。他手裡握著青花瓷杯,眯著眼睛看了看身旁的芭蕉樹,卻發現上面只有幾把黃橙橙的芭蕉,還有寥寥幾片巨大葉子。
正在書生打量芭蕉樹之時,卻不知還有一對眼睛正在不遠處的房頂上看著自己。那神秘東西以為石敢當這是要摘樹上的芭蕉,忽的怪叫著從天而降。
一下子,便落在了石敢當的腦袋之上。
書生艱難仰起頭,卻只能看見一塊紅彤彤的屁股。
想來這個東西,便是那兩隻石獅子口中的臭猴子了。
曹格之見到這隻猴子一下子撲在石敢當臉上,輕輕一笑,說道:“潑猴還不下來,這是來聽課的學子,不是偷芭蕉的賊。”
那猴子倒也聽話,聞言臉色稍緩,只不過依舊站在石敢當頭上不肯下來,吱吱喳喳手舞足蹈,仿佛在說這個家夥剛才可是不懷好意的看了自己家的芭蕉半天。
曹格之見與猴子說不明白,隻好給了石敢當一個滿是歉意的眼神,說道:“實在抱歉,這隻猴子向來愛護這株芭蕉,只允許我靠近這裡,別人一來它便以為是偷芭蕉的賊,所以才會這樣。”
石敢當雖然無奈,卻也沒有辦法。他如今身處天梁書院,周圍之人通通是些尋常讀書人,他總不能因為一隻猴子便使用法術神通,壞了這裡的規矩。書生老老實實坐在地上,感受著腦袋上沉甸甸的猴子,說道:“您講經就好,我無妨的。”
曹格之聞言便繼續講起了課,周圍學子也紛紛集中注意,似乎隻當方才一幕是個小插曲罷了。
轉眼間,一個時辰過去,曹格之講的口乾舌燥,終於停了下來,輕聲說道:“我累了,今日就講到這裡吧。”
眾學子紛紛起立,向著曹格之恭敬行了一禮後便轉身離去,口中還不停的討論著《易經》。其中一人身穿白袍,頭上系了一條紫色書生巾,卻是沒有隨著眾人離開,反而留在了院中。
他緊緊盯著曹格之,目光中滿是愛慕神色。
“格格,我在家中備了幾道小菜,還請來了幾位易學大家,不如你一起來討論討論吧。”
曹格之只是瞥了這個學生一眼,神色如常看不出表情,“我累了。”
“你我只是多年不見,何必這般拒人於千裡之外。”
曹格之不說話,轉身進屋,便沒了聲音。
庭院之中,只剩下一個頭上蹲了隻猴子的石敢當,還有那個長得俊俏,舉止得體的公子哥。
他見曹格之不願搭理自己,眼中閃過一絲陰霾,神色也微微有些落寞,低聲歎了口氣,似是向著石敢當說道:“古人雲,女子無才便是德。或許還真是說對了,當年格格尚未讀書的時候,對我可不是這個樣子。”
石敢當仍舊坐在冰涼地上,伸手撥開正在自己眼前擺弄的猴爪,說道:“曹大家深諳易經,不能用尋常女子度量。”
“這位仁兄說的倒也有理,是我心急了。”英俊學子笑道,“我是齊家六郎,齊山河。若是兄台能進得書院,別忘了來找我喝酒。”
說罷,齊山河轉身離開庭院,孤單背影略顯蕭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