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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道》第11章 自作自受
  次日清晨,石敢當悠悠醒來,腦子昏昏沉沉,眼前仍是無比熟悉的草屋。昨夜的種種痕跡似乎都被“她”清理掉了,使得書生完全忘掉自己發了燒這件事情。

  他由於小鯉魚被抓走而陷入了濃濃自責之中,睡了一覺心情也不見好,皺著眉頭,脫掉上衣,直接扎到水缸之中,用冰冷的河水刺激著自己,努力振作精神。

  那把小傘則依然躺在草席那頭,一動不動,沒有任何異常。

  洗漱完畢後,石敢當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剛穿了七日便破破爛爛的天藍衣裳,歎了口氣,又從懷中掏出幾塊碎銀子數了數,那是成員為給他的酬金,至今尚未用完。

  這些日子有喜有憂,每一件事都給了石敢當不小的觸動,也給他留下了不少財富。比如時廣寒的符鶴,可惜前些日子浸了水,還沾了不少血跡,而那根樹妖留下的毛筆也染上了不少鮮血,往日的白毫如今變成了赤紅,看上去妖異非常。至於《陰符冰心本經》和《逍遙遊》這兩本書籍,則在機緣巧合之下灰飛煙滅。

  石敢當思緒雜亂,輕歎一聲,便出了家門,似是忘記了那把孤零零的小傘。

  與此同時,在樹下睡了一夜的李方看到書生出門,急忙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生怕這秀才揭發自己的罪行。

  不得不說,心虛之人的心中所想,實在是難以理解。

  石敢當邁著大步進了靖水鎮,路過衙門時,遇到了那個年邁師爺。

  “見過師爺。”石敢當抱拳行禮,彬彬有禮。

  “敢當啊,屁股上的傷怎麽樣了?”

  書生聞言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答道:“好了。”

  “唉,你也知道,唐家也算是靖水鎮裡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那日知縣大人若是不打你,恐怕唐家也饒不了你啊。”師爺苦口婆心的勸道。

  “您放心,敢當都懂。”石敢當在心中搖了搖頭,這些天他入了道,往日種種也隨之放下,不再執著。

  師爺拍了拍書生的肩膀,讚歎道:“這唐家小姐雖然回來了,不過大丈夫能屈能伸,來年考個功名回來再去提親罷。”

  “敢當明白了。”石敢當再次行了一禮,這便與師爺告別,隻是心裡卻是暗自歎道,唐柔私奔數日,終究還是被抓了回來。

  書生卻是不知,唐柔回家還與他有著不小的關系。

  原本平常的一幕,落到了有心人的眼裡,卻是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李方看到石敢當與師爺說話,兩人有說有笑,還拍了拍肩膀,心想自己猜的果然沒錯,這小子當真知道自己弑父的罪行。

  “留你不得!”李方咬牙切齒說道,繼續跟在石敢當身後。

  走了兩條小巷,石敢當轉身進了裁縫鋪,又見到了老板娘,露出一個苦笑,說道:“得麻煩您給我補補衣裳。”

  老板娘一看是石敢當,喜笑顏開,說道:“怎麽才買幾日就壞成這樣?”

  “這個。”書生不會說謊,憋得臉色通紅,不知該如何回答。

  “行了行了,不願意說就不說吧。”老板娘伸出手幫石敢當脫下外套,然後穿針引線,這便縫補起來,“秀才啊,唐家小姐和咱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走了對你最好,

你別多想,考功名才最重要。”  石敢當苦笑連連,心想大家怎麽都當自己是因為唐柔才如此狼狽。不過這樣也好,都是街裡街坊,他也不想自己入道一事暴露出去。

  等了片刻,老板娘便縫好了衣服,說什麽也不要錢,讓秀才多買些肉補補身子,尤其是挨了打的屁股。

  此情此景被李方看到,又是另一種含義。

  “這婆娘向來話多又貪小便宜,今日怎麽不收秀才的錢?”李方躲在裁縫鋪外,順著窗戶縫往裡探著目光,心想:“一定是石敢當告訴了她什麽東西,才會讓她免了秀才的錢!”

  一念至此,李方咬牙切齒,心想一定要趁早將石敢當和老板娘一起乾掉,以免她多嘴再告訴別人。

  此時,石敢當穿上衣裳,行了一禮,便出了裁縫鋪,準備回家。

  李方一看石敢當這是要那破草屋,心道真是好機會,轉頭便小跑著出了靖水鎮,要在石敢當回家之前藏好,到時候才好一刀斃命。

  可憐書生尚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危機之中,仍慢慢悠悠的往家中走著,滿腹心事,時不時歎口氣。

  話說那頭,李方氣喘籲籲的跑到了破舊草屋前,賊眉鼠眼的看了看周圍,然後便藏到了草屋後,尋思等秀才郎開了門,自己便直接衝進去行凶。

  想著想著,心中有鬼的李方掏出懷中藏著的剔骨尖刀,臉上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容。

  突然,一股陰風吹到他的脖頸之上,寒氣逼人,李方身上的汗毛一下子便豎了起來。

  他的手微微有些顫抖,緩緩回頭,發現什麽都沒有,這才放松下來。然而,待到他再轉回頭,便有一張被濃密黑發遮住的臉出現在他的面前!

  “哇啊!有鬼!”李方被這一幕嚇得六神無主,趕忙慌亂逃竄,轉眼間便遠遠離去,連手裡的刀也嚇得扔在地上。

  “呼。”女鬼的臉被頭髮遮住,看不見表情,但能感覺到她正為自己的小把戲得意洋洋。這時,天上遮住陽光的雲朵漸漸飄過,再次露出了陽光。她似乎有些畏懼,急忙躲在草屋角落裡,然後身子穿過牆壁,進了屋子。

  遠處山林中,李方失魂落魄的在林中瘋跑著,口中還不住的說道:“我要把你們殺了,全都都殺了!”

  忽然,有一隻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臂,隨後一根指頭點在了李方的額頭上。

  一股金光,隨之綻放。

  待到金光漸漸隱去,可以隱約看到有一縷黑氣從李方的身體裡飄了出來,剛要逃跑便被那隻大手牢牢攥在手中,然後放到了一個佛缽之中。

  李方神智終於清醒,看著眼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撲通一聲跪倒,哭道:“有鬼啊,大師救我!”

  老和尚身穿紫金袈裟,一看便不是凡物,此番前來靖水鎮乃是應唐家邀請,恰巧今日行至此處,遇見了六神無主的李方。見其體內有一縷陰氣作祟,便順手將其驅除。

  “莫慌莫慌。”老和尚眯起眼睛,仔細看著缽中陰氣,心中不禁一驚。這縷陰氣乃是墨色,極其濃鬱,應是修行了千年以上的鬼魂才能凝成。

  與壽命可至成百上千歲的妖怪不同,鬼魂與人相似,通常隻有百年左右的陰壽。時候一到,便要入六道輪回,重生與六界某處。故而,能活上千年的鬼魂大多有著遮天蔽日的手段,才能躲過地府的探查,還有世間陽氣的侵蝕。

  想起唐家所托之事,老和尚不禁皺眉,心想難道困擾唐家小姐的妖物便是這個千年老鬼?若是當真如此,這件事可就棘手無比了。

  老和尚忽的念了幾句經文,將缽中陰氣盡數花掉,然後抬頭看向靖水鎮,那裡有一處血光滔天,一看便是有鬼怪出沒。心想若是這鬼怪無人阻止,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將靖水鎮變作死鎮!

  想到這裡, 和尚不禁心急起來,一把卷起李方,身化佛光,轉眼間便進了小鎮。

  李方雙眼一花,便回到了靖水鎮裡。此時鎮中百姓正聚在一處,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些什麽。

  老和尚放下李方,一言不發,轉身便尋著血光之處而去,留下李方孤單一人。他鬼鬼祟祟站在原地,小心打量著周圍的父老鄉親,發現臉色盡皆不善。

  “想不到啊,他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

  “是啊,那可是他的親生父親啊,他怎麽下得去手!”

  “孽障,實在是孽障!”

  聽見這些話語,李方忽的臉色慘白,心想自己的罪行果然敗露。於是他低著頭,努力將臉藏在衣襟中,疾步向著鎮外走去,心中還不住罵道:“死和尚,差點害死老子。”

  罵了許久,人已走到鎮外,突然又想起了石敢當。李方惡由心生,心想若不是倒霉書生揭發自己,又怎會落到這般田地。

  “你既然害我無路可走,我便拖你一起去見閻王!”李方尖刀已丟,便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準備去草屋行凶。

  與此同時,石敢當剛好回家,坐在草席之上,翻出一本《易經》,饒有興致的讀著。而在草席另一端,那把原本被書生打開一直忘記合上的破舊小傘,不知何時竟然自行合了起來。

  “好厲害的和尚,差點就被發現了呢。”傘中,她輕輕拍著胸脯,心有余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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