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紅梅一臉的關心和焦急，佟源的心裡突然一熱，一股暖流頓時湧遍全身。如果不是即將離開家，他的心不會回歸，就不會關注這些生活的細節，這讓他的心腸軟了下來。

　　佟源低著頭緩和了一下情緒，這才重新抬頭說話。他的語氣不再充滿尖酸和刻薄，臉上也漸漸漾出微微的笑容。

　　“爹，媽，你們的表情告訴我，你們還是在乎我的，這就夠了，我知足了。得了，我也不想讓你們著急了，我就直說了吧，我要去當兵了，下個月部隊就來人，我已經報了名，體檢合格我就走。不過，這是我的決定，今天算是正式宣布，你們誰都別攔著，也改不了。”

　　佟源知道當兵是一件大事，他又沒和家裡人商量自作主張報了名，佟慶泰和那紅梅肯定要反對。因此，他一口氣把話說完後就坐在椅子上等著佟慶泰和那紅梅說話。他已經決定，不論佟慶泰和那紅梅說什麽，他都不再反駁，也絕不改變主意。

　　可是，出乎佟源的意料，佟慶泰卻突然笑了起來，那紅梅看了一眼佟慶泰也跟著笑了，隻留下佟源一頭霧水。

　　“你們笑什麽?怎不生氣?也不反對?”

　　“哈哈，臭小子，你終於做了件靠譜的事。我和你媽也正琢磨讓你去當兵，一直怕你不願意，正想做你工作呢。你是塊當兵的料，當三年兵還可以分配工作，何樂而不為?”

　　佟慶泰剛才還揪著的心徹底放松了，邊笑著邊說話。

　　那紅梅附和著點頭。

　　佟源突然覺得很沒意思，他預感的矛盾衝突並沒有發生。這讓他突然覺得自己過去確實很自私，不知道體諒別人，也根本不懂爹媽的心。這讓他的心裡感到了愧疚，表情訕訕的。

　　那紅梅怕佟源面子上下不來，抬手輕輕拍打了佟源一下，“哈哈”笑了起來，邊笑邊說。

　　“兒子，這是天大的好事呀，你怎麽不早說，我們舉雙手讚成。他爹，下午你也別去地裡了，去縣城買點肉，晚上包餃子吃，再弄幾個菜，你們爺倆好好喝一杯。”

　　佟慶泰也如釋重負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想伸手摸摸佟源的頭，抬了一下手卻又忍住了。他猛然意識到，自從心裡有了成見之後，他已經好幾年沒有摸過佟源的頭了。如今佟源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個頭比自己還高，他已經感覺不適應了。

　　佟慶泰轉身進了屋，那紅梅從錢匣裡取出一百塊錢遞給佟慶泰。

　　“多買點肉和孩子愛吃的菜，別不舍得錢，快去快回。”

　　佟慶泰點了點頭沒說話，換了一身衣服出了屋，推著那輛不知道修了多少次的白山牌自行車走出了院子。

　　老城離縣城有二十幾裡路，因為沒有賣肉賣菜的，逢年過節，老城的人都要去縣城采購，平時也一樣。

　　去縣城的路上，佟慶泰覺得渾身輕松了，一直以來壓在他心頭的一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這幾年，佟源的所作所為一度讓佟慶泰看不到希望，也讓他在人前人後有些抬不起頭。用他的話說，佟源就是一個扶不起來的阿鬥，是他的一塊心病。

　　此時此刻，佟慶泰這塊心病也不治而愈了，他更為佟源終於走上正道而高興。盡管當兵複員後會怎麽樣，他決定不了，但他敢肯定，從軍營裡走出來的人肯定差不了，至少能讓他看到希望。

　　半小時後，佟慶泰把車停在了農貿市場門外的停車棚，拎著一個布袋進了市場，很快就買了五斤肉、一條鯉魚和一斤佟源愛吃的豬頭肉，又買了兩瓶漢王醉白酒，捎帶著買了洗衣粉和肥皂，然後就走出了市場。

　　返回老城的路上，佟慶泰越想越高興，忍不住哼起了小曲。

　　“打起鼓來，敲起鑼，貨郎我推著小車來送貨，車上的貨物實在是好呀，有鋼筆鉛筆文具盒……”

　　佟慶泰一路哼著小曲回了家。

　　那紅梅正在園子裡摘菜，見佟慶泰一臉的喜慶，忍不住開起了玩笑。

　　“這真應了那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你的嘴都咧開了花，這些年都沒看到過你這樣了。”

　　佟慶泰推著車進了院，邊走邊說話。

　　“有好事當然高興了，晚上我還要多喝幾杯呢。”

　　佟慶泰把車停在西窗根，探頭看了一眼屋裡，扭回頭問那紅梅。

　　“佟源又出去啦?”

　　那紅梅正端著筐從園子裡出來，邊往屋裡走邊說。

　　“去李軍和杜鋒家了，佟源說他們倆人也報名了，他去找他們有事要辦，怕過幾天走了來不及。”

　　佟慶泰沒說話，拎著買的東西進了屋。

　　那紅梅急忙從佟慶泰手裡接過東西，挨樣東西看了看這才放好，然後開始洗起了青菜。

　　眼看著過了四點，那紅梅和佟慶泰開始做起了晚飯。那紅梅已經確定了六道菜，取六六大順之意。經過一個多小時的忙活，飯菜均已做好，佟源也在這個時候回來了。

　　佟源見桌上擺放著豬頭肉，隨手抓起一塊放進嘴裡，邊嚼邊進屋換衣服。

　　如果放在平時，佟慶泰一定會訓上幾句，他最討厭大人沒上桌小孩子先動筷子，更何況佟源是用手抓。但今天不一樣，佟源高興，他的心裡更高興，看著佟源也就順眼得多了。

　　吃飯的時候，佟源一反常態，特意敬了佟慶泰和那紅梅一杯酒。

　　“爹媽，不出意外，過些天我就當兵走了。今天這頓飯就算是為我餞行啦，我借花獻佛，敬你們一杯，感謝你們容忍了我這麽多年，以前我不懂事，請你們原諒。”

　　佟源的這些話是發自肺腑，語氣自然也透著真誠。

　　那紅梅眼底一酸，眼淚就流了出來。這麽些年了，佟源頭一次說出了這麽讓她感動的話。作為父母，她並不奢求什麽大富大貴似的回報，只要孩子心存感恩，知道成長不易就夠了。

　　佟慶泰心裡也很受觸動，佟源的突然轉變讓他多少有點不適應。但他不想影響氣氛，笑著勸阻了那紅梅。

　　“你看看你這是幹啥?今天孩子高興，一杯酒就把你造哭了。快別哭了，孩子等著喝酒呢。”

　　那紅梅不好意思地擦乾眼淚，調整了情緒端起酒杯。

　　一家三口響亮地碰了杯，然後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佟慶泰的話匣子終於打開了，他恨不得把這些年想和佟源說的話全說了。

　　“兒子，說心裡話，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樣，讓我都有點不敢認你了。”

　　佟源感到有些慚愧，他知道佟慶泰說的是啥。

　　那紅梅插話調節著氣氛。

　　“有啥不一樣?我看沒啥區別。只是你平時沒太注意罷了，你有啥不敢認的。”

　　佟慶泰很滿意地看著佟源。

　　“說真的，這才是我兒子的樣子。你以後自己當父母了，你就會明白你爹我了。以前我對你可能有點太挑剔了，也請你原諒，來喝一杯。”

　　佟源笑著和佟慶泰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