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酒杯,佟源看著佟慶泰和那紅梅,想說什麽似乎一時說不出口。他覺得呼出去和吸進來的兩口氣在他的喉頭頂著,他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那紅梅笑著圓了場。
“有話慢慢說,不急。”
佟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想說的話也終於脫口而出。
“等我走了,我哥我姐又不常回來,家裡就剩你們倆了,你們要多注意身體,平時多吃點好的。這些年,我也不省心,現在我挺後悔的,可惜有點晚了。這馬上就要走了,你們就照顧好自己,沒了,我說完了。”
佟源說完話,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杯,熱酒將堵在胸口的一口氣驅散了,讓他的心裡不再感到酸澀。
佟慶泰眼睛潮濕了,但他終究比那紅梅堅強,依舊一臉的笑容。
“兒子,聽到你這一番話,我和你媽心裡感到舒服極了。你不用擔心我們,去了部隊好好乾,和戰友搞好關系,少偷奸耍滑,別給咱老佟家丟臉。”
那紅梅笑著插了話。
“看你這話說的,咱兒子也不是那種人,你就多余說。”
佟源也不想氣氛太壓抑,笑著說了話。
“媽,我爹說得對,既然選擇了當兵,我就要當個優秀的兵,咱老佟家的人到什麽時候都不是孬種。”
佟慶泰雙手一拍,大聲說道:“這話我愛聽,來,喝酒。”
接下來的日子裡,佟源一直被興奮鼓動著,出來進去嘴裡小曲不斷,經常主動下地幫著乾活,象是換了一個人。這在以前可是幾乎不存在的事,因此,背著佟源,那紅梅總是一臉高興地和佟慶泰念叨。
“孩子看來真的開始明白事了,從頭到腳像是脫胎換骨了。你說這是不是叫浪子回頭金不換?看來咱們是真的揀到寶了。”
“但願如此吧,你也別高興太早了,這才哪到哪呀,還看不出來個四五六的。不過,對於他來說,當兵是最好的出路了,他能選擇當兵倒是讓我感到意外。”
佟慶泰依舊帶著某種成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不相信一夜之間野雞能突然變鳳凰。
那紅梅不愛聽了。
“這有什麽意外的?我兒子不彪不傻的,也老大不小的了,什麽事看不明白?再說了,人都是會變的,誰生下來就什麽都懂?我看你就是對他有成見。”
佟慶泰不想和那紅梅爭個子醜寅卯來,佟源有所轉變無疑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他辯解著。
“以前我確實對他有成見,但現在沒有了。不過,他是不是真的活明白了,還需要再觀察觀察。如果真的變好了,那才是我們高興的時候。”
那紅梅覺得佟慶泰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也就沒再和佟慶泰爭執。
接下來的日子,佟源確實發生了轉變,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其實他一直不想做一個安分的農民,不想重複爹媽的老路,他一直渴望著一種不一樣的新生活,以前是因為沒有目標而迷茫。
佟源要抓緊時間在當兵走之前讓父母放心,而且,他還必須讓另一件事情有個結果,就是他和張小妮的關系必須明確下來。
可是,讓佟源頭疼的是,張小妮的爹爹張有田一直不同意他和張小妮處對象。
佟源和張小妮處對象的事並沒有公開,兩人偷偷好了好幾年了,因為不知道有沒有結果,佟源也沒有和家裡說。那天他急著找圍巾,就是想把圍巾送給張小妮。
因為,張小妮聽說佟源要去當兵,一走就是三年。她舍不得分開,又擔心佟源喜新厭舊把她忘了,就讓佟源送一件東西留作信物,這件東西必須是佟源最在意的東西。
佟源回來翻來覆去地想了個遍,唯一讓他覺得珍貴的就是她二姐佟秀送給他的圍巾。
那個圍巾是佟秀用省下的生活費買的毛線親手給佟源織的,那個圍巾讓佟源感覺到溫暖。
和佟源相比,張小妮卻表現得很坦蕩,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非佟源不嫁。因此,她也沒有隱瞞家裡,在一天晚飯後,她宣布了和佟源處對象的事。
張小妮的爹爹張有田不出意料地明確表示了反對,而且態度非常堅決。
這並沒有讓張小妮感到意外,她知道佟源在村裡的口碑,更知道她的爹爹一直就看不上佟源。
“你趁早死了這條心,他佟源是個什麽東西,整天遊手好閑,不務正業,啥時候見他下地乾過活?二流子一個,不學無術,還想娶我家閨女,門都沒有。”
張有田說得很難聽,語氣很嚴厲,聲音很高,似乎有意想讓街坊四鄰聽到,更想讓佟源聽到。
張小妮喜歡佟源,確切地說是真愛佟源,她不允許有人這樣說佟源,哪怕是自己的爹媽。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種俠氣,既然她愛佟源,她就要保護好佟源。因此,她也來了氣。
“你們有話好好說不行嗎?喊什麽?想讓全村的人都聽到是吧?好呀,明天我用廣播播一下,全村就都知道你們看不上佟源了。都什麽年代了,婚姻自由,你們還包辦婚姻,我的兩個姐姐都是你們包辦出去的,幸福嗎?我早就看不慣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誰都管不著。”
張小妮是一個性子剛烈的女孩子, 雖然她知道這樣頂撞爹媽不對,但關系到自己的幸福的時候她就顧不了那麽多了。兩個姐姐嫁的人都不是她們最想嫁的,日子過得和幸福也不沾邊,這已經讓她心裡始終不痛快了。
張有田養了三個閨女,大閨女小蘭、二閨女小芳都被他做主嫁了出去,老姑娘的婚事也必須是他來決定。因此,聽了張小妮的話火冒三丈。
“反了你了,你翅膀硬了,想飛了是不?我說不行就是不行,你找什麽樣的不好,偏看上一個二流子,以後你們的日子怎過?”
張有田站起來衝著張小妮吼著,真是女大不由爹娘,自己怎麽養了這麽個不聽話的怨家。
“他不是二流子,他有理想有抱負,只是你們不知道,他不想像你們一樣一輩子土裡刨食吃。他要過和你們不一樣的日子,我就看中他這一點了,如果安分守己種地我還看不上眼呢。”
張小妮情緒更加激動,聲音幾乎是吼叫著從她的胸腔噴出來,也帶出了她的眼淚。說完話的時候,她整個人趴在炕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張小妮的媽媽李春花心疼女兒,急忙衝張有田使了個眼色,坐在女兒的身邊勸了起來。
“妮呀,我的好妮,咱不哭噢,別哭壞了身子。你爹在氣頭上,說話不中聽,等你爹消氣了再說成不?”
張有田聽到李春花的話越發地來了氣。
“你在那瞎咧咧什麽?我說話怎麽不中聽了?我說的都是實話,我不想我的閨女以後受罪。這事沒商量,讓她趁早死了這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