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花心疼女兒，但她更不忍心看著自己的女兒傷心難過。在張有田和女兒之間，李春花永遠護著女兒，她更害怕女兒迷了心一時想不開。她見張有田把話說死了，頓時也來了氣。

　　李春花一邊用手撫摸著張小妮的頭，一邊扭頭埋怨著張有田。

　　“沒人把你當啞巴，你就少說兩句吧，沒看到孩子難過成這樣啦?你就一點不心疼?你非要弄出後悔事才會完?你要是把孩子氣個好歹的，我可和你沒完。”

　　張有田嘴張了幾張愣是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狠話咽了回去，他也擔心逼急了張小妮一時想不開做了傻事。

　　可是，這些沒出口的話象是帶楞的刺卡在張有田的嗓子裡，讓他心裡感到異常憋悶。於是，他頭也沒回地走出了屋。

　　李春花安慰著張小妮。

　　“妮呀，你也消消氣，氣大傷身。你爹的話確實難聽，雖然佟源名聲不太好，他也不應該那麽說話。不過，你爹也是為了你好，你現在可能不明白，以後就明白了。”

　　張小妮依舊在哭，邊哭邊說。

　　“什麽為我好，他就是看不上佟源，他就是想拆散我們，他就是想包辦婚姻，沒有他那樣做父母的。”

　　李春花知道，此時的李春花根本聽不進去勸，也就沒再說話，只是默默地陪坐在旁邊。

　　此時，屋外繁星滿天，是一個無月的夜晚，微微有風，風中透著微涼。不遠處高台上破敗的建築隱沒在夜色中，顯得模糊和陰暗。

　　張有田一時不知道往哪裡去，索性朝著那片黑暗走過去，他已經很久沒有上過那個平台了。

　　平台突兀在老城北端，是人為削平了一個山包，又在半山腰處夯實黃土修築而成。登上平台需要先登上十幾級青石砌成的台階，平台四周立著碗口粗的木頭圍欄，平台足有五百平米。

　　平台的正北面，登上九級台階，一座外觀保存還算完整的圓形寶殿--大衙門坐北朝南，氣勢依舊威嚴。平台東西兩側各修了幾處偏殿，大部分房頂都露了天，門窗俱已消失，油漆都已剝落，破損的琉璃瓦上面也是遍布蒿草。

　　大衙門的東側靠後的位置是一處破敗的偏殿，坐東朝西，偏殿後面又是一處院落，院落向東順山勢延伸著五座破得不成樣子的老屋，四周的院牆和門樓也都坍塌，隻留下一米高的殘垣斷壁。院落南側是一條鋪著青石板的三米寬的路，將老屋與偏殿串聯成一體，依稀能看出后宮模樣。

　　張有田登上十幾級級台階來到平台上，他感覺到了氣喘，就坐到大衙門前的台階上休息。這裡可以看到老城的全貌，他不由自主地把眼睛望向了村子的南頭。

　　佟源家的東屋已經熄了燈，西屋的燈還亮著，模模糊糊地看到有個人影在窗戶上晃動著。張有田猜是佟源的身影，於是，厭惡地把目光移到旁邊那片破敗的建築。

　　這些建築在歷史的長河中被洗涮得面目全非，破敗荒涼，無人問津，這讓張有田的心裡突然有所觸動。這裡的一切都曾經高高在上，輝煌得讓人遙不可及，如今卻是如此破敗景像，可見，在時間面前，一切都不會永遠保持本來面目，更不會一層不變，尤其是人。

　　張有田想到自己年輕那會兒也曾經有過夢想，也曾經想離開這裡去看外面的世界，遠離這樣的生活。可是，他卻被無情的歲月打磨得心虛氣短，他缺乏一種決心，更缺乏一種改變人生命運的勇氣。他現在動不動就發脾氣，其實就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不甘，確切地說，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懊悔。

　　這樣一想，頓時一種淒涼的感覺籠罩在張有田的全身，靜靜的夜，淒涼的景，讓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張有田堅決不同意張小妮和佟源處對象其實還另有原因，他不想自己的女兒永遠窩在這個山窩窩裡，過著和他一樣的生活。他一心想把女兒嫁到城裡，正托住在城裡的舅哥介紹呢，只是遲遲沒有消息。

　　即使嫁不到城裡，退一步講，村長已經和張有田透過話，村長的兒子王大滿看上張小妮了，如果張小妮沒意見就準備托人上門說媒了。但張有田卻婉言謝絕了，理由是女兒還小，不想嫁太早，他一心想把張小妮送進城。

　　“連村長家我都拒絕了，更別說你這麽個二流子了，整天屌兒郎當的，居然還想娶我女兒，門都沒有。”

　　張有田鐵了心絕不能讓女兒嫁給佟源。

　　“但看小妮的樣子好象已經鐵了心，不行，我得想個法子讓他們斷了念想。可是，有啥法子呢?”

　　張有田的思緒斷了，他苦思冥想也想不出來有什麽辦法可以讓張小妮忘了佟源。他就坐在台階上抽煙，黛青色的煙嫋嫋地融入了暗青色的夜，消失得無影無形。

　　良久之後，張有田自言自語:“那就讓時間來決定吧。”

　　張有田最終改變了主意，先假裝順了女兒的心思，等佟源當兵走了，兩人經常見不著面， 時間長了感情自然就淡了。

　　這樣一想，張有田頓時覺得心氣順了，也不生氣了，卡在嗓子裡的刺也就自然消失了。他借著夜色走下了平台朝自己家走去。

　　張有田進屋的時候，李春花依舊在陪著張小妮，張小妮也依舊在哭，見他進了屋，娘倆誰都沒理會張有田。

　　張有田也不生氣，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站在過道門口，衝屋裡說。

　　“你也別哭了，別整天弄得像掉了魂似的。行啦，我也不攔著了，你願意和那小子處對象你們就處吧，我攔也攔不住，女大不中留呀。”

　　張有田知道這些話是違心的，但他知道張小妮性子烈，也真害怕張小妮真的做出讓他後悔的事，既然攔不住，就緩緩再說，反正佟源那小子也快走了。

　　說完話，張有田回到自己的屋，坐在炕上自顧自地鋪好被，衣服也沒脫就鑽進被窩躺下了。

　　張有田心裡不再糾結女兒的事，也就沒什麽煩心的了，很快也就睡著了，微微打起了鼾。

　　聽到張有田不再反對女兒和佟源處對象，李春花終於長出了一口氣。她雖然對佟源並不滿意，也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嫁到城裡做個城裡媳婦。但她更心疼女兒，尤其看到張小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樣子，她的心就硬不起來，也不敢硬。

　　好在張有田先服了軟，以李春花對張有田的了解，張有田不會輕易罷休，至於今晚張有田為什麽這麽做，李春花一時也琢磨不透。

　　不管張有田怎麽想的，至少今晚太平了，這讓李春花一直揪著的心總算安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