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獷漢子小跑到人群中,與枯槁老者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麽,便又匆匆跑回。
林從白跟隨這粗獷漢子來到第八座懸橋前,這裡每人都可以領到一根木頭棒子,算是防身武器。
枯槁老者處於第四座,相對中間的懸橋,想必是為了方便指揮。
這些懸橋互相之間間隔三丈左右,橋面用木板鋪就,隻容一人通過,用麻繩連接,看上去異常簡陋,脆弱不堪。
好在兩岸距離不算太遠,只有約四五十丈。
粗獷漢子與林從白商議好,他衝鋒,林從白斷後,妖豔女子在中間隨機應變。他們總共要對付六隻妖獸,經驗足的隊伍,時常能在不犧牲一人的情況下通過。
所有隊伍準備就緒,枯槁老者舉起雙手,向前一揮,做刀斬勢,眾人便依令輕聲前行。
起先,並無任何異常之處。
只是懸橋輕微的搖晃讓林從白有些緊張。
當他們來到橋中央時,一陣大風呼嘯而來,懸橋震蕩劇烈,林從白立身不穩,隻得抓住兩邊的繩索,停下了腳步。
粗獷漢子卻反其道而行,大吼一聲:“跑!”便搖晃著身形大邁步奔跑起來。
旁邊懸橋上的那些人,也都商量好似的,大吼著疾步奔跑了起來。
林從白深感不妙,想要跟著奔跑,奈何橋體搖晃過於劇烈,他一時並不能適應,只能拉著繩索跌跌撞撞進一步退三步。
偏偏此時,身後傳來一聲低吼。
林從白向後瞥了一眼,只見懸崖峭壁上,有三頭類似猴子的怪獸,已經攀上懸崖,躍到橋索上。
再看其他橋上,也是如此。
群獸從開始的呲牙低鳴,到逐漸狂熱地嘶吼,在癲狂之中仰天長嘯,仿佛於軍陣前擂鼓示威,提振士氣。
隨著一聲震徹天穹的怒吼聲響起,所有怪獸,同時咆哮著發起了衝鋒。
那聲音低沉暴怒,帶著無窮殺戮之意,死亡的氣息,傳蕩開來,響徹幽野。
林從白向前望去,粗獷漢子和紅裙女子已經怒吼連連,舞棒與三頭怪獸戰做一團,看情形,他們二人聯手已經佔了上風。
林從白轉過身。
他還記得自己的職責。
斷後。
怪獸個頭與一隻尋常的大狗一般,全身暗黃色皮毛,整個頭顱頗像一條狗,只是嘴巴要大一些,臉頰兩側脊骨凸起,呈淡藍色,眼睛細小且赤紅嗜血,兩顆手指長的獠牙裸露在外,看上去相當殘暴。
山魈而已。
尋常人在鬧市中鬥三條大狗尚且未必戰得過,何況是與這些癲狂的怪物狹路相逢。
在這裡,一個不慎便有可能摔下橋,掉入下方的未知深淵中。
一隻山魈抓住橋索快步狂奔,高高躍起,張著血盆大口,露著獠牙,迎頭撲下。
此刻橋體搖晃,林從白一隻手抓住橋索,步伐踉蹌笨拙,根本無力避開撲擊,只能憑本能舉棒橫掃出去。
這一棒結結實實打在了山魈身上,山魈發出一聲慘叫,掉落橋索上,怪嘯著後退了幾十步。
自從林從白踢殺獨眼,震退海侯之後,他的心中產生了一些盲目的自信。他本以為這傾盡全力的一棒足以讓那怪物粉身碎骨,但事實並未如他所願。
這一棒只是造成了些許痛楚,那怪物只是呲牙咧嘴地叫喚了幾聲。
但它眼神卻變得更加暴戾。
他沒有理解粗獷漢子所說,這個地方所有人的修為都會消散,其實也包含他意外獲得的能力。
在他愣神的一瞬間,林從白很快便迎來了盲目自信的代價。
一頭山魈撲到他腳下,咬住了他的褲腿,另一頭則扯住了他手中木棒,爭奪了起來。
這些怪物極其強壯,只有半人多高的身軀,手臂卻異常強健,臂力絲毫不亞於強壯的成年男子。
山魈一隻手拉扯木棒,他靠一隻手卻無法與之抗衡,唯有依靠左臂拉住橋索,才能勉強形成對峙。
林從白的腳下也感受到了極其巨大的拉扯之力,此時只要他放開拉住橋索的手,便會像個輕盈的布娃娃,任山魈拖拽,玩弄。
隻待另一隻山魈緩過神來,便是他的死期到了。
前方的粗獷漢子和紅裙女子以二敵三雖然也掛了一些彩,但好歹是將怪物擊退了,此時正氣喘籲籲地觀戰。
他們離得並不遙遠,林從白完全可以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走吧,他已經死了。”
粗獷漢子說話的時候面部毫無表情,只是冷漠地邁開步伐,走向對岸。
“我們救他吧。”
紅裙女子卻沒有挪步,喊住了粗獷漢子。
粗獷漢子止步,狐疑地盯著紅裙女子:“今天怎麽聖母心泛濫了?這可不像你。”
“就是有點舍不得這麽俊俏的小哥哥。”紅裙女子嬉皮笑臉地甩開了凌亂的秀發,露出了精致的臉龐。
“我可打不動了,我們還是走吧。”粗獷漢子歎了口氣。
“那我去。”紅裙女子毫不遲疑地邁步向前。
“喂。”
粗獷漢子回頭,眼神變得冷漠:“別以為我們認識幾十年了,就會對你有所憐惜,待會只要有一丁點不對勁,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放開繩索,毀掉懸橋。”
“所以啊。”
紅裙女子揚起嘴角,眼角帶著淡淡憂傷:“和你們在一起活著,真的很沒勁。”
“再見。”不等粗獷漢子回應,紅裙女子便已經轉身,高舉木棒,左右晃了晃。
第三隻山魈已然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不慌不忙地逼近林從白。
他甚至能看得出來,這隻山魈的表情,既有滿足,也有戲謔,嘲諷。
和人的表情是一樣的。
畜牲和人一樣?
或許,反過來也成立。
“嗷…”
搶木棒的山魈首先吃了一棒。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老祖宗玩得爐火純青的兵器,有一天會敲在自己頭上。
“嗷…“
第二棒砸在六親不認的山魈身上,它就認識了它素未謀面的血肉至親——太奶。
第三隻心無旁騖撕扯褲腿的小家夥感覺到頭頂一片陰霾,顫巍巍地抬頭偷瞄了一眼。
隨後,它裝作若無其事,繼續低頭撕扯褲腿。
只是,它已眼角泛淚。
那兩個人的眼神,好殘暴。
如果它會說話,一定會大喊:“救命啊,有兩腿大怪獸!”
林從白松了一口氣,跌坐在地。
紅裙女子卻不罷休,攆著最後一隻還能站起來的小家夥到處跑。
她看起來很開心。
“可你他喵的別把它建立在我的痛苦上啊……”最後一隻瘸著腿的小家夥邊逃邊想。
已是掃蕩殘局。
林從白望著紅裙女子的身影笑了笑,邁步向粗獷大漢走去。
卻突然發現…
隔壁那座橋,發出松動的聲音。
兩個人站在對岸,已經解開了懸橋的兩條橋索之一,一個精壯漢子正在橋中央,被四隻山魈撕咬著。
很快,另一條橋索也被解開,懸橋“嘩”地一聲,墜向另一邊的懸崖。
林從白深表遺憾。
他已經幸運地抵達了對岸。
可是。
第七座橋在坍塌的那一瞬間,四頭山魈臨死奮命一躍,竟然跳到了第八座橋上!
粗獷漢子毫不猶豫地開始解開繩索。
林從白毫不猶豫地舉棒,奔向閑庭信步的紅裙女子。
二人對四隻,似乎毫無勝算。
粗獷漢子一如既往地守信,果然沒有對紅裙女子產生絲毫眷戀,解開繩索時,動作竟無絲毫顫抖。
無盡的黑暗深淵,便是我的埋葬之地了麽?
林從白感覺有些困意。
且墜且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