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獨自走在路上,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街邊的仿生樹和路燈陪伴著他。這個時間,大多數人都還躺在床上睡著覺,只有像他這樣的傻瓜,會為了什麽神諭,天還沒亮就跑到大馬路上來吹冷風。
雖說穹頂之下只有春天,可一月份的清晨也實在算不上有多溫暖,尤其是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或許是基於經濟上的考量,城中的恆定溫度還是會隨著城外的季節波動,只是幅度小一些罷了。
楊永隨手伸到一棵仿生樹的氣孔上試了試,從這些既能製氧又能控溫的機器裡噴出的氣流還算溫暖,但遠遠不夠。他搓了搓手,哈了口熱氣,趕忙裹緊了風衣,加快腳步朝著皇宮趕去。
不管怎樣,先進宮,進了宮好歹有個房間坐著,再喝杯熱茶,吃些點心。楊永不過是一個區區的大學教授,地位當然還沒顯赫到能自由出入宮廷的地步。不過這還用問嘛,像皇宮這樣的地方,自然不會怠慢了前來面聖的賓客。
雖然他從沒去過那兒,但他就算不看路牌,也知道該往哪走。這是當然的了,從穹頂上空向下俯視的話,整座上京城就成了一個圓。一圈又一圈的建築自圓心向外一層層的排開,而這個圓心便是那座直通穹頂的皇宮。
四條筆直的主乾道,自皇宮外的環形廣場向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輻射。如果把整座城市比成一個人,穹頂就像是人的皮膚,皇宮就是人的心臟,四條主乾道就是人體內粗壯的血管。而一條條的岔道小巷,就像毛細血管一般,依附在主乾道上。
只要朝著皇宮的方向前進,沿著小巷走上大道,就能自然而然的抵達皇宮。更何況,他家就在城西的近心地帶,離皇宮本就不遠。
馬路上的路燈和街邊商鋪的招牌,在水泥路上打下了一個又一個的光圈。楊永在這條忽明忽暗的朝聖之路上小步快走,身後的影子也若隱若現。
寒冷,黑暗,孤獨,讓楊永的心有些發慌。他老覺得有人尾隨在他身後,可他轉過頭去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這讓他更加感到恐懼。
他開始奔跑,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奔。寒冷的空氣猶如利刃一般,割在他裸露的臉上,但疼痛並不能阻止他的腳步。可惡,要是現在有什麽人能出現在他的眼前就好了!哪怕一個人也好!
仿佛是為了響應他心中的期盼一般,道路前方隱約傳來了嘈雜的人聲。楊永大喜過望,這個孤僻自傲的家夥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跟陌生人打交道。
遠處的人影逐漸清晰,可當楊永看清了他們的真面目後,心中反而更加慌亂。這群躲在灰色長袍下的家夥,正圍在一尊四五米高的石像旁,又唱又跳好不熱鬧。為首的那人和楊永一樣,穿了件紅色的風衣,手裡還拿了本厚厚的書。
不用猜也知道,那肯定是《神典》,這些狂熱的教徒走到哪都要帶上它。
就像人類歷史上的其它神明一樣,命運也為它的信眾留下了一本經典,供人類膜拜。根據祭司們的說法,《神典》是由命運之神親自頒賜給人類的,為的就是挽救這些誤入歧途的靈魂。因此,每一個信徒都必須認真拜讀此書。
不過楊永可不相信這些。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一本寫於戰亂年代的歷史書,再加一些沒頭沒尾的瘋言瘋語。
可其他人就未必會像他這般世俗了。就比如他身前的這幫家夥,這群虔信徒們手拉著手,在命運神像的四周圍成了一個圓。詭異的經文在他們的口中傳唱,聽得楊永毛骨悚然。
但他知道,更可怕、更邪惡的事情還在後面。果不其然,一個女人突然脫離了隊伍,她脫下身上的長袍,裹起什麽東西,朝著圓圈的正中央爬去,跪伏在雀鷹雕像的腳下。這群虔信徒們全都受到了這個壯舉的鼓勵,開始了末日般的狂歡。
野蠻的歡呼聲,就像野獸的嚎叫聲一樣尖銳刺耳。雀鷹尖銳的目光,直勾勾的盯在楊永身上;刺耳的尖嘯聲,在他的耳中回蕩。
“哇!”路燈突然全暗了。一聲嬰兒的啼哭,吵醒了天上的太陽。天空中巨大的氙燈突然亮了,人造的日光灑滿了大地。楊永知道,現在6點半了。
刺眼的陽光照耀著圓形祭壇,那件祭品突然顫抖了起來。那是人!一個活人!一個嬰兒!
這群喪心病狂的瘋子!這些泯滅人性的野獸!楊永趕忙衝上前去,想要阻止這場悲劇,卻正對上了紅袍領袖的目光。
不止是他,這群嗜血的野獸全都注意到了這個不速之客,喧鬧的獸群突然安靜下來,射向楊永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與殺氣。
楊永猶豫再三,終於還是沒有勇氣走上前去。這一切與他無關,沒必要多管閑事。
更何況,楊永在心中為自己的怯懦找了個理由,更何況他還有要事在身,斷不能橫生枝節。
再說了,這些目無法紀的家夥,總有法律會製裁他們的,輪不到他來多管閑事。
“哇!哇!”就像是在向楊永呼救一般,嬰兒的哭泣聲越來越響。這個可憐的祭品,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楊永咬緊嘴唇,用力扭過頭去,甩掉了眼角的淚珠,朝著回頭路狂奔。
在他身後,那位偉大的母親緊閉雙目,高高舉起手中的利刃,用力朝她的孩子扎了下去。她的眼中,同樣噙滿了淚水。
“哇。”伴隨著這有氣無力的最後一聲哭泣,沉寂已久的人群重新沸騰起來。圓圈逐漸縮小,這些虔信徒們就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一個接一個的走上前去,向那位手上沾滿了鮮血的母親表示祝賀,祝賀她對神明的忠誠,祝賀命運又獲得了一件新鮮的祭品。
噴湧而出的鮮血,將母親的灰袍染紅。猩紅的血液高高濺起, 遮在了雀鷹的眼睛上。這隻殺紅了眼的雀鷹,還是和往常一樣,一樣的平靜,一樣的道貌岸然。它靜靜的蹲伏在石座上,昂著胸膛張著翅膀,凝望著楊永逐漸遠去的背影。
恐懼、自責、同情……楊永不禁對身上的這張紅皮,對命運的建議感到惡心。但他對這一切無能為力,他只能快步離去,快步的逃離這個野蠻血腥的祭壇。
現在的他,就像是一隻受驚的野山羊,在懸崖峭壁間四處亂竄。往左,往右,再往左……
在神像的注視下,在良心的譴責下,楊永慌不擇路,四處逃竄,他想要逃避神像的凝視,想要逃避良心的審判,想要逃出命運的掌控。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走,早上的使命也被他拋諸於腦後。他現在隻想逃,逃的越塊越好,逃的越遠越好。
終於,人群的歡呼聲逐漸消失,空氣中的血腥味逐漸散去,身旁的樓宇也變的陌生。這隻膽小的山羊終於如願以償,逃出了他熟悉的山崖,跑進了陌生的叢林。
四周林立著的高樓,宛如一棵棵參天大樹,遮天蔽日。高樓外掛著的一排排空調外機,像樹葉一樣蒸騰著水霧。
這是哪兒?當恐懼逐漸褪去,理智重新佔據楊永的大腦時,他才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小巷裡,站在一個他從沒來過的地方。
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在這片鋼鐵叢林裡迷路了!
前進兩步,後退一步,往左踉蹌,向右挪動……他就像是一隻無頭蒼蠅,在這條布滿了迷霧的巷子裡,失魂落魄的四處打轉。
他明白,自己誤入歧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