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7點10分!離9點10分只差兩個小時了!怎麽辦?該怎麽辦?他還要覲見皇帝陛下啊!
可該怎麽辦呢?路牌?巷子裡沒有路牌。
找人問路?這裡就他一個。
路標?這些大樓看起來都一個樣!這怎麽可能呢?就連那座皇宮,現在也不見了身影。
對了,手機!他連忙掏出手機,只要有手機在就好了。不管是打電話求救,還是查一查地圖,怎麽樣都好!
可手機卻沒有信號。在這個文明的現代社會,在這片穹頂下,居然還會有這種事發生!這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時間明明還很充裕,但楊永卻陷入了絕望。今天早上他所經歷的一切,從被打斷的睡夢,到穿上這身奇裝異服,再到剛剛恐怖的祭祀。
所有這一切,現在全都匯聚到了一塊,幾乎要把他逼瘋了。錯過皇帝的召見,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糊弄過去的,那可是帝國的皇帝!
誰知道他會被怎麽懲罰呢?降薪?被學校開除?發配到穹頂外做個修理工?
要真到了那時候,羊婉該怎麽辦?不到6歲的女兒該怎麽辦?他可是家裡的頂梁柱啊!
沒錯,頂梁柱。為了家人,他必須堅強,必須找出這迷宮的出口。沒有路牌,沒有路標,沒有手機信號,都沒關系。只要沿著路走下去,一定會有出路的。
可問題是,他忘了自己是從哪來的了。該硬著頭皮一路往前,還是該懸崖勒馬回心轉意?
最關鍵的在於時間。鬼知道這裡離皇宮還有多遠!要是就這樣等著有好心人路過,不知道要耗到幾時。
不行,不能等人出現,他必須主動出擊,必須要做決斷了。往前,還是往後?只有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想起神諭來。
為什麽神諭裡沒有提到這件事呢?難道命運也會有打盹的時候?還是說,他被命運拋棄了?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當他談論起命運時,總是語帶惡毒,一副憤世嫉俗的樣子。
楊永後悔了,其實他的心裡對待命運之神一直都是很恭敬的,難道不是嗎?就在剛剛,就算在他的眼前發生了一起謀殺案,他也沒有上前阻止。直到現在,他還穿著這套滑稽的馬戲服。還有早上,早上起床時他還朝著床頭的神像膜拜來著。
這些事情,都是為了什麽?當然是為了命運。其實他從來就沒忽視過命運,其實他骨子裡一直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偉大的命運,至高無上的命運,無所不能的命運,請千萬保佑我按時走到皇宮!”
楊永在心裡不停的向命運祈禱,希望它能指引他走出困境。就算是臨時抱佛腳,至少也沒有什麽壞處。
可或許他只是在自欺欺人?或許那些所謂的證據,只是他的自我安慰罷了?那所謂的命運之神,又究竟是個什麽呢?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隻想走出這裡,隻想按時抵達皇宮,順利的覲見完皇帝,回到家裡和妻兒團聚。
他不想要別的,隻想像從前那樣,繼續過他的太平日子。就這一個要求,只要這樣就夠了。
無論那個命運之神究竟是何方神聖,不管它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都好,只求它能賜予他恩典。只要它能讓他快點離開這裡,快點走到皇宮去,他就願意信奉它。
是啊,信仰就是這麽出現的。絕境中的人類,為了求得心靈上的慰藉,為了逃離無法接受的現實,便想象出了一個神明,向著這些虛無縹緲的幻象祈禱。
那些有幸從命運的巨網中逃離的人,便把自己的幸運歸結於神力,開始朝著這些神像膜拜。
或許在命運出現的那天,就有一個像他現在一樣絕望的人,在心中向某個模糊的幻象祈禱,祈求安寧與順遂。後來,這個人的願望成真了,那模糊不清的神明便就有了全貌,便有了今天的命運之神,有了那本《神典》。
又或者,命運之神是真的存在著。或許神早就在他心中播下了皈依的種子。直到今時今日,在恐懼的滋養下,在悔恨的澆灌下,信仰之花終於在絕望的土地上綻放開來。現在,花已經開了,就只差結出幸福的結果了。
果然,就在此時,巷子的前方突然傳來了喧嘩的說話聲。楊永大喜過望,立刻張開雙腿,朝著聲源的方向飛奔。
楊永和人群的距離越來越近,但卻只聽得見聲音,看不見人影。直到他跑出了巷子,走上了大路,才看清了這群人的樣貌。
這些人就和剛剛的那群瘋子一樣,也是虔信徒。一個同樣穿著紅衣的祭司,走在隊伍的最前頭,他的身後便是那些身披灰袍的信眾。人群從右往左,橫穿過巷子的盡頭。
原來如此,楊永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紅衣服,原來這便是這件紅衣的啟示!這便是命運對他的指引!
面前這些手舞足蹈的瘋子在他看來是如此的可愛,這些野蠻的吼聲在他聽來是如此的悅耳。他放聲大笑,和他們一起蹦蹦跳跳,讚美命運。他甚至想要加入這群可愛的信徒們,甚至想和他們一道,去跪拜他口中的“破石頭”。可這些家夥卻對他不理不睬的。
不過這並不重要, 他知道這是命運為他選定的方向,絕不會錯的。他混進了擁擠的人群,順著他們來的方向,順著這條路一路向前,沒有回頭。
就這樣,楊永這個自視清高的家夥,也終於放下了身段,成了命運最恭順的奴仆。
路的盡頭就是皇宮了。他真是個蠢蛋,其實皇宮一直就在他的眼前,只是他被四周的高樓擋住了視線,被巷子裡的迷霧蒙蔽了雙眼。
8點整了,還有一個來鍾頭。多虧了他及時向命運祈禱,才能按時抵達。
命運?不對,一切都是靠他自己,是他邁開雙腿往前走的,是他豎起耳朵聽見這些瘋子的說話聲的。和那所謂的命運之神,又有何乾?
神?笑話,不過是一堆摻著謊言的破石頭罷了,只有傻子才會想去跪拜它。至於楊永剛剛的所思所想,不過是絕望之中的,一點點“失態”而已,不能作數。
不管這些了,他還要面君呢。從這裡望去,皇宮半圓形的拱門裡一片漆黑,看起來就像是一張血盆大口,正等著獵物自動送上門來;宮牆內那座金磚堆砌的通天塔,像是引人上當的誘餌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楊永帶著對命運的不屑,朝著這座金山走去,朝著這張血盆大口走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命運只是在他的內心世界暫時蟄伏,等待時機成熟便會再次綻放。信仰之花是不會輕易凋零的,命運已經被刻在了他的心上。
不止是他的命運,還有人類的命運,都和他腳下的這條路一樣,全都已經注定了,注定沒有回頭路可走了。